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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笑的是,你瞒我我瞒你,错过青春无处寻(二) 长平六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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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六年冬。
汴京飞雪满城,琼枝林立。
朝堂上,威远大将军因出言顶撞圣上惹怒龙颜,先是被罚府中思过,紧接着一道圣旨落下,贬威远大将军前去西北戍边。
一时间,汴京城内人人自危,从前与威远大将军交好的达门显贵,为求自保,纷纷与大将军划清界限,一时间飞鸟各投林,这场寒冬的风雪似乎格外凛冽。
芮家祠堂内,芮母跪立在蒲团上秀目紧闭,双手交握,神情肃穆。身旁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夫人,大娘子到了”丫鬟鸣玉低头附身进来传话。
“叫她进来罢”芮母过了半晌才答道。
下人掀开棉门帘儿,丫鬟彩容扶着云氏进了祠堂,带进几片纷飞的雪花。云氏着一身狐绒领月白色缎地斗篷,面容稍显倦色。
云氏掸了掸身上的雪,见婆母跪在牌位前,香炉已新燃上了三炷清香。云氏在芮母身后行了礼,柔声说道:“母亲安。”
芮母站起身来向云氏说道:“先上香罢。”
云氏上过香后,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举止从容大方,挑不出一次错处。芮母看着自己这个儿媳,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因何事将你唤至此处?”芮母待云氏行过礼后发问。
云氏心中一顿,似是有种不好的预感,答:“媳儿不明所以,还请母亲原谅。”
“自九姑娘出生已经三月有余,你身子还是不大利落,成毓也一直在书房就寝。”芮母的声音在祠堂里在格外清晰。
云氏张了张口,心中酸楚:“母亲教训的是,是媳儿疏忽了,该早些安排人侍候夫君。”
芮母似是没听到云氏的话,自顾自的说:“你本就身子娇弱,产下九姑娘后,更是缠绵病榻,我早就问过为你接生的刘妈妈,知晓你这身子今后都难以有孕。可念在你和成毓夫妻一场,还生下九姑娘,也该给你些时间。如今三月有余,你身体是每况愈下,想来刘妈妈的话是没有错的了。”
云氏听着芮母一番话,脸色煞白,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芮家本就子嗣单薄,到了我这儿更是只有成毓一个孩子。我不愿成毓连个嫡亲的儿子都没有,可你终究是不能生的人了。”芮母痛心疾首道。
“即使我不能生了,可纳妾填房的孩子也可由我来抚养。”云氏眼里噙着泪。
“我们芮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总归也是世代簪缨的人家,当初若不是你嫡亲姐姐嫁到威远大将军府,我怎么会让你一个白丁人家的女子进门,现下你身子不好,既不能打理中馈,又不能绵延子嗣。威远将军又因为顶撞圣上被贬去戍边,幸好祖宗保佑没有连累到芮家,不然纵使你身死一万次,也弥补不了对芮家的亏欠。”芮母疾言厉色道。
云氏心中冰凉:“那依母亲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我教成毓拟了和离书予你签字画押,你这几日准备准备回临安本家去罢,对外称是回去养病。待日子久了,我再将和离书交予官府。”
云氏想到婆母已经打算至此,心中悲戚,泪如雨下:“母亲可问过夫君的意思?”
“男人嘛,有了更好的,自然前面的就忘了。和离已经是芮家仁至义尽,不能生养即便闹到官府去你也没理,若是你自讨没趣,一封休书也是给得的。”芮母冷若冰霜。
云氏五内如焚,气息急促,丫鬟彩容赶忙上来帮云氏顺气。
芮母不再多言,大步离开祠堂。
暮色冥冥,芮府点起了灯。
皓月堂里,丫鬟们将屋内的灯都点起,苏妈妈取过一盏灯,将灯放在云氏的榻边的八角桌上,从祠堂回来后,大娘子便不言不语,不食不饮。
“大娘子,可用些点心?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这样怎么行?”苏妈妈劝道。
云氏盯着眼前灯台上的红烛痴痴发呆,嫁进芮家仿佛昨日,一回想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里,自己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侍奉婆母,操持家中大小事务,甚至亲自安排丈夫的填方纳妾之事,可谓是贤良淑德,任劳任怨。
“苏妈妈,彩容回来了吗?”云氏终于开口。
“还没呢,去了快一个时辰的功夫了。”苏妈妈答道。
话音刚落,彩容一撩帘子进了屋,身上落满了雪。
彩容扑通跪倒地上,又气又急:“都是彩容没本事,请不来姑爷。我在宁远斋门外一直跪着,却连姑爷的面儿都没见着。”
云氏心下了然:“不怪你,此事已成定局。我嫡亲姐姐出了事,他们总是要自保的。只是他都不敢来见我,亲口将这些话说与我听,真真是无情。”
“这可如何是好。”苏妈妈忧心忡忡。
“啐,这芮家也忒不是东西了,寒冬腊月里就撵人走。咱们九姑娘还不到四个月,大娘子身子又不好,真是欺负人。”彩容恨道。
“大娘子作何打算。”苏妈妈问道。
“彩容,陪嫁衣箱里,有一个雕花的四方木匣子,你去替我取来。”云氏虽心中悲愤,但一想到自己襁褓里的女儿,不得不打起精神。
“是!”彩容连忙起身去取。
半晌,彩容捧着匣子交给云氏,云氏从妆奁中取出一柄钥匙打开木匣,里面有一卷系着红绳的文书,云氏握在手中贴在胸口,目光灼灼。
第二天一大清早,鸣玉正在为芮母簪发,一个小丫鬟进来禀报,大娘子已在园中等着请安。
芮母示意鸣玉停下手中活计,思忖片刻说道:“叫她进来吧。”
云氏走进屋内,脸颊和鼻尖被冻的微微泛红。
“瞧你,这三九天儿的,你身子不好还一大早跑来,快坐吧。”芮母看着云氏道。
“媳儿昨夜里想了想婆母的话,心中愧疚,便一大早前来告罪。”云氏站着答道。
芮母有些意外,又见今日云氏似不同往日,心下狐疑,“告罪就不必了,你既心中愧疚,早日启程回临安便是。”
“媳儿可以按照婆母的话早日启程,只是有一事请婆母准许。
“何事?”
“请婆母准许媳儿带芮娴一同前往临安。”云氏面无表情答道。
芮母听闻,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训道:“笑话!芮娴既然姓芮,就是芮家的孩子,岂能让你带走。”
“芮娴是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自然要带走。婆母若是不肯,媳儿便不打算回临安去了,婆母想要闹到官府去,媳儿也不怕,不过是一纸休书罢了。但是若闹得满汴京知晓,芮家恐怕也要落得个刻薄名声,毕竟媳儿才产女不到半年。”云氏有些微喘,顿了顿,“何况我那嫡亲姐夫,不过是去戍边罢了,圣上也没夺了他威远大将军的封号,婆母就不怕将来他重回的汴京的那一天吗?”
芮母看着面前这个平时绵善温顺的媳儿,言语犀利,似乎第一天认识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云氏继续说道:“婆母也不必担心,我总归已经打算回临安去了,只是一定要带走芮娴。婆母若是答应,这是我出嫁时云家的嫁奁单子,我只要足够的路上盘缠,嫁妆便全都留给芮家,和离书上也会一并写明签字画押。”云氏教彩容拿出一卷红绳系着的文书给芮母过目。
云家是临安当地盐商富户,当年云氏嫁进芮家带了不少嫁妆,否则以芮成毓的官职,还过不上这样钟鸣鼎食的日子。
芮母看着奁单心里稍稍盘算,成毓若是再娶一定是达门显贵之女,聘礼肯定也是少不得。芮娴不过是个姑娘家,且才出生三月有余也没什么感情,芮成毓再娶之后还担心没有孩子吗。
“你既如此看重这个孩子,便由你吧。”芮母作无奈叹道。
云氏俯身行礼告退。
云氏心知芮娴在芮母心里算不得什么,只是自己要将芮娴带走,或许芮成毓会心软,毕竟这是他的亲生女儿。
即便芮成毓同芮母一条心,不把芮娴当回事,自己也能带女儿走。这个小小的脆弱生命,自己怎么能放心把她留在芮家。
两日后,芮成毓依然没有露面。
云氏在彩容的搀扶下上了牛车,苏妈妈护着抱着芮娴的奶姆紧随其后,车夫一声轻喝,牛车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冰天雪地里,只留下车轮驶过的辙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