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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二)
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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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娴从留云别院出来后,和春菱来到宜湖畔一家名叫“倚玉楼”的食肆中,食肆三面环水,室内宽敞明亮,长窗裙板上的黄杨木雕,雕镂精致,栩栩如生。堂中四壁皆有挂画,挂的是时下兴盛的青绿山水图,用笔精细而不琐碎,用色瑰丽却不火燥,可见其价值不菲。
靠壁的月牙桌上,以占景盘插画,盘中乃白色夜合与粉色蜀葵,配以萱草、栀子、石榴花,花团锦簇,摇曳多姿,一派夏日生机。
春菱熟门熟路向店小二要来一间临窗雅座,随后店小二端来一个青瓷钵供二人净手,钵里面盛着净水,钵中还雅致的浮了一朵白莲。
“嚣张!跋扈!”芮娴一反在松鹤堂外的沉稳模样,气鼓鼓道。
春菱小心翼翼的替芮娴斟着水,二人坐于高台之上,可见窗外远处延绵青峰,一片烟雨朦胧,船舫楼台绮丽清幽。高台外是成片的莲花,偶然间,还能看到几尾金鳞红鱼莲间嬉戏,更有泛舟湖上者,与水光潋滟之色融为一体,一片空明胜似神仙画作,芮娴身影于其中,更有如谪仙落入凡尘。
“真真是气煞人也。”芮娴余气未消。
春菱瞧芮娴脸色不好,忙劝道,“我瞧着九姑娘方才镇定自若的样子,怎的现在自己生起闷气来?”
“春菱,云家那些表兄弟,不待见我也不是一两日了,可也从未像今日一般不假遮掩,你说说这是为何。”芮娴长叹一口气,郑重其事道。
“许是…许是他们今儿心情不大爽快?”春菱一脸不解的猜道。
“我的好春菱,他们当然不爽快,这就不必说了。”芮娴微微沉吟,“不如你且说说,我如今芳龄几何罢?”
“九姑娘是戊辰年生人,今年要十四了。”春菱不假思索的答道。
“这便是症结所在。”芮娴满意道,“我朝女子年满十三便可婚配,即便不婚配者,也会将生辰八字递去媒人处,叫媒人牵线搭桥留意好人家。外公看重我,这一年来多少人家上门提亲他都拒之门外,我倒无碍,搁着便搁着吧,不嫁才好呢。只是云家人难免心生不快,看着我这个鸠占鹊巢之人,恨不得早日踢出门去。”
说话间,店小二端上来几道菜肴,瞧着十分精致可口的样子。
“这其中的因果,春菱不知,春菱只知道这菜看起来很好吃。”春菱全然没在听芮娴的话,只巴巴的望着桌上的佳肴。
瞧着春菱憨傻模样,芮娴暗叹一口气。
“动筷子吧。”
听到芮娴放话,春菱不再犹豫,择了一道菜品尝。
“吃起来倒不像是鸡肉,弹爽鲜滑,入口清香。”春菱叹道。
“这道叫做江南百花鸡,虽以鸡为名,却以虾胶为主,外覆鸡皮,蒸制而成。这道菜工序繁复,虾胶厚一吋则太老,薄一吋则不够爽口,而且关键是这以白菊花打的汤芡,淋于整道菜上,看起来晶莹剔透,吃起来花味突出。”
“九姑娘真是博学多才。”春菱听得入了迷。
芮娴浅笑不语,心里轻快了许多。
另一处,云远和云若等人也从留云别院离开,在临安繁华闹市处游逛。
时逢端阳节,街上处处好不热闹,无论是商铺亦或民宅,都挂上了艾草和菖蒲,小儿以雄黄画额,女子则攒戴豆娘。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还有孩童唱着: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
云家子弟一行人三三两两并肩而行,云远及云若走在最末。
“五弟倒也不必生气,小九终是女子,祖父再老糊涂也不能把这云家家业留给她。倒是大伯父,我最近听闻他与江州知府交好,想来大伯父必将事业通达,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云若一边躲着嬉闹的孩童,一边劝道。
“父亲的事,我也并不参与许多,与谁交好更不是我所能知晓的。”云远似有些戒备,没有接云若的话。
“五弟说的是,咱们做儿女的还是要守好自己的本分。”云若微窘,讪讪笑道。
二人之间气氛一时冷淡下来,都不再说话。没走了几步到了街口,只见人群熙攘,围得水泄不通,云远蹙起眉来一脸鄙弃,转身便要绕开。
只听云若诧异道:“咦?那人怕不是小九。”
云远隔过人墙望去,只见芮娴站在人群正中央,身旁站着一个衣衫素朴,书生模样的人正与人争论什么。
话说芮娴与春菱酒足饭饱之后,便在宜湖附近闲逛起来,两人买了苏妈妈爱吃的梅花糕,还买了一坛竹叶青,收获颇丰。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一家做字画生意的铺面门前,一个书生正被店掌柜推推搡搡的撵出铺子。
“都说了这字画我们店里不收,总这样赖着,快走快走。”那掌柜说着,手上使劲一搡,瘦弱书生脚下绊了个趔趄,怀中字画纷纷洒落。
春菱正起兴的向芮娴说着刚买到蝴蝶纸鸢,忽被那书生一撞,提着酒的手一松,酒坛登时砸了个七零八落,酒水也淌了一地。
“我的酒!”
“我的字画!”
春菱和书生同时惊呼。
书生扑过来,将酒水中的字画捡起,可为时晚矣。书生瞧着自己被酒水淹的乌七八糟的字画,身子竟微微发颤,芮娴和春菱见了一时有些怔楞。
“你这物件儿多少钱,我们赔给你便是。”芮娴有些不忍心地问道。
“要赔也合该是他赔,若不是他推我,我怎会撞到姑娘,姑娘又怎会打落酒坛。”书生怒目圆瞪,跪在地上说道。
“你这泼皮无赖!那些个字画本不值几个钱,还妄图来讹人!”掌柜的面色赤红,嘴里骂道。
书生站起身冷笑一声:“我不要你的臭钱,只要你赔礼道歉。”
“我看你这穷书生是发了癔症,想我给你赔礼道歉?做什么梦!”掌柜的不甘示弱。
芮娴见四周人群渐渐围了过来,不明所以地打量着自己,她不想生事便说道:“这位掌柜的,此事到底是您推人在先,我这酒才打了,把他的画也污了。纵使这些字画在您眼中算不得什么,但笔墨纸钱也是钱。我看您做字画生意,想来也是斯文人,赔个礼道个歉算不得什么,今日可是好日子,别耽误了您做生意呀。”
掌柜的听了芮娴的话,看了看四周的人,轻咳了两声,拂了拂衣袖,十分不情愿的掏出几个铜板扔在地上,对书生说道:“拿去,就当我花钱买个清净,日后可不要再同我打麻烦。”说罢转身回了铺里。
众人本以为书生还要不依不饶,却见那书生只是紧紧抿着唇,盯着片刻掌柜离去的背影不吭一声。忽然,书生俯下身去,开始将铜板一个一个捡起,四周看热闹的人见到书生此举,顿生耻笑之心,纷纷作鸟兽状散去。
芮娴见此摇了摇头,正打算离开,却被书生叫住,转过身来只见他将手中铜板一一用衣袖擦净。
“姑娘,赔你的酒。”书生目光清澈,双手捧着铜钱道。
芮娴有些慨然,此人看着一副孤傲模样,竟为了赔自己这壶酒,不惜为人所看轻。
“你打碎我的酒,我弄脏你的画,也算扯平了,你不必赔我。”芮娴看着书生认真道。
“这……好人,我如何谢你?”书生略微思索问道。
芮娴笑道:“你能谢我什么?”
书生打量了一下芮娴的穿着打扮,料想到面前之人应是大户人家,明白以自己此时的身份无法答谢芮娴。便往后撤一大步躬身行礼说道:“姑娘只记着,鄙人姓何,待再见时必定答谢姑娘今日仗义执言之恩。”
说罢,不等芮娴再说什么,何生便转身离去。
芮娴望着何生离去的背影静默良久,春菱出声问她看什么竟如此入神。
她才喃喃说道:“此人立身正,心地诚,能屈能伸,只不过一时潦倒,日后必成大器。”
春菱憨憨傻傻不大明白芮娴的意思,只一脸惋惜的望着地上洒落的梅花酒。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的云家众人看的一清二楚,云若绞了绞手中的帕子。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