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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笑的是,你瞒我我瞒你,错过青春无处寻(一) 建章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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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七年,各国诸侯发动兵变,拥立吴王齐珥为帝,建立北仪国。
定都汴州,同年三月定年号为长平。
长平六年秋,是夜。
汴京芮宅。
夜色如墨,秋风肆起。
更夫敲完梆子紧了紧身上的绒袄,瞥了一眼芮宅,只见虽已是二更天,芮宅之中却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皓月堂正厅,太常少卿芮成毓和芮母正襟危坐,福纹雕的黄花梨木四方桌上放着一盏茶,芮成毓端起来又放下,眉间神色凝重,始终没有喝下一口。
芮母拨着手中的白玉念珠,口中默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外头的天黑压压的,空气里尽是干燥的味道。
一场大雨将至。
“大娘子,不要喊,省着些力气!”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云氏断断续续道。
东厢房的榻上,早已铺满几床干净厚实的新棉褥,一位面容秀丽的妇人紧紧攀着梁上悬挂的绫缎,额上青筋暴起,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婆子丫鬟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大娘子这是说什么浑话!孩子快下来了!”刘妈妈一边摩挲着云氏的后腰,一边斥道。
刘妈妈是宫里指来给芮府大娘子接生的稳婆,见过多少达官贵人的亲卷才喜,眼见云氏气若游丝的样子,刘妈妈心中顿觉不妙,这位大娘子身体娇弱,又胎大难产,能不能过得了这鬼门关很是难说。
“大娘子若此时泄气,可就功亏一篑了,孩子只怕也保不住!”
云氏听了刘妈妈的话,也只是蝶羽般的睫毛微微一颤,使不出丝毫气力来便晕死过去。见此番光景,屋内的婆子女使都吓坏了,拼命唤着云氏。
刘妈妈却丝毫不乱,帮云氏顺正胎位后,叫人端来一盆温水洗净双手,用中指经产门寻至胎儿肩位,将羁绊在胎儿颈部的脐带绕开,紧接着命人用汤药灌入云氏口中,云氏渐渐苏醒。
“使劲!”
听到稳婆的声音,云氏咬紧牙关,抵住全身力气,忽然感觉双股间一阵湿热,一团软肉滑出。
“大娘子生了!”
倏然间,一道闪电划破了黢黑的夜空,随之而来滚滚奔雷。
豆大的雨点砸在皓月堂的地上。
翌日清晨,雨已经停了,皓月堂中浮光霭霭。
正厢房里,几个婆子女使围着摇篮里的婴儿,手上或拿着拨浪鼓,或拿着摇铃,逗弄着睡篮里的婴孩。
“都说龙行风,虎行雨,贵人出门多风雨,想来姑娘是个贵人呢”丫鬟彩容说道。
婆子女使都说着吉祥话,能讨芮大娘子高兴,今日都是有赏的。
卧榻上,云氏头上戴着玄色绒里缀金银扣的勒子,正是月子里的打扮,虽然面容有些苍白憔悴,但云氏眸中透着初为人母的淡淡柔和,显得她姿容秀雅。
“瞧咱们姑娘生的面若白玉,目如秋水的样子,真是讨人喜欢的紧。”苏妈妈看着摇篮中的女婴,笑意盈盈一脸喜色。
“宫里来的稳婆赏了吗。”云氏也心中欢喜,问身旁的亲信苏妈妈。
“大娘子放心,已经打点过了,此刻在大夫人园中吃茶呢,稍后便派人送回宫里了。”苏妈妈答道。
云氏不禁暗叹,若不是自己嫁到威远将军府的嫡亲姐姐得知自己临月,特地去宫里向大娘娘求了稳婆来,自己夫君不过是个太常少卿,怎用得上宫里人。
“宫里来的就是贵人,怠慢不得,你多上心些。”云氏心里通透,嘱咐苏妈妈道。
芮成毓大步流星的走进屋内,身着一件鸦青色褙子交领绸衫,一脸春风得意,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纸扎蝶走到睡篮前,“来,爹爹看看。”
“你且等等,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凉气,别过到孩子身上去了。”云氏柔柔嗔道。
“教训的是,娘子为芮家添喜事一件,今日娘子说了算。”芮成毓无奈的转身走到床榻前,拿着手中的纸扎蝶在云氏面前晃了一晃,嘴里发出逗弄孩子的声音。
屋子里婆子女使见此番场景,都用手掩面忍不住轻笑起来。
云氏脸上微微一红,正色道:“不是还没给孩子起名吗,是你取,还是母亲取?”
“不如你来取吧。”芮成毓不假思索道。
“这如何使的,哪里轮得到我。”云氏蹙眉。
“怎么使不得,你乃芮府大娘子,又是这孩子的生母,饱读诗书,才情横溢,由你来取,错不了的。”芮成毓言辞坦然。
云氏见状不再推辞,看了看窗外,微微思索半晌说道:“霭霭停云,濛濛时雨,愿这孩子天资灵秀,意气舒高洁,浩气青英,不与群芳同列。女子贵雅,柔美沉静,便单名一个娴字吧,你意下如何?”
“芮娴?却是个好名字。”芮成毓眼波流转,望着篮中女婴莞尔一笑,“便叫唤她九姑娘罢,芮家子嗣单薄,愿以此福泽延绵。”
云氏也曾听说人丁稀少的人家,会将刚出生孩子的排名顺延一些讨吉祥,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芮娴哭闹了起来,云氏便叫奶姆抱去西厢房哺乳。
“昨日母亲也陪着在皓月堂待了一宿,你该去问声安的。”云氏提醒道,即使刚刚生产完,云氏也不会没了规矩。
芮成毓本瞧着这小生命新鲜的很,此时不免有些扫兴,其实在他眼中,云氏无论家世样貌,亦或是才情气度都是无可指摘,唯这般勤谨克己,总是教人失了意趣。
“那你好生休养罢,我去了。”芮成毓也不多话,整了整衣衫离开了皓月堂。
云氏望着芮成毓的背影若有所思,自己嫁给芮成毓三年了,虽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总感觉夫君对自己少了些什么。
锦园正厅。
芮母和宫中来的刘妈妈围着一张紫檀木莲雕圆桌端坐。
芮母四十多岁年纪,发式一丝不苟,着一身浅茶绣团云对襟长衫,素净板正。
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锦园中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清香,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的茶食和一些时令果子,婆子丫鬟都很有规矩的侧立两旁。
芮母取过茶案上黑釉刻花石榴纹的茶碗,亲手将刚点好的茶递给刘妈妈,那茶沫饽均匀,汤色爽白。
刘妈妈接过茶盏,含入口中,三品其味。
“不愧是宫中大娘娘身边的人,妙手仁心。”芮母赞道。
“不敢,云娘子是上天庇佑。”刘妈妈言语恭敬,不卑不亢。
“贵人不必客气,昨儿夜里也算得上是险象环生,只怪我这媳儿一向身娇弱,三年才有孕,所以胎里便教她多多进补,总怕亏了孩子。”芮母眼只瞧着茶碗,头都不曾抬一下,“只可惜我这一番心思,没有一举得男。”
刘妈妈在宫中经见的都是什么人,一等一的人精,即刻便知晓了芮母的言外之意,鄙夷之心油然而生。
“芮夫人有话不妨直说吧。”刘妈妈不动声色。
“贵人是个明白人,我不过想问问,我这媳儿身体无恙否。”芮母淡淡道,似乎只是随意谈起。
“云娘子本就不是身体强健之人,经此一番气虚血亏,伤了根本,恐今后难以有孕。”刘妈妈思索一番,如实相告。
芮母听闻此话,心中已经了然,使了使眼色教身旁的丫鬟捧上来一个雕花漆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累丝莲花金簪。
“谢芮夫人美意,只是奴婢奉命来此,不敢受如此厚礼。老身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该回宫复命了,就不劳夫人相送,告辞。”刘妈妈起身微微福了福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多言语。
刘妈妈走出芮宅大门,看到云娘子已派人安排好的四人暖轿,心中惋惜之情渐起。
坐在车中,刘妈妈掀起帘子,不由摇头轻叹道:“嫁到这样的豺狼人家,只怕是被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芮宅,皓月堂里,仍是一派欣荣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