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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周晋闻言就明白了。
      这一个赌局与其说是在为严郡的大计划服务,倒不如说是专门给他自己准备的,打响名号的一战。
      一个在一夜之间声名鹊起的、极冷静而又极其目空无人的赌场新秀,所有这些名头足够让周晋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
      赢下这一场,严郡的战斗才真正开始。
      而他一个人的战斗,其实从眼前这一刻已经打响了。
      “今天傍晚的露天音乐会,我给你安排了一个侍者的身份,方便你来往,好好把握机会,他的行为习惯、小动作、交谈的风格,甚至喜好,尽可能搞清楚。你知道的——”
      严郡故意顿了顿,周晋立刻接上后半句:
      “——□□不是纸牌游戏,而是心理游戏。”
      “不错,学得很扎实。”
      严郡在周晋肩上轻拍两下,就收回了手。周晋仍保持着这过近的距离,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严郡嘴唇附近逡巡。
      “老师教得好。”
      严郡心里笑这小孩的幼稚伎俩,假装不知情地由着他挑逗试探,毫不躲闪。
      如他所料,这样的反应倒让周晋失望了,他的挫败之情被很好地克制在眉宇之间,可惜道行还是浅了点,没能逃过严郡的眼睛。
      谁知周晋还不死心,他不退反进,伸手摸到严郡的西装口袋里,手指有意无意地隔着布料触碰严郡的身体。
      ——从口袋里,周晋摸出了一个类似钻石质地的黑耳钉。
      他微微侧头,以一个十分优雅的姿势,将耳钉扣到自己耳垂上。这个雌雄莫辩的动作,由周晋做起来并不显得过分阴柔或妖娆,反有种矛盾而极具冲击力的美感,像是用龙舌兰冲兑咖啡带来的味道,辛辣滞涩,但直击内心。
      “那你呢?”
      周晋一边问,一边用他那恰到好处地袒露出炽烈的眼神直直望着严郡。
      没曾想,反而被严郡那旋涡般神秘莫测的目光深深吸引,险些城防失守败下阵来。
      看他终于不自在地退开一些,严郡终于回归到一本正经的姿态。
      “我就在他旁边,”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座椅,上面写着严郡两字的拼音版,“我会配合你,引他交谈。”
      戴在周晋耳垂上的那东西其实是个耳骨传导通讯器,和它配对的另一个做成了袖扣,就在严郡的衬衫上。
      “如果要和人调情,”他补充道,“最好在开始之前,就确保自己是有本事坐怀不乱的那一个,否则你就等于是让最不堪一击的激情暴露在了对方眼前。”
      严郡这样说着,声调稳定得好似刚才那交锋当中没有半点真情的因素,而仅仅是不值一提的教学环节而已。
      “记住了。”
      周晋垂下眼,不甘示弱道。
      -
      多罗尔是个自大但是精明的人。
      当一个人自大得十分彻底的时候,狂妄也许就能成为他某种特殊的魅力;然而大部分的人并不能拥有这种彻底的自大,多少在这一点上有所保留。
      一旦它被不完全地收敛,并且由精明算计包裹起来,人就会变得油滑
      ——这也正是周晋对多罗尔的第一印象。
      他在音乐会的间隙与严郡侃侃而谈,对每一首曲目发表看法,也提到经历过赌局,提到赌场里的各种对手。
      他看似对任何事件都持有明晰的态度,没有左右犹豫,没毫不随波逐流,他总通过旁征博引显示私人的立场,却又巧妙避开一切决断性的评价。
      在回忆起多罗尔时,周晋对我坦诚说,如果身边没有严郡存在,当初自己连打败那个德牌天才都尚且吃力,更诓论分心关注荷官的千术,以及某种巧妙的获胜方法。
      因为正如严郡所说,德克萨斯扑克是心理对弈胜过技术对弈的赌局,而那时的周晋无论在经验上或是心境上,都难以真正与多罗尔匹敌。
      好在,用周晋自己的话说,那时他有盲目的信心,觉得只要愿意,他可以做成任何事情,在他一往无前的时候,任何对手、任何境遇都不在话下。
      他相信,如果“周晋”想要成为赌场的王,就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登上那个宝座。
      我想,这种孤勇倒不说一定是合理的,但它的确让周晋赢取了那张光明正大地走进繁华之城的入场券,而无须再从地下室和暗无天日的闸道里,像阴沟耗子一样遮遮掩掩地伸出头朝世界窥探。
      若没有这种孤勇,也许他就做不到这一点。
      和Baccrate不一样,德克萨斯扑克仅仅使用五十二张牌来进行游戏。对于周晋这种在观察和记忆方面有天赋的赌客来说,牌数少,意味着施展能力的空间将变得十分有限:但凡是混迹赌桌小有所成的人,记忆和观察单副牌大多都不在话下,然而在德牌——尤其是一对一的局面中,分析人心往往来得比分析牌面更加重要。
      多罗尔的傲慢狂妄要误导那时的周晋实在是轻而易举,而这种误导,足以让他在牌桌上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更不要说在经验上,怎样根据对手的下注情况、动作乃至表情在短时间研判局势、做出决定,相比周晋的一片空白,称多罗尔为身经百战也不为过。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严郡才特意带周晋来;而从次日起,一直到对局前,严郡停掉了所有的常规训练,花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专门带着周晋做计划,分析他们的每一步棋。
      -
      实际上从头一个月开始,他们已经在日程中增加了一些简单的战术演练,周晋得以一睹严郡过人的头脑,从轮盘到骰子再到纸牌,所有的未知在严郡眼中仿佛都是透明敞开的。
      他总是毫无保留地、用最浅显的语言让周晋学会谋算的技巧。这对于一个向来只凭观察和直觉上赌桌的少年来讲,是一个全新的、令人惊叹的世界。
      而当他把两指宽的资料放到周晋面前,通过预测的可能性,给周晋推演与多罗尔的比赛时,周晋才意识到,即便如此,自己所学到的仍不过只是皮毛,与严郡相比,他的所知、他的智识,都只是沧海一粟。
      要输——严郡告诫他——要耐心地输。要耐心到彻底磨耗他的谨慎,让他感觉安全,让他以为胜局已定,然后一次翻盘。
      一点点输,再恰到好处地嬴,当人们当下的头脑发热冷却下来的时候,就会品咂出谁才是这场牌局里的个中高手。
      你越莫测,以后就越能所向披靡,因为将来每一个面对你的对手,当回想起你的手段,就会开始犹豫,生怕早已被你看透了伎俩,只要犹豫就会变得保守。
      而在豪赌中,最大的输就是保守。
      关键是,你有没有定力在十几轮的鏖战中,看着自己的筹码一点点跑到人家的面前,依然心绪平稳,并且依然坚定地相信,在计划好的那一局,我能把它们都拿回来。
      “这不就是你折磨我这么几个月的目的?”
      周晋这样说的时候,用手托腮,隔着桌子瞧严郡,语调里带一点点戏谑的意味。
      严郡不咸不淡地笑了笑,道:
      “希望我折磨出来的赌术,要比你调情的技术稍微好些。”
      周晋嘁了一声,把笔随意掷在桌上,向后一靠,半真不假地感叹:
      “没意思,你的余兴节目一如既往的乏味。”
      “那是因为,凭你现在的水准还没有资格看到我更有意思的余兴节目。”
      严郡拉过写满了他们两人演算过程的草稿,一步步核对,头也不抬地调侃。
      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周晋很明白,他对感情有着极其坚决的抗拒。
      然而这并不能让他放弃——事实上,连周晋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股执念究竟是来源于自己的好胜心,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花一美元,买你更有意思的余兴节目,怎么样?”他问。
      严郡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你让我嬴一百美金,不多不少,”周晋挑衅似地从他手底下抽走那沓稿纸,圈起了几个数据,“我赢一百零一,多一美元,买你换个套路拒绝我。”
      严郡先去检查他标出的数据,发现小范围地修改这几次下注的金额,就会有超过九成的把握多赢一美元。
      他向周晋打了一个赞赏的手势,嘴里却道:
      “能赢来再说。”
      周晋手一摊,兴致缺缺地看向别处,把垂落在额前碎发一股脑扎到后面。
      这是他不耐烦时的表现,严郡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早说过,拿我练手没问题,但不要谈感情,我们两个人不是能谈感情的关系。”
      “什么破理由,”周晋嗤笑了一声,端详着他,“你倒不如说我太小了,不适合谈恋爱呢?”
      严郡端起一旁酒杯,发现空了,便起身去加酒。
      经过周晋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将将好地附在少年耳边轻声低语。
      他的气息沿着周晋脖颈钻进了衣衫,让少年感到皮肤滑过一阵令人战栗的滚烫。
      严郡说的是:
      “那是你的事,我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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