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维演义》过客匆葱

144、第144章 越辩越明

　　“为何说这种毁灭并不彻底？”欺师灭祖的亵渎旖念被强行打断，神使大人并未着恼，反而若有所思的问道。
　　赵康宁道：
　　“因为毁灭的仅仅是旧制度，但是一切丑恶并非源自制度，而是源自人性，与制度和所处的阶级无关：贪婪、自私、残忍、好色…等等负面的欲望就隐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神使大人你平素在那些精灵面前宝相庄严、道貌岸然，私底下还不是欺师灭祖目无尊长？这倒也罢了，居然还贪得无厌得陇望蜀，牡丹芍药皆欲收入囊中…怀钰你算是个罕见的好人，但你敢拍着胸脯说你从未有过要在他人面前扬眉吐气颐指气使的想法？你敢理直气壮的说你已有了芍药，见了牡丹就能坐怀不乱，一点也不动心？至于你这个连我也看不透的精灵…陆大人有今日之下场，可以说完全拜君所赐。”议员大人说到这儿，重重输了口气，又道：
　　“所以说，制度说到底只是用以调和和导正人性弱点的一种外部约束，所谓好的制度就是对人性弱点约束的较好的制度；但是制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再完美的制度，人总能想出法子钻空子，制度在人性的弱点面前永远是那么的机械和软弱无力…制度改进了，人性不变，若干年后自然又会死灰复燃，因此若要彻底打破这一桎梏，就必须正本清源，毁灭人性的阴暗面，但是人性的阴暗面无法单独剥离出来，因此必须彻底毁灭‘人’…为此需要终极的力量…我已经获得了终极的力量，就是终焉之女神卡蒂丝：在赵某对人性彻底绝望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正是卡蒂丝以她伟大的力量和无上的智慧感召和拯救了我…”
　　怀钰闻言打断道：
　　“你口口声声说要毁灭阴暗和丑恶，为何自己却放任甚至制造新的阴暗与丑恶？那赵彬和陆柏棣的所作所为难道称得上美好？还有那个小女孩，她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为了你需要的□□效果，居然也能毫不犹豫的作为棋子牺牲掉，你真下得去手…”
　　赵康宁闻言不慌不忙的道：
　　“彬儿和陆大人…他们对这个世界抱着一种朴素的享乐主义的态度，这让他们意识不到人性的阴暗面造成的种种痛苦…虽然愚蠢，但也…不失率真可爱，在他们眼中如此美好的世界毁灭了难免对他们有些不公平，权当补偿好了…反正一切的是非对错在卡蒂丝的最终审判面前都要归零…至于那个无辜的孩子，只能祝福她在下一个世界迎来完美的人生了。”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神使大人适逢其时的插口道：
　　“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阁下却如何保证一下个宇宙不会回到这个宇宙的老路上来？下一个宇宙就绝对完美么？毁灭那么多生命和美好的事物，只为让下一个世界提前到来，其结果很可能只是简单的‘重复’而已，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的区别就是平白无故的毁灭了很多美好的事物，断绝了这个宇宙的所有希望和可能性。”
　　赵康宁闻言面露兴奋之色，真心实意的赞道：
　　“神使大人这个问题真是提到了点子上，这就是‘转生者’的用武之地了：你们想必也与狄奥基尼斯打过交道了：作为卡蒂丝最忠实的信徒，像他这样的转生者能够保有这个宇宙所有的记忆、思想与智慧，并且牢记自己的使命，代表作为创世神的卡蒂丝履行控制和引导下一个全新的宇宙走向完美，将一切不完美的事物扼杀于萌芽之中的崇高使命…”
　　怀钰闻言斩钉截铁的反驳道：
　　“一来每个生命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与独一无二的美好，谁也没有权力替他人做主，人为的决定他人生存的资格与使命；二来我坚信，即便是在当下这个不完美的宇宙，真善美最终还是会战胜假恶丑，为了根除后者连前者也要一起毁灭根本就是疯子的举动。这就好比一个人基本健康，只是得了一点可以痊愈的小病就要杀了他一样的荒谬…三来尽管如你所说，人性或许并不完美，但是随着制度的进步，人类社会总的趋势还是在越变越好，不美好的事终究越来越少…我相信绝大多数民众都发自内心的承认生活在如今的云秦总比生活在帝国时代的云秦要幸福一些…另外——”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
　　“你说的或许有一定的道理：也许下一个宇宙确实更加美好，但万万没有理由为了让下一个宇宙提前到来就试图提前否定和毁灭这个宇宙：因为世间的一切存在，无论过去、当下还是未来都有其独一无二的价值与美好，而且所有生命的出现和消亡冥冥之中自有其客观规律，神或者人都没有资格擅自干涉和设限。这就好比个人可以寄希望于来世比今生更美好，但是如果为了提前到达来世而选择在今生自杀则无疑是一种消极和懦弱的行为，因为今生有今生的美好和可能性…以此类推，卡蒂丝的教义过于极端，其合理性有着非常严格的前置条件：只有当这个世界因循自然规律走到尽头时，卡蒂丝及终焉的出现才代表正义，如提前出现试图取而代之则无异于宇宙中最大的邪恶…所以因为对人性失望而彻底对其予以否定，甚至妄图毁灭这个宇宙才是最大的‘恶’，我与试图这样做的人不共戴天。”
　　“没想到贤弟满腹辞藻这么能说，为兄先前一直以为你只擅长挽起袖子加油干呢…”面露微讶之色为怀钰鼓了几声掌，神使大人高屋建瓴的接口道：
　　“另外世间所有生命都应当是独立平等的，没有谁有资格凌驾于众生之上去主观决定谁善谁恶，谁应当生存谁应当毁灭。即便是神也没有这个资格，反而越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越应警惕自己的力量和行为对这个宇宙的影响…要不至高神也不会选择神隐，将这个世界交给人类和其他智慧种族去自由的经营了…”说到这儿他咳嗽了两声，又道：
　　“打个比方，比如老虎捕食鹿，对鹿而言自然是一种极大的‘不美好’；但是设想如此时有一种外来的力量，将老虎抹杀了，那么对鹿而言眼下自然是美好了，但是鹿群的数量却因此失去了控制，将草全部吃完了，对草难道就是一种美好？另外草全部没了，鹿失去了食物，最终也得灭绝，反倒不如让老虎自然的捕食一部分鹿，维持整个环境的平衡较为合理；以此类推，显然您描绘的这幅壮美蓝图是有很大瑕疵的…我倒是觉得这个宇宙和下个宇宙都不存在绝对的‘完美’，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都是一种基于弱肉强食的相互制衡：比如在强横的妖兽魔兽眼中普通的人类都是食物，但是人类中的少数强者通过武技或魔法的修行也能拥有足以与前者匹敌甚至战胜前者的力量…从这个角度讲，妖兽魔兽其实对人类是有贡献的，因为正是它们倒逼着人类不断努力超越自身的极限，迎接新的可能性…”说到这儿神使大人话锋一转：
　　“另外，虽然眼下这个宇宙一切看来都不完美，但其魅力所在正是永远为趋于完美保留了那么一丝可能性：
　　从小处说：虽说人类社会是弱肉强食，但是也不绝对：像怀贤弟这种一根筋的强者就会为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和自己也没任何关系的弱者来与议员大人这样的更强者拼命…这正是这种可能性的鲜活体现；而把这种可能性放大到更多的人群中和更大的历史尺度之下看：
　　怀贤弟刚才说过：人类社会内部眼下依然有很多不美好不公平，但是谁也不能否认现在的云秦民众日子比古代帝国时期过得好多了吧？再往回看，我们现在觉得贵国的帝国时代令人艰于呼吸，但是帝国至少让绝大多数民众脱离了自然界各种妖兽魔兽的威胁，哪怕是最孱弱的人类也拥有了最起码的生存权，而不再是奎兹特克斯那种超阶妖兽眼中的食物与祭品…再看人类与妖兽魔兽之间的关系，这种弱肉强食比之人类社会内部更加血淋淋赤裸裸，但是也不能就此认定它绝对就是‘恶’的，就说奎兹特克斯吧：它是把单个人类作为食物和祭品，但是它客观上毕竟也保护了孱弱的原住民部落远离其他妖兽魔兽的侵害，让大多数人类活了下来，为人类整体文明的进步提供了缓冲的空间和某种可能性…所以总的来讲它对人类是功大于过的…因此综上所述，本座以为这个宇宙，包括下一个宇宙，乃至无穷无尽的所有宇宙…对于‘个体’而言，在短期内只有绝对的不完美，但是对于‘整体’而论，在长期内则呈现出一种相对的完美…”说到这儿神使大人想起什么，顿了顿又道：
　　“回到议员大人您的高论上，本座郑重提醒您一句：就卡蒂丝女神目前展现的威能来看，伟大如她显也未能跳出‘生’与‘死’的轮回，她无非还是在生与死，毁灭与创造之间的夹缝中起舞而已…我们当下这个宇宙中的一切存在和运动都可高度概括为‘死——生，黑（恶）——白（善）之间四维一体的轮回与制衡’…卡蒂丝既然无法超越生死轮回，那么岂能轻下结论，认定她创造的那个新宇宙就能跳出‘黑’与‘白’、‘善’与‘恶’之间的制衡…另外，难道转生者就是完美的？或者说作为下一个宇宙创世神的卡蒂丝自己就是绝对完美，没有任何原罪与局限性的？恐怕不见得吧；相反，转生者这种太过于逆天的存在反倒有可能会加剧这种不美好：因为同为智慧生命，拥有无限的寿命，于其他注定一死的生命而言就是一种绝对的不公平；以阁下的智慧，稍一思索便能理解‘不公平’正是世间绝大多数‘不美好’的源头…所以恕本座实难看好卡蒂丝，议员大人还是随我们离开这个毫无人气的鬼地方，大家找个地方喝喝酒吃吃饭，再邀上三五红颜知己红袖添香…神迹之城和乐道堂随你选，精灵倾国与人类绝代任君挑…一块儿探讨下宇宙人生岂不美哉？有必要用整个世界当下所有的可能性做筹码，押宝这场毫无把握的豪赌么？”
　　神使大人说到这儿，脑海中忽而鬼使神差般浮现出一段禁断的文字：
　　...在诸神创世的时代，自然女神艾丝托莉雅想要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这个行为违背了世界运行究极的法则。因此终焉之女神卡蒂丝才会从永劫时光之尽头来到当下这个世界，试图破坏司职创造之女神的自然女神之创世过程…
　　据说卡蒂丝女神的外貌酷似自然女神，而其神格可说是自然女神的投影。
　　这段文字在光明教会中被当作异#端@邪￥说永久封存，不知为何却没有被彻底销毁，依然有极少数人能够接触和了解到…
　　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毁灭，连神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不，应该说正是因为试图否定终焉，试着创造一个完美和永恒的世界，诸神的时代才会因而落幕…
　　...
　　赵康宁闻言不置可否，倒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良久，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豁然开朗之色，旋即兴奋的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赵某受神使大人一番高论启迪，有个突发奇想：世间万物如果都像‘转生者’那样可以随意跳出‘生’与‘死’的轮回，在下一个宇宙享有永恒的生命，或许世间万物之间的纷争会少些：因为世间一切丑恶可说都是源自于智慧生命争夺生存资源或是追求无穷的欲望而发生的纷争，而这种纷争产生的心理基础之一正是因为生命有限，因此众生只求在‘今生’活得尽兴，罔顾这种‘尽兴’会给其它生命造成怎样的困扰与痛苦…如果能享有永恒的生命，或者可以保持前世的记忆不断转生，或许世间的纷争会因此少些？”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说到弱肉强食，赵某想起一个自遗弃之地舶来的‘以身饲虎’的故事：说的是一位得道的大修行者为了救鹿割自己的肉给老虎吃，但是自己和鹿都没死。如果下一个宇宙的大多数生命都如这位修行者一般…”
　　“那草的问题怎么办？”神使大人极是机敏的打岔道。
　　“对于草和鹿的问题：草是植物，植物被吃掉一部分是不会死亡的，还会长出来，而且搞不好还可能长得更茂盛…另外，下一个宇宙的智慧生物可能都是像半动物半植物的样子，被其他动物吃掉一部分也不会死，反而会再生，而且长得更好，甚至还能长生不死不断转生，哪怕变成别的物种还能保有前世的记忆…其实，就是眼下这个世界，也有些动物是这样子的：例如壁虎的尾巴...还有，赵某家乡的小溪中出产一种背上长着肉瘤的怪鱼，那种肉瘤极是美味，乡亲们每每捕捉那种怪鱼，割掉肉瘤食用之后便将之放生…所以说下一个宇宙有可能是完美的，在逻辑上完全讲得通。即便当下这个宇宙，已经慢慢的出现趋于这种完美的趋势和雏形了，这也证明了这条路是行得通的…那就是贵教圣经《光明圣典》中描述的所谓的‘天堂’啊，原来至高神的‘天堂’即卡蒂丝的‘彼岸’，也即下一个完美的宇宙，只是后者比前者更加的清晰和可达…果然卡蒂丝才是所有宇宙之至高无上的唯一真主啊！！！”赵康宁说到这儿目露狂热之色，旋即极是诚恳的向神使大人鞠了个躬，道：
　　“之前赵某心中一直对卡蒂丝的教义有个难解的困惑，逻辑上始终无法实现完美自恰…与神使大人一番畅谈，赵某如今方豁然开朗，心中再无一丝一毫迷惘…你果然不愧为天定的神使，不过不是至高神和自然女神指定的，而是卡蒂丝将你送到了赵某面前…”
　　“啥？等等…本座什么时候成了卡蒂丝的人了？议员大人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这可对所有神明都有亵渎之嫌啊…另外，关于您描述的‘天堂’和‘彼岸’，议员大人高风亮节，或许发自内心的喜爱和向往；但本座这种既要情怀信仰，也舍不得佳酿红颜的俗人委实觉得那样的世界未免太乏味了，还是眼下这个看得见摸得着，可以随时随地‘真抓实干’的世界更加真实可爱些…”见怀钰眉头深锁陷入了沉思中，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是否真有那样的世界，以及那样的世界是否比当下的世界更加美好的深刻问题，神使大人果断拨乱反正。
　　却见赵康宁高深莫测的一笑：
　　“这恐怕由不得神使大人了…”议员大人旋即正了正衣冠，转过身对着终焉之门五体投地的跪倒，一丝不苟的开始祈祷：
　　“残酷而慈悲的终焉之女神卡蒂丝啊…创造即毁灭，新生即死亡…”
　　随着他的祈祷，终焉之门骤然爆发出了五光十色的异彩，旋即如挣扎般的胎动起来，不住如火山爆发般喷发出熠熠生辉的光点。似与之应和一般，神殿中到处都发出了亦真亦幻的光芒，整座神殿更似乎旋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