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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桑葚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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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村的冬天,是一场细而柔的小雪开始的。
许是地面还没冻透,因此,那场雪刚落下就化掉了,但随后的风,使人明确感觉到了只属于冬季的寒冷,到处是枯枝败叶,残梗与断枝,往日穿梭在山林间的乌鸦和喜鹊,因失去了树叶的遮挡,而完全地暴露在人们的视线里。
冬天的田野是光秃秃的,而松柏树便成了山坳村冬天里唯一的绿色。
刚进十一月,便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而外祖母的新棉衣也因此早早穿上了身。
天空飘起了雪花,起先是细细的尖尖的,不一会儿,就变得丰满起来,蓬松起来,绒绒的,白白的,一团一团地漫天飞舞。
山林深处,有躲避风雪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门口已经堆积了足有一尺深的雪。
到了傍晚时,一块一块的田地,都已经被大雪厚厚覆盖,田埂消失了,眼前只是一个平坦无边茫茫的雪原,然而大雪还在稠密迅猛毫不知疲倦的下着,人们走在雪地上,犹如一颗颗黑点,散落在茫茫的雪野上。
平时这个时辰李蒲草早就到家了,今日恐怕是雪路难行耽搁了时辰,李氏很不放心,便关了院门,朝村口走来。
山上的那条羊肠小路早已经被大雪遮蔽,到处是白茫茫的,李氏凭着记忆硬是从山上摸了下来。
雪天路滑,李氏不小心摔了好几次,甚至有一次滚落了好远,当时她的头被摔的有点蒙,一时差点分不清方向。
北风在田野上肆无忌惮地扑卷着,李蒲草佝偻着身子,缩着脖子,将双手笼在了袖子里,向前艰难的行进着,她的身后,是一行深深的脚窝。
风刮在人的脸上,像冰碴儿似的一样锐利,她的脸被刮的生疼,直至发木没了知觉。那锐利的风裹挟着冰凉的雪花从她衣领的缝隙直接灌了进去,使她不停的打着寒噤抖着牙齿。
她哆嗦着身子往前走着,脚上的鞋子外祖母虽给填上了厚厚的棉花,但在这样如此冷的冬季里,她的脚很快被冻的感觉到了疼痛。
北风还在刮着,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雪花飘飘撒撒的往下落着,远处的高山被大雪遮蔽了,田野也消失了。
茫茫雪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即使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也是缩着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眨巴着,他们似乎将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身,看上去很是臃肿,他们慢吞吞的行进着。
李蒲草似乎是第一次才感受到了冬天的冷酷和无情。
她的身体缩的更紧,耸起的肩胛几乎快与头顶相平,她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的盯着脚下的路,她现在只盼着能早点到家暖一暖,要是能吃上一口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面该是一件多美好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她就是靠着想着各种美食一路坚持的向前行进着。
就在这种寒冷几乎将她的身体和意志冻结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看到了河岸边上的那座被大雪覆盖着的巍峨耸立着的祠堂时,她觉得血管里冷却的血液在迅速流动起来,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外祖母李氏站在村口已经等了很久,遇到了回来了人就问“看见我家草儿了吗?”
那人从袖筒子里艰难的伸出手来,指着很远的一个似有似无的黑点,“那个应该就是。”
李氏顺着那人指着的方向,朝大雪中那个向前慢慢移动的黑点看着,整个雪野上,就那么一个黑点。
李蒲草看到了村口上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更是快速的向前行进起来,她伸出手摆了摆,高声喊道,“外祖母。”
到了跟前,李蒲草见外祖母头上,肩上已经落了一层的雪,俨然快成了一个雪人,她的鼻头顿时就是一酸,眼睛瞬间雾蒙蒙的,她伸出手想将外祖母身上的雪轻轻拂去,外祖母却心疼的牵起李蒲草那冻红了的手,紧紧的攥在手心里,向家的方向走去。
李蒲草被外祖母一路牵着走进了院子,“以后天儿不好,就不要进城了。”、
李蒲草跺了跺脚上的雪,温声的回道:“没事儿。”
外祖母伸手将李蒲草身上的雪轻轻拂去,道:“那就早些回来,莫要再晚了,叫人担心。”
李蒲草正认真的弹着外祖母肩上的那层雪,听了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下次早些回,不让外祖母您担心。”
想了一路的羊肉汤面晚上虽没能吃上,但也奢侈了一把,好歹也吃上了一口热气腾腾鳝鱼汤面。
熬过两个时辰的鳝鱼骨头几乎已经在锅里化完,汤水变得浓稠奶白,水面上浮着一成薄薄的油花,就着翻滚的小浪花,将早已经做好的面条扔了进去,稍稍一会儿,鳝鱼汤面就出锅了,一人一碗,这时若是再洒上一把葱花或芫荽就更好了,但此时也就不那么多讲究了。
在黝黯的灶间,昏暗烛火灯光中,吃着一碗热热的鳝鱼汤面,李蒲草深深感觉到了生活的幸福。
原来幸福,也是可以隐藏在平常的食物当中,只要加一点用心,平常的事物也会变得非凡,美好。
香浓味十足的鳝鱼汤面,细细品味,只觉得此时便是这世间至极的美味,若是条件允许,在汤中加点竹笋或者青菜,那就更美味了。
秋收时,除去缴付赋税之外,虽余下了一些粮食,但也不多,毕竟离下一次秋收还要好久的时间,得盘算着过日子才行,李蒲草喝完最后一口热汤,鼻尖已经沁出了一丝丝汗,她感觉整个身体由内而外散发着热量,浑身暖暖的,她喟叹出声
面粉,稻米在乡下还算是很金贵的东西,一般庄户人家只有过年过节时才会做面食,大米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东西,所以庄稼人,一年到头,能有多少天吃到自己辛辛苦苦种得的粮食,要是再碰上年头不好,那境况更不好说。
冬季,冷风呼啸,百花早已凋零,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若是吃一些甜蜜的食品,不仅能补充热量,还能使人身心愉悦。
来到这里的这些日子,经她考察,发觉自己在这里并没有多少可以谋生的手艺,唯独这家传糕点的手艺尚有可为之处。
卖糕饼,虽是小本买卖,但想想此时手里那点子积蓄,不足以在县城里开个铺子,所以暂时想开糕饼铺子的想法只能作罢。
就在前几天,李蒲草悄不声的在县城里的集市上支起了摊子,每日清晨,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便进城去卖糕点,红霞落日之前便回,虽辛苦但是收获颇丰,这真是应了那句,手艺在手就是灾荒之年也不怕没饭吃。
不过这两年百姓日子刚好过一些,手里真正有余剩的还是小部分人家,糕点这东西还算是奢侈的东西,必竟它也是面粉和糯米粉等做成的,所以那糕饼的价格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了的。
李蒲草起初先试着做了几样,她做的枣泥卷真不是夸口,皮薄且酥,口感极佳,若是细细回味就像真的吃了几粒鲜枣一样鲜甜。
这枣泥卷用的枣子是李蒲草和外祖母空闲时在家附近的山坡上采摘回来的,晾干了存放起来,就等这时候用的。
那枣子又脆又甜且个头很大,还特别的红。看上去煞是喜人。当时两人摘的可不少。李蒲草是边摘边吃,过足了嘴瘾。
还有那可以追溯到北魏时期的米糕,精致的做法便是将糯米粉用绢罗筛过后,加水,米和成硬一点的面团,将枣子和栗子等贴在粉团上,用箬叶裹起来蒸熟即可。
而李蒲草所做的米糕,虽只是将大米研磨后加入蔗糖自然发酵而成,虽看似简单,但做出的米糕却口感松软而且不发干,老少皆宜,价格也是最为公道。
还有那桑葚饼,是她目前做的这几款糕点里最为雅致的一款了,酥酥的薄皮搭配上满满的桑葚渍的馅料,咬上一口,那味道,别提了,满口生津,在这个食物匮乏且寒冷的冬季。这款糕点气质格外文艺,甜甜的带着桑葚独有的味道,着实是一种享受。
这桑葚是出自院子里的那两棵老桑葚树,熟透了的紫黑色桑葚采摘下来用糖渍了做成了桑葚酱用来做糕点再美味不过。
还有她做的山楂饼,样子不仅好看,味道更是特别受人喜欢,外皮酥酥软软,里面的山楂馅料酸酸甜甜,开胃又好吃。那些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宅门子里的老爷太太小姐们倒是最适合不过了。
总之,李蒲草所做的糕点看似选料普通,但有她的那好手艺在,再普通的材料经了她的手,也能做出最美味糕点来。所以她做的糕点自在市集上出摊起,几乎都会售罄。若是来晚了那只能再等明日了。
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客人,如今却是渐渐有了回头客,且每天还有专门慕名而来的食客,甚至还有一些大宅子里的下人专门寻到这里来买这糕点。
真是应了那句,“好酒不怕巷子深”,好吃的糕点也不怕摊子简陋无人问津。
北风卷地,整夜地在呼啸,夜中李蒲草蜷缩在被窝里,总能听见窗棂上的纸好似像鬼叫一样。
雪后天虽晴朗,但天气却是更冷了,李蒲草却是依然每天坚持进城。
早起背上竹篓,冒着风低头向前走,村前那条土路当中被车轮碾压过的雪,压成一条一条深深的小沟渠。她沿着这条被车轮碾压过的沟渠,缓慢的向前行进着。
“我家老爷太太就是喜欢你做的山楂饼,里面的馅料酸酸甜甜的,现在连饭都比之前进得多了一些。这不又遣我过来买上一些,今天来的特早,就怕来晚了又买不到了。”一个约摸十五岁上下长得颇为秀丽的婢女一边等着一边跟李蒲草闲聊着。、
李蒲草听完心想,那是,别说你家老爷太太喜欢吃了,这也是她的最爱,没有之一,绿豆的外皮很酥,且薄薄的一层,满满当当的山楂馅料,酸酸甜甜的口味,凡是吃过的人保准都会深深的爱上它。
李蒲草眯着眼睛道,“你家老爷夫人若是喜欢吃,也可以提前交些定金,回头我多做些就是了。”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嗯,而且我做的糕点样式味道品种很多,若是你家老爷夫人喜欢就常来光顾,保证你家老爷夫人吃不腻。”
说话的功夫,后面都排上了队,李蒲草手脚麻利的用麻绳油纸将糕点捆扎好递给了婢女,看着后面的队伍,李蒲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还别说,这自从新的知县一上任,这县城里的治安那不是一般的好,什么调戏良家妇女,地痞恶霸,也不敢随意在城里乱溜达滋事。
治安好是好,但架不住姑娘长的实在是亮眼,也有那胆大借着买糕点的空挡凑上前来搭讪两句,但都不会太明显太过分,李蒲草还是能应付的。
带来的糕点已经卖的七七八八,很快便可以收摊儿了,出摊儿时间长了,李蒲草和周边做买卖的相熟起来,偶尔空闲下来也会聊上几句。
此时,李蒲草正和旁边馄饨摊子的张婶聊着,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气喘吁吁的来到了摊子前,“李姑娘,桑葚饼还有吗?”
“实在是不巧,桑葚饼刚刚已经卖完了。”
“哎,只耽搁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来迟了。”年轻男子有些懊恼的说道。
“我家爷最近许是胃口不好,眼看着又消瘦了许多,平时从德胜斋买的糕点他是一嘴都不吃,但昨日在你这儿买回去的糕点他却是一连吃了三块,剩下的夜里读书时,许是饿了,便又当夜宵吃掉了,我琢磨着难得爷爱吃,便赶紧过来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许是见他脸上露着失望神色太过明显,李蒲草笑着道,“山楂饼还有一些,买回去让你家爷尝尝,换个口味,看他是否喜欢,明日你再过来,我给你留些桑葚饼便是了。”
“好嘞,听你的,买回去让我家爷尝尝。”
“李姑娘好会做生意。”年轻男子夸赞了一句后,付了银钱,便急匆匆的拎了包好的糕点便告辞了。
最后一点米糕卖完了,李蒲草收拾着摊子准备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