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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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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就阴沉了下来,临近中午时分,雷声已如万辆战车从天边滚滚而来,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此刻,天很黑,河水也很黑,河面上看上去暗沉沉黑漆漆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叶打渔的小舟。
这小舟很好看,长长的,两头翘,像只豌豆荚,然而,舟上竹子编制的笼子里却关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头发凌乱的披散着,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抓着竹笼,眼中似乎还噙满了泪水。
赵春兰的目光定定的望向河岸上的一处,那里站了许多的人,大多都是李氏家族的人,人群中有她曾经细心侍候的婆婆,还有她丈夫的哥哥们以及那些平时不大好相处的嫂嫂们。
丈夫虽没了,但她依然当他们是她的家人,族规虽严,可就再昨日这些她所谓的亲人却无一人站出来为她求情,亲情也不过如此。
说她珠胎暗结是不守妇道的女人,可谁又真正关心过她,知道她心里的那些苦。她爹娘去的早,自小没有爹娘疼爱,虽是由哥哥和嫂子养大,但唯一的哥嫂对她却是并不怎么好,平日里只把当她当个牛似的劳力,狠命的使用,她从来没得到过他们一丝一毫的关怀,且常常吃不饱,饥一顿饱一顿的致使她与同年龄的人相比要瘦小了许多。
等到终于长大了,她就盼着能嫁个好人家,嫁个会疼人的男人,在美好的憧憬中,她依然忍受着,承受着。
令她万万没能想到的是,她的哥嫂一点也不顾念亲情不管她的幸福却将她以二两银子的聘礼,嫁给了当时已经病怏怏的她那个已经死去五载的丈夫。很奇怪走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她却并不恨他们。
她十四岁嫁进门,不到半年男人就没了,即使在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她也从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更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片刻的温柔和所谓的疼爱,她的男人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对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嫁进门以后,她除了伺候病恹恹的丈夫以外,平时几乎包揽了家里的所有的家务,农忙时节除去这些还要下地帮忙干活,即使这样,不言苦,不知累的,闷不吭声的不惜力的干着,家里所有的人却也从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更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暖心的话语。
可她没有想到男人没了,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婆婆说她是扫把星克夫,成天里咒骂她,说她命硬,出嫁前不仅将自己的父母克死了,进了门还将她的儿子克死了,对她是百般凌虐,挨饿受冻是免不了的事情,比之前更是严厉苛刻了许多。她们所有的不满,将这所有的错全部都归结到了她的头上,她有时候再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们这么的不喜欢她这么的不满意她。
丈夫死后,她每日都是生活在婆婆的谩骂中,只要婆婆心情不好了,不高兴的了,就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折磨她,是精神和□□双重的折磨。
她一直默默的忍受着承受着这一切,没了男人的寡妇,娘家的人又指望不上,她又能如何。反抗吗,不,她不敢。
她不知道挨过了多少个冰冷的夜晚,即使生了病也无人关心更无人照顾,说来也奇怪,她许是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命够硬,竟还能忍着高热照样坚持下地干活。这样的她竟然也熬过了一日又一日。
冬日里在溪边低着头洗衣服,冰冷的河水瞬间便刺痛了她手上的冻疮,更刺痛了她麻木的心,一阵一阵地麻木疼痛,让她哆嗦的扔下了手里的衣服,看着自己那满手开裂的冻疮,她第一次流下了悲凉的眼泪。
滴水成冰的天气,婆婆因为心情正不好,便罚她在院子里推磨,她一圈一圈的如个牲口似的拉着磨盘,她的手脚都冻僵了,耳朵和脸也冻得发木了,她感觉自己嘴里呼出的气都是冷的,身体僵硬了,脚下的步子踉跄了,即使这样的她依然不敢停下来,恐有更严厉的惩罚再等待着她。
她们根本不拿她当人看,这样的日子是挨过一日是一日,活着一天是一天,也许了到死的那天才是个解脱。
有时好心的街坊邻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会劝上几句,竟也会惹来婆婆的一声冷笑,说什么婆婆管教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用不着别人来假作好心肠。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蜷缩躺在冰凉的床榻上,泪眼模糊的也在想,她虽成了寡妇,可她也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知道冷,能感受到疼的人,她不仅需要人关心,更希望有人疼惜。如今这样的结局她并不觉得后悔。
赵春兰低垂下了头,望着自己微微突起的腹部,,她的面容看上去很平静,神情中却透着一丝温柔和慈爱,因为那里正孕育着她的孩子,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如今只是有些可惜了,她不能带他来这个世界上看上一眼,就要随着自己的不幸永远的沉入到那冰冷的河底中。
也罢,这样也好,这个世界如此的冰冷,如此的冷漠,如今已经再没有什么让她可留恋的,更不会让她有什么不舍的。
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银色的闪电,顿时天昏地暗,仿佛这世界已经到了末日,四下里,一片呼呼的风声和芦苇丛中芦苇被风折断了的咔嚓声。
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只安安静静的望着岸边上的那群人,她眼中噙满的泪水却始终的没有流下来。
她努力的睁大自己的那双眼睛,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河堤的他们,静静看着这个世界,此时的她似乎只是想努力的记住这个世界最后的模样。
她的嘴里忽的哼起了小调子,这调子还是在她八岁那年,村里一个富户给家中的老太太喜过八十大寿时专门从县城里请来的戏班子曾经唱过的一段曲子。当时的她只听了一遍,便记住了戏词,记住了那调子。
此时,她虽只哼着调子,但却丝毫也不减色彩,这调子是由悲苦之人,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吟唱出来的。
这调子似乎像冬天的寒风略过残荷荷叶枯枝而发出的声音,又像站在崖底深渊绝望的呼喊,浅唱低吟,婉转柔情,似乎生命虽已变得细弱,但还是在殷殷切切地渴求着什么盼望着什么。
这调子似乎将人埋在最深处的感情突然一丝不剩地拖拽了出来,让人注满悲苦之情的心,暂时获得彻底的解脱。
族长李天福面容严肃神情紧绷着努力的保持着所谓一族之长该有的威严,他良久的注视着水面上的那叶小舟,虽面容上划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将手扬了起来,随着他手势的起落,小舟上的竹笼瞬间被人投进了河里,河面上泛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浪花。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这浪花无声无息的吞没了不见了身影。
风还在怒吼,河水不停的拍打着河堤上的岩石,雷声依然阵阵在轰鸣,一道道闪电划过昏暗的天际,突然一个忽地响雷炸了下来,震耳欲聋,响彻四方,让人听来不禁一颤,暴风雨瞬间倾盆而下,歇斯底里的开始了它的愤怒。
河面上的小舟在风浪里上下起伏着,似乎正努力的向河岸边飘过来,河岸上的人纷纷开始急忙寻找着能躲雨的地方,只是一个瞬间河堤上便全不见了人影。
黑漆漆的河面,无情的将竹笼吞入了腹中,笼子里的人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挣扎,转瞬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岸边上的人只顾着躲雨,并没注意到此时芦苇丛里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悄悄的潜入了水中,快速的向着投笼子的地点游去。她游泳的姿势看上去很娴熟,显然水性很好的样子。
此刻,天暗水冷,风大水流湍急,李蒲草快速的游动着,大约是估摸着到了他们投笼的范围内,便瞬间吸一口气潜了下去,她在河底一通寻找,此时的河水并不是很清澈,甚至稍稍有些浑浊,她努力的在河里睁大眼睛寻找着,用手触摸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划过,她争分夺秒的与死神争抢着时间,就在她的眼睛感到发涩酸痛时,手指意外的划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顿时心下一喜,她就知道,人一定就在这个范围。
这帮挨千刀的,真是怕人不死,居然真的给竹笼里放了石头,量你水性再好,也难以挣脱竹笼。
不过又庆幸放了石头,要不然竹笼恐怕早就被湍急的河水冲去了别的地方,又赶上这样的鬼天气,即使她的水性再好,也真不一定能将人寻到。万幸人总算被她找到了。
她伸手像腰间摸去,不多时便摸出了一把提前准备好的刀,这是一把被她磨得很锋利无比的刀,即使在不算清亮的河水中,刀刃似乎依然泛着银色冰冷的寒光,这刀既小巧且非常的趁手,此时用来割笼再适合不过。
当她摸到竹笼口时,用足了力气,大力的在竹笼口研磨着,没用多大的功夫,费太多的力气,竹笼口便被打开了,里面的人早已经静止不动了,她连忙快速将人从竹笼里拖拽了出来,然后借着水的浮力努力向下一蹬,快速向水面上游去。
天不好水有些浑浊,且还裹着不小的风浪,怀里又拖拽着一个人,况且这幅身体也有些过于纤细瘦弱,饶是她前世水性再好,如今游起来却也是很是吃力,不过幸好她能在水下憋很长时间的气,否则还真是够呛。
凭借着水的浮力,李蒲草费力的将昏迷的人向河岸边努力的拖拽着,当她最终将人拖拽上岸堤后,几乎已经力竭。
雨越下越大,粗而密的雨线有力的倾泻下来,天地间除了一片噼噼啪啪的雨声,就是蒙蒙的雨烟,一切景物都在雨烟中模糊和消失了,当风裹着雨点的凉意打在脸上时,会让人微微觉得的有些痛感。
李蒲草脱力的躺在了地上,任这雨点冰冷的打在自己的脸上,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她不停的大口喘息着,长时间的憋气,致使她的肺部很不舒服,但当她瞥见被她救上来人一动不动的躺在身边时,她不敢在耽搁,连忙调好呼吸后坐起来将人放平躺好,开始给她做心肺复苏。
李蒲草很熟练的在她的两□□连线中点处进行胸外按压,她每次按压深度约五到六厘米,估摸着频率保持在每分钟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二十次,一边按一边注意着胸部回弹,然后开放她的呼吸道,再检查她的口腔看有没有异物,然后一手放在她的前额,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鼻孔,另一只手握住其下巴,使她的头部尽量后仰,使气道保持开放状态,然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张开口以包住她的嘴,向她的嘴里连续吹气两次,她不知疲倦的反复重复着,她的动作既熟练且专业,仿佛曾经做过很多次似的,她心中全无杂念,只一心施救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被施救的人好像从一场噩梦中忽地醒了过来,她侧过了脸哇哇大吐了一阵水。
耳边是雷声滚滚,河水疯狂的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当赵春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似乎隐隐约约的见到了雨幕中瘫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浑身湿的透透的,衣服紧紧的裹缚在她那娇小纤瘦的身体上,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早已经散落开紧紧的贴在她的额头上,两鬓边,雨水不停的从她的头顶上浇灌下来,她的手不停的做着抹着脸的动作。
赵春兰在大雨中安静的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透过浓密的雨幕,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虽形容狼狈,却依然难掩她俏丽的姿容,她的眼睛亮亮的,水晶一般,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当见到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时,那女子的眼睛瞬间睁的大大的,嘴角弯的弧度更深了,眼睛更是亮的耀眼,亮的灼人。
“你可算是醒了,累死我了。这会儿感觉怎么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见她微微摇头,李蒲草总算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后。
赵春兰微微眨眨眼,鼻头似乎有些酸意涌上来,李蒲草凝神望着她,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你的苦难已经过去了,再过不久你就要做母亲了,都说为母则刚,就算为了你还未出生的孩子,无论今后再遇到什么苦楚和磨难,你也要努力坚强的活下去”
无情的大雨冲刷着赵春兰的脸部,她的嘴唇虽毫无血色,但她的精神却渐渐好转,她的睫毛轻颤着,似有水渍顺着她的眼角不停的流下来,让人一时无法分辨出来那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使赵春兰受到了很大的感动,可怜她生在世上将近二十载,却从来还没有一个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来对待过她。
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有恐怖和悲苦,躯壳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挞和冻饿。她更不明白这世上什么叫□□,什么叫作快乐,只昏昏沉沉地度过那凄苦黑暗的日子。即使有人偶然同她说那么一句稍微和善的话,她虽觉得很特别,却不觉得很欢喜,似乎不太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
她仰着头看了眼前女子片响,忽然觉得如同有一道灵光,瞬间冲开了她心中的那片黑暗。
赵春兰颤抖着缓慢的伸出泡的有些褶皱发白的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脸色虽然还是那么惨白,但是那双眼睛中,却似乎透着一股坚韧。
李蒲草低头看着她良久,伸手将紧紧贴在她脸上的头发撇到两边,轻轻的小心将她给扶了起来,用极为温和的语气鼓励的说道,“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了李蒲草的话,赵春兰虽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但她的心里似乎有一个叫希望的种子悄悄地在她的心里发芽慢慢地生长着
雨后天晴,天空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明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而李蒲草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她趁着大雨将李春兰悄悄的送出了山坳村,天地那么广,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