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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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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村是一个古老的村落,自前朝至今以来,已经绵延了两百余年。
村子以孝治村,推崇忠孝结义。因此村落里矗立着七座为节妇建造的贞洁牌坊。
明亮的太阳照着山谷,远处的山是黑绿色的,近处的山是翠绿色的,天上有云彩飘过,太阳光的强度变化着,那山的颜色也随之变化着。
蜿蜒的小溪从村前流过,水永远都是清澈的,村前有条路,这是山坳村通向外面世界的唯一的必经之路。
这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只要一下雨,这条路就会立刻变得泥泞不堪,那泥土且相当的有粘性,如果是穿鞋,就会把鞋黏住,因此,除了冬季,其他季节里若是遇到下雨,人们大多都会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然后光着脚板来走这条路。
雨一停,风一吹,太阳一晒,这条路便很快干硬起来,直到下次大雨来临之前,这条路就一直坑坑洼洼的,以至于,晚间走路时,常有人稍一不注意就会扭到脚,或是被绊掉,摔在路边的田地里去。
就是在这样一条土路,紧邻河对面的河岸边,矗立着一座威严的祠堂,这座祠堂占地颇广,它也是山坳村最高大的建筑。
山坳村东边十里,靠近梅河县县城的方向是平原地带,人烟稠密,紧临村子的西边却是深山老林,人烟较之稀少。山里盛产石料,因此,村里的村民所居住的基本上都是石墙茅草盖的屋子。
稍稍阔绰一点的,也不过就是在檐口多盖几片瓦而已,但墙依然是石头墙,屋顶中央依然还是草。
唯独河岸边的这座祠堂,墙是用一色的青砖砌成,上面盖的都是半圆形的小瓦。
这座祠堂不仅建筑奇特,而且颇为讲究,座东朝西,站在高处向下俯瞰成“丁”字型,与对面呈“人”字型的照影壁相对应,暗寓“人丁兴旺”,底层为门廊,整座门楼全靠两根立柱支撑,顶层为喜鹊聚巢阁。
除大门外,另有六道小侧门,为门廊,前厅,天井,正厅和后厅,整个祠堂成纵阶梯型,寓含了步步高升的意思。
整座祠堂有五口天井。后厅两口,中间院子是一个大的天井,两边耳房也各有一口,无论从那个方向看都形成一个品字。这也是祖先希望子孙后的做人有品行。
李氏祖先的神位全部供奉在寝殿里,因此寝殿也是整个祠堂的精华所在,并列三个开间,檐柱采用琢成讹角的方形石柱,寝殿内的梁头驼峰,脊柱,平盘斗等木构件,用各种云纹,花卉图案组成,雕刻玲玲剔透,并且斗会有精妙绝伦的彩绘,图案清晰艳丽。
里面的大梁粗一围有余,椽子也是上等木料破成的方木。这祠堂在这条大河的岸边已经矗立很多年了。
祠堂,是族人祭祀先祖或先贤的地方,除了崇宗祀祖之用外,也是族长行驶族权的地方,李氏家族族规甚严,平时不许擅自入内,否则要受到重罚。
凡是族人违反族规,则几乎都是在这里被教育和受到处理,严重的甚至会被驱逐出宗祠。族亲们有时商议重要事物,也常会在祠堂商议。
山坳村村落很大,村子里生活着好几个姓氏家族,在这几个家族里尤以李姓家族人数最多,村河岸这座祠堂乃是李氏家族所建,据说这个大家族中曾有一人做生意,后来成了远近闻名首屈一指的巨富,他觉得这是祖上积德的缘故,于是决定出资建座李氏祠堂。
族长们为向后代张扬光宗耀祖的精神,不仅欣然接受了这笔银两,而且还发动整个家族,举全族之力,各门各户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想造一座这一带最气派的祠堂。
建这座祠堂历时花费了将近三年的时间才堪堪建成。李氏家族祖上此后还曾出过好几个品级不低的官员,以至于后来曾几度扩修,才到了如今这般的规模。
高大的祠堂,精致的雕饰,上等的用材,曾经一度成为全族人的荣耀,乃是李氏家族光宗耀祖的一种象征。这座祠堂记录着李氏家族曾经有过的辉煌。即使现在没落了,但祠堂却依然屹立不倒,安然的矗立在河岸边。成为山坳村的标志性建筑物。
祠堂前有一大片宽阔的空地,平时大多是用作打麦和晒谷子的地方,此时,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的人,都在议论纷纷,看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便知道他们也不大清楚在这个农忙时节,族长却突然招集众族人来祠堂前开族会的内容。
李蒲草儿扶着外祖母默默地站到了一处角落里,过了一会儿,空地上的人是越聚越多,大多都交头接耳,李蒲草儿虽然站在人群中,却也只听到那么一句半句的什么小寡妇就是不安分,平时看着挺老实巴交的居然也背地里偷野汉子......不要脸......之类的话。
村民们正议论的热火朝天,空地的另一边忽然有人头涌动,人群瞬间便自然而然的分开了一条道路,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氏家族的族长和被人搀扶着的族中辈分最高最德高望重的李老太公,只见他们二人皆是面带愠色气势汹汹的向祠堂这边走过来,村民们见势便都渐渐消了声,则纷纷的安静了下来。
这时有人很有眼色的搬来了一把座椅将颤颤巍巍的李老太公搀扶着坐好,李氏家族的族长则颇有气势的站在祠堂的大门口前,目光威严地扫向人群,待扫视全场一圈后,才终于开了口:“如今正是小麦收割的季节,本不该召集众位族亲们来祠堂,但今日族中却是出了一件大事,才不得不召集各位前来”
见场中族人们又开始骚动起来全部都小声交头接耳的开始议论纷纷,于是族长李天福便轻咳了一声,以示安静下来,只听他接着道,“咱们山坳村自建村以来,皆是以孝治村,以礼仪治家,承传至今已经有两百多年,这期间,曾经出过不少的贞洁烈妇……”
他伸手一指溪边村口矗立的那几座高高的宏伟的石头牌坊,接着道,“众位族亲们都知道,这几座碑坊皆是为表彰我李氏家族中贞烈洁妇们而建,她们坚贞守节,从一而终,一直是我族中女子们效仿的楷模。”
循声而望,一座四柱三门的贞节牌坊屹立在那里,看上去明明是那样精致的玲珑的一座牌坊,却让李蒲草儿感觉到一股浓浓忧伤悲情,扑面而来。
她曾经有一次经过时特意停下来仔细的观摩过这几座气派的牌坊,其中有一座最为气派的牌坊的正面上雕刻着‘门提沛相’,背面‘遥波冰雪’,碑上拈花的菩提,怒目的金刚,跃动的走兽,含苞的睡莲,一个个线条明朗,饱满丰润。
也不知道这位李氏究竟守了多少年的寡,才会得到这么一座牌坊,多少年过去了,当她伸手触摸着这座牌坊上被磨损后的睡莲花纹时,,这深深的花纹的纹路里却不曾让她感受到半分的荣耀,她所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寂寞和无限的悲凉。
就这样一座小小的牌坊,便禁锢了女人的一生,着实可悲可叹。而李氏家族的族人们却一直以此为荣,真是高蹈大义,笃守情操的一群人。
李蒲草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讽笑,她将注意力从牌坊上渐渐收了回来,目光直盯着祠堂大门前那位德高望重的李氏族长。
只听他接着道,“我李氏家族传承至今,祖上出过大官,出过巨富,也出过贞洁烈妇,但从没出过如此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之人……将人带上来”
李氏族长话音刚落,就见空场的后面一个年轻的女子,约摸二十岁上下,粗粝的麻绳将她的两手反绑缚在身后,被人推推搡搡着押了上来,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然后被人粗鲁的一把用力的按着跪在了地上,此时的空场上顿时是鸦雀无声,所有的人纷纷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那位双手被绑缚的年轻女子的身上。
“李氏,你守寡至今已经五载有余,一直是孝敬公婆,勤俭持家,恪守本分,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知你正直桃李之年,守寡不易。但你该知道,我李氏家族族规甚严,对失贞不守妇道的女子定会严加惩罚,轻则赶出族门,重则施以沉河。如今你却是已经珠胎暗结,实在是令我族人蒙羞,族规难容,倘若你今日从实招来,兴许看在你平时任劳任怨的份上能饶你一命,说,你的奸夫是谁?”话一说完,族长李天福,便竖起了他那对八字眉紧紧的盯着祠堂前跪立的女子。
李蒲草透过人群的缝隙也看向祠堂前那名被绑缚着的年轻女子。只见她在听完族长厉声的逼问后竟只低垂着头,静默不语。
虽有火把照亮,但因她低着头很难看清楚她此时此刻是何种面部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着的肩膀泄露了她此时最真实的内心。
族长李天福见她一声不吭,半点回应都没有。大约是觉得在族人面前有些失了面子,立刻怒声道:“虽然你不据实交代,但你珠胎暗结已成事实,族规难容,你该清楚,按我族规第十八条所示,通奸犯淫者,男子施以鞭刑,女子沉河以示惩戒。如此严厉的惩罚,也是对族人以及族中其他女子的警示。”
沉河是一种很残酷的刑罚,就是将人绑缚着放进竹子编制的一个竹笼里,然后扔进河里,将其沉入河底。
此刑罚名为浸猪笼,这个刑罚是专门针对那些所谓的偷情不守妇道的女人所制定的一种惩罚,行为较轻的将其装入竹笼,投入河里让其露出头泡上半天,以示惩戒,重的就直接绑上石头让河水没过头顶沉入河底。
据说这种竹笼早些年其实是用来运猪的工具,上面有口,把猪装进笼子里,扔进水里,人坐在船上用绳子牵着猪,猪会游泳,到了岸再放出来牵着走,这样又方便又省力气。
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居然把这种家家都有的工具用在犯了错的女子身上了。
此刑罚如今乃是梅河县这一带各个家族内部惯用的一种私行,经族长和家族各成员商议议定好后,会根据当事人错误的轻重程度,来用浸猪笼的方式来进行惩罚族内犯了错的女子。
众族人听到族长的决定,顿时议论纷纷起来,绝大部分的族人觉得她不守妇道是家族的耻辱,累及族人名声严重受损,该当依族规沉河以警示后人。
但也有一小部分与之熟识的族人,觉得她一个女子年纪轻轻便没了丈夫,平时也是不言不语任劳任怨的伺候着公婆,也确实不容易,虽然犯了错误,却也不忍心真眼看着她就这么被装入猪笼里沉河没了性命,有心想上前替她说上几句,可当他们看到族长和李老太公二人那阴沉沉的脸色时,心里又砰砰的打起了响鼓,想到族规向来难容失贞不守妇道这种事情,任是谁求情也是没用,就连族长也是不可以的。
族规森严,只要是李氏的族人必须都要遵守,老话说的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否则族人全部纷纷效仿,就是祖宗也是不会答应的。于是便又熄了这求情的念头。
跪立在祠堂大门口前的年轻女子双手被反绑着,她的身量显得是那么的纤细单薄,肩膀虽然依然在颤抖着,但她就那么静静的跪立在那里,既不求饶,也不反抗。只低头沉默着一语不发。这样的一幕,着实让李蒲草心中感到纳罕。
李蒲草很惊奇,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从她被绑缚押到祠堂,到宣判结束,整个过程,她从未抬起过头,她的一声不吭,不求饶,在她看来也许正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身为女子,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里活着本就不易,没了丈夫的女子就更不易。
李蒲草猜想也许那女子自己心里清楚的明白,即便是自己反抗也无用,她也许更明白即使她卑微的出声求饶,也依然逃不开他们将要给她的惩罚,更或许她是想保护自己那个心爱的男人,既然说与不说到最后都是一个结果,那不如保留最后的一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既然你不据实交代,那就只好按族规来处置,将人先关起来,明日午时沉河。”李氏族长做了最后的宣判。
听到族长的宣判,人群中心有不忍的人似乎还想上前替那名年轻女子求情说上几句,哪怕能保住性命也是好的,但却都被族长威严的面容和凌厉的眼神吓退了回来。
李蒲草刚想出声替那年轻的女子求情,却被外祖母摇头适时的打断,她知道外祖母向来心善定是有理由的,于是只能按捺住心思眼睁睁的看着那名女子被人从地上粗鲁的拉了起来,又被人架着押送进了祠堂后的一间小屋子里,将人锁在了那里。
那间屋子是族人们平日用来存放杂物的屋子。
屋后是一大片茂密的竹林,一直延伸到河岸边,不知道是因为翠竹蔽日遮天,让这里总显得阴沉沉的,还是因为一座古老建筑的背后往往总会让人感觉到一股森然之气在流荡,平常除去农忙时节,无必要很少有人进入这片竹林。
“明天还要下地收割麦子,都散了吧,晚上派两个人,务必要看守着这间屋子,别大意了让人跑了。”族长走时不忘交代着。
在村子里,族长的权利很大,至少族人们全都听他的。
场地里的人虽然还在议论纷纷,但族长的话还是很管用的,话音一落,便陆续开始离开了,李蒲草扶着外祖母也向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待族人们都散尽,整个村子立刻显得是异常寂静,这时,似乎有点清冷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光溜溜的天上,衬得夜空十分的空旷。
银色的月光均匀的洒下来,照着这个寂静的村落,月光下的村子,既像在白昼里一样清晰可辨,可一切又都只能看个轮廓,屋子的轮廓,石磨的轮廓,大树的轮廓
月亮正当空照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微发蓝的冷光。
李蒲草扶着外祖母走在这巷子里,她看了看两侧的人家,不多时全都灭了灯。巷子的深处偶有几声清晰的狗吠声传来,显得整个村子更是寂静。
“外祖母为何阻止,那个女子真的会沉河吗?”李蒲草忍不住出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哎,造孽哦,外祖母知道我的草儿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这族规摆在那里,你一个女娃娃家的,人微言轻,即使出声替她求情,也是无甚么用的,族长是不会听你的,在咱们这里她不是第一个被沉河的女子,更不会是最后一个被沉河的女子,这世道啊,女子向来命如草芥,在家要从父,出嫁要从夫,夫死还要从子,这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娃娃啊,她打小就没人疼。年纪轻轻的不仅守了寡且又膝下无子,这一日挨过一日的,数着日子过活,这人哪不怕吃苦受罪,就怕日子没了盼头,可怜的孩子啊,没有人能救得了她,可惜了她和她肚子里那个无辜的小性命啊”
听了外祖母的一番话,李蒲草的心顿时沉甸甸的,这个世界对女子如此严苛,虽律法没有明令限制寡妇改嫁,然而李氏家族为了那所谓的荣耀,却是根本不允许族里的寡妇改嫁,更要求她们要为死去的丈夫守节。
刚才那个女子看上去还如此年轻,就因为严苛的族规就要被施以沉河,简直是惨无人道,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小屋内的蜡烛被点亮了,瞬间便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威风摇曳烛光,人影虚幻的晃动着。躺在床上的李蒲草,内心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夜色如潮,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最终还是将这一切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