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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授教西南 从天长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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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长县到镇江,又用去两天。姜月璋不待休息,先去行宫巷拜见世伯。
下人带姜月璋进宅院,院子大树下放了张罗汉床,郭老爷穿件青灰纱罗贴里,斜躺着,卷起袖子,手拿蒲扇扇风。
他见姜月璋来了,端坐起来,说道:“啊呀,贤侄。”
姜月璋俯身拜他,郭老爷扶他起身,让他同坐,不过姜月璋执意站着。
郭老爷一边扇风,一边喟叹道:“贤侄,不消你说,我知道是什么事情。这等出头之事,我做不得。”
姜月璋急冲冲跪下,扶着郭老爷双膝,问道:“老世伯,你是营中佥事,身份贵重,为何救不得?”
甫一说完,郭老爷就将蒲扇打在他手上,正色说:“佥事能如何?谨小慎微没有差池,才得以代代袭爵。身后妒忌的人谁能数清?只要我们获罪降职,立马就有人能补上来。贤侄,我前两年为提点你父亲,上下都有人不满,我还敢做什么事情?我再问你,泗州知州受什么人辖管?”
姜月璋回答道:“是凤阳府。”
“是了,凤阳府又是什么?是中都。中都不管泗州做的事,你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牵涉吗?”
姜月璋犹自哀切:“老世伯,这事真没有转圜余地了?”
“也是我考虑不周,我曾料想秦家是工部侍郎,你们与他们结亲,还能靠他们的威名得以保全,谁知秦家回了临川。唉,如今你要用功啊,若往难听了说,你父亲在外面做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你一天没有功名,是对付不了这些人的。”
姜月璋呆愣半晌,郭老爷已经叫人取出二十两来,给姜月璋作回京嗄程。
百载平波不备,一朝巨浪堪惊。
经历了泗州与镇江之事,姜月璋回到国子监,还欲先给家里报信,但提笔不久,生起高热,病断断续续,米水不能下咽,原请了医官来看,开了药煎用,三四天过去也还是病热。
斋长和教官无奈,又上报祭酒,祭酒陈惠安与司业胡季润商量了一回,着车夫将姜月璋送回陡门桥。
家里面都悚然一惊,生怕姜月璋过不得这关。
里仁街朱先生来看过,开了一剂,郑夫人亲自守在床前照料,姜月璋每日喝了药后,郑夫人都默默念经祝祷。终于又过了几日,姜月璋没有大碍了。
初秋早晚凉,姜月璋劝母亲先回房吃晚饭,自己披衣下床,倚着门框看桂花。
薛清从厨房回来,丫头玉桃捧着食盘跟在她身后。
“站在门口做什么,当心吹了风。”薛清伸手扶他。
姜月璋抿嘴微笑,道:“我想这桂花虽然拥金簇绿,风雨来时只剩得一地黄花。花虽清香有骨,仍是随风零落,凋萎天涯。”
薛清让丫头进屋,自己陪在姜月璋身边,也看桂花多时,方说:“委却风尘何足道,诗人犹重木樨花。”
两人不再说话,挽着彼此,直到郑夫人来赶将两人进屋用饭。
不久姜月璋回国子监继续读书,许多伤心事虽然待解,但谁都无力改变,只好不再提。
这年腊月初,天子突然下诏,欲尽发监生补天下教官,举监王凤魁首先应诏,陛下厚赐百金。
但是应征者仍然寥寥,在监学生都明白,说是天下教官,其实只是边省卫所教官。一则土人多的地方容易生变;二则虽然仍能戴着教官的名号参与科考,往来到底不便,万一死在路上;三则不能尽孝,父母在家若身故,等自己到家,早已下葬几月。
举监、贡监与荫监,仗自己尊贵,大多不愿就教,学官只好寻例监授职,尤其乡试不中者。
许多年长例监往上花钱,使自己不写入名册,而姜月璋虽然也在名册上,仍可以推掉这差事,他思索几日,还是跟学官说了愿意。
他其实一点悲哀的心思也没有,反而觉得解脱,只是担忧几个妹妹的婚事。
郑夫人本想花钱换人去卫学,姜月璋跪在母亲面前,说道:“孩儿生长高门,胸中却无分寸学识,连科及第实是难为。赴任云南,避事避人,本下于廉耻,但孩儿志不可变,万请母亲大度成全。”
郑夫人手挼念珠,看姜月璋冠簪,伸手抚摸他的网巾与鬓发,叹道:“你是避难了,我们呢?”
姜月璋略微撇过头,说:“孩儿会请郭世伯做主。”
后来吏部文书发下,令姜月璋补云南临安卫学训导,临安是西南繁华富庶之所,举人进士辈出,姜月璋倒疑心自己胜任或否起来。
年里薛清归宁吃饭,席上主母何夫人有些恼,薛老爷一直呵呵,说道:“云南好啊,我年轻时和朋友一起在边疆走了一遭,云南山水险绝人境,我们在山上饮酒,烟光过时,谷中彩虹显出,恍若出尘,见过这景色之后,我眼里面再没有别的山了。”
薛清和姜月璋很少见薛老爷开怀谈天,问了好些事情,薛老爷论到土人的装扮:“许多土人,不分男女,耳朵戴大耳铛撑开,身配金银禁步,走路时窸窣地响。”
何夫人瞪他,道:“你今日说这些话作甚?还不如赶紧把了银子,做两套新衣给他们带着。”
薛清从母亲那拿了两百多两和好些首饰回来。姜月璋在东头屋澡桶里放水沐浴,薛清坐在西屋床沿,沉思片刻,让丫头取抽屉里几个盒子过来。
第二天薛清就请三个姑娘来,一人给了一个盒子。方盒黑漆,面上用螺钿嵌出兰草蝴蝶的花样,几个姑娘捧了盒子,互相比对,连连夸赞好看。
姜月瑢首先打开,惊讶说道:“嫂子,这是给我们的么?”
原来三人盒子里都放了十几颗碎银,还有一对素金钗,一盒总共约合七八十两,这真是不小的数目,现在两个姑娘一个月才用三两银。
薛清说道:“我嫁过来之后,也没有给你们什么好东西,如今要走了,便整理出些散碎物事,将来你们出嫁时作小小添妆。”
月瑢还问了这漂亮盒子是在哪买的,薛清答说:“是武定桥李记木工铺子的手艺,他们家梳子篦子也都很好。”
几个人又歪在一处说悄悄话,月瑛早于月瑢来了初潮,脸色微黄,说话陡然细声细气的,萎靡得像淋了雨的雏鸟。三人逗她笑,月瑛肚子更痛起来,靠在薛清肩上平心定气,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郑夫人知道薛清给了几个姑娘银钱,也没说什么,毕竟薛清上午拿了三百多两来哄她,她便只道薛清向来勤俭,如今留此金银无用,才分给家里人。
正月二十三午前,姜月璋和薛清带着三个仆从,轻悄悄地离了家,溯江而上,去往云南。
姜月璋坐在船头看江中水波,层层如薄纱叠就,久时神疲,闭眼想道:什么丹墀金榜,都是些捆束心身的朽物,如今乘舟溯游,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