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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泗州风云 ...

  •   除了郑夫人和方婆子,家中谁也不知道月璘去江西的事,到了次年初二,按古礼该归宁那天,郑夫人才在饭桌上提起。

      月璘走后,郑夫人忽然就虔敬地礼佛,吃起长斋,朔望与瞻礼谒庵寺。两个姨娘见主母如此,也多少停了荤腥,侍奉郑夫人每日早晚功课。

      享德十五年入夏,该交纳本年夏税时,姜家的陈庄头去州衙领了解批。有个小吏叫住他,说道:“今年麦丰收,你们田亩多,该纳的也多,索性今年你亲自看着送去淮安卫所。”

      陈庄头虽然疑惑,也觉得有些道理,着庄户犁田,自己亲自押送麦子去淮安卫。

      等到他从淮安回来销批,在泗州城里就被一个庄家人给拉住了,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站住脚。

      那庄家人神色紧急,陈庄头便问:“什么事这么慌?”

      庄家人忙说:“等陈太公几天了,出了大事。姜大伯找了十几个流氓,住在庄子里面,个个带刀带棍。姜大伯说原先他并未把田倒卖给姜大人,如今让庄户还一百五十亩地与他,说什么还要替他弟弟看管另外四百五十亩,现今连走马街的大院子都被姜大伯夺去了。”

      陈庄头目眩,自己竟然着了道!看来叫自己去淮安的那个小吏是早串通好,安排自己出门,好给他们开路。

      他问道:“生员公子有没有告官?”

      庄家人为难说道:“泗州知州让姜大伯将村东头五十亩老旱田给几家种,说只要能产粮饿不死,便算是供给学生读书了。”

      那庄家人看了他几眼,勉强说:“姜大伯说太公年纪大了,不能管事,让太公去东头种地…”

      自己辛苦劳累一辈子,竟然被个出继的东西解了权!陈庄头捏了拳头,要回去和姜大伯拼命,庄家人死命抱着他,劝道:“先不要动气,再请本家监生公子回来看看,兴许能请动别人来。”

      陈庄头想了想,便回头找个生药铺子,请一个坐店的先生写封信,托人带到国子监。

      姜月璋在国子监得到消息,急急地向学官求了假,他叫了郑家两个表哥,和自己一道赶过去。

      但姜月璋日夜兼程,赶到泗州走马街祖屋后厅,见到的不是大伯,而是几个早就嫁出去的姑姑,穿戴得整齐坐在厅里,一见他,就大喊道:“可叫我们好等啊,如今你大伯得了产业,我们老父亲泉下必定欢慰了。”

      姜月璋冷笑:“你们为什么好意思提起祖父?祖家产业本就只该归本宗嫡长,他又不是嫡子,若不是祖父可怜他,他合该分文没有!你们竟一直伙同他,要分我们的家产?”

      那几个姑姑便哭得好似吊丧:“你父亲同你真不知好歹啊,我们哥哥那是受了多大的苦,自小送给别人养,他手里的一百五十亩地你们都要收走。我们和他往来,还受你父亲白眼,如今可不是把这些地要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莫说姜月璋,连郑家两子都觉得气愤。姜大伯年轻时惯和闲人赌钱,时常输了精光。那一百五十亩地原先是姜家老太爷偿他出嗣的产业,因他总是输,家里没有什么闲钱了,他便拿着地契来府上换了银子,大家写了文书,他又装醉耍赖不肯画押,闹了一夜,姜瑞献连银子也没有收回,就把他赶走了,不曾想遗祸至今。

      郑家大公子啐骂道:“泼皮无赖,真是下贱!”

      正当姜月璋怒火中烧要发作时,门外来了个身形粗壮的小厮,说泗州知州大人请监生公子去前厅闲坐,顺便讨口茶吃。

      泗州府台不过问他伯父,意味分明,如今来见他,不知又有什么手段,三人心里都暗叫不好。

      姜月璋环视这几个宛如哭坟的妇人后,拂了袖子,转身而去。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姜月璋叫两个表兄在外院东头偏厅等他,他自己从游廊拐到正厅。

      祖屋前后间种了不少树,棠梨郁郁,松柏青青,但姜月璋觉得这路说不出的难走,自己仿佛要倒下了。

      正厅五间,门上匾额书“族云在望”,是曾祖父抱病在家,听闻儿子堂侄都补入生员时所写,如今族云且在何处?

      知州许文瞻高巾冠,美须髯,穿着一身老蓝道袍,活像画里的古人。这人见了姜月璋,还起身揖了半揖,说:“国子学生,果然仪表颇佳。”

      姜月璋深揖,请许文瞻高坐,他内心抑郁愤懑,如铺天盖地的尘沙,占据胸中。但他默不作声,竭力将这怨憎抑止,才轻声问道:“学生无名无识,敢问府台大人,为何要帮我伯父,占我家祖宅,霸我家田地?”

      许文瞻只是笑,小厮给他端了盏茶,他接过白瓷茶盏,吹了好一会才喝,只让姜月璋低头干站着。

      “你大伯手里有五百余亩地,撇去赋税,收成六分拿来与我折成现银,孝敬我穿戴,四分归他与姊妹。若是你父亲或你来管,你能匀我几分地?”他一边说一边笑吟吟的。

      “学生并不觉得府台大人缺我大伯这点钱穿戴,况且这营私之事,学生认为做不得。”

      许文瞻闻言,抬头看一眼姜月璋,他立在下面,神情寡淡,约摸他已经知道田产保全不得。

      许知州放下茶盏,站起来理了理巾袍,就说:“我想国子学生尚没有登科入仕,不知道我们这些贫乏儒生的苦,我读了近三十年书,享德二年方中殿试三甲,除授浮梁知县,半点油水也无,辗辗转转十几年才得了这么一个营生,打点上下用银足够另外买个宅邸,若不舍得这么些钱,如今也许耗死在知县任上。”

      又道:“你大伯能给我的的确少,但一人给我三百亩,十人就能给我三千亩,便宜生意你不做?”

      他搁起茶盏,边踱步边说:“你若要上告,那真是不容易,一则你大伯辈分在先,二无邻里出面作证,你拿什么告?我如今回州衙坐晚堂,你若有胆子去叫冤,看看应也不应?况你就是告到应天,你大伯也可说是替亲弟管家,有什么错?”

      许文瞻也没等他回话,差役就撑着伞接他出门。

      尔后姜月璋一动不动站在正厅,足足快半个时辰,郑家两子见他没有出来,就来寻他吃饭,他腿脚酸麻,已经不能动,他们扶他坐下。

      姜月璋忍不住捂脸啜泣,流泪打湿到青襕衫上。

      郑家二公子就劝他:“表弟,如今即便少了生计,还有你自己呢,我们兄弟读书都不如你用功,如今好好读书,再有一两年就是秋闱春闱,倘若选进翰林,哪还愁奸人□□占你家田地?”

      好说歹说,姜月璋不再哭,和郑家子在客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又骑马南下。

      走到天长县,此地已离六合不远。姜月璋突然说道:“两位哥哥请先回京吧,小弟想去镇江卫探望老世伯。”

      两人各给了他五两,别过之后,姜月璋便往东南行。

      国子监只给假七天,两天赶路,在泗州一天,原先时间还算足。但是若要去镇江再回,时间就过于紧迫了。

      大道来往的人多,看骑马的人身穿襕衫,旁人就知道是儒生,但又看到姜月璋面无人色,呆望前方,路人就纷纷议论起他来。

      族云在望,族云在望,姜月璋反复思量这四字,苦涩得不能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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