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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慈危笃 郭桂岘挑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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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桂岘挑空来过一次姜家,几个姑娘他倒是没怎么在意,只觉得姜月珪要找个好的老儒来教,不然一个个都不中用,这家子就完了。
外边郭桂岘才着手物色,里厢陈小姨娘咳喘愈发加重,阳春杨絮灰土乱飞,她整日咳得带出血来。
陈大姨娘坐在外间圈椅上,听着屋里面时缓时急的咳嗽声,觉得这肺快咳裂了。她恍恍惚惚,似乎听到陈小姨娘在哑着嗓子喊道:“姐姐!姐姐!”
陈小杏起先是外面卖进来的丫头,她在外院大半年,送来服侍已经怀了月瑢的陈大姨娘,已经将近冬月。
那日陈大姨娘吃完早饭,正在漱口,婆子带小丫头进来,告诉陈大姨娘,这个丫头叫小杏。陈小杏外头套了两件单薄的灰布衣裳,瘦削的脸颊冻得皴裂通红,又冷又害怕,手脚发颤。
陈大姨娘搁起杯子,对婆子说道:“库房是钱少了还是布少了?你都不给丫头穿件棉衣。”
那婆子连忙说:“告姨奶奶,没有亏待这些小的,她是在灶上看膛子烧火的,平时穿得就少,年底庄上送棉球子来时,我给她做两件新衣裳。”
大丫头领陈小杏去厢屋角落,从床底下拽出箱子,拿了件旧的青棉衣给她穿,她就每天穿着棉衣快活做事。
三月天气转暖,四月雨水温润,陈小杏脸上的皴裂渐渐长好了,大家都恍然发现这个小丫头实则清瘦可爱。又过小半年,她做了姜家姨娘。
陈小杏从小在家里做苦差事,不仅要煮饭洗衣,也要下地干活。她把弟弟放在笆斗里,用扁担挑去田埂边,自己在田里做工一天,再把弟弟挑回家。
可是家里人照旧不喜欢她,找牙婆把她卖了换钱,已经八九岁的弟弟,也看她是累赘,没有说过一句挽留的话。
世上的人都是冷冰冰的,照顾了近十年的弟弟是冷的,让自己过好日子的老爷也是冷的,温暖她的只有火光。她小时候就喜欢坐在灶边,看火烧到柴上,毕剥毕剥地发出声响。
做了姨娘就不能再去灶台烧火,她每岁盼望着冬天,房里放着红泥炉子,炉里烧炭烧木柴。
大家说她怪异,呼吸草木灰烬,白白折损肺脏,今日才这般不好。
“姐姐…姐姐…”这呼唤声让陈大姨娘从往事中回神,摸了摸额头,起身向里。
病榻上的陈小杏,连往昔初患病时的虚胖也没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着陈大姨娘,努力咽咽喉咙,艰难说道:“姐姐…给我…点个炉子。”
陈大姨娘看着她咳嗽,有些不忍,劝道:“现在是四月天了,妹妹。”
陈小杏摇摇头,又说:“点个炉子吧。”
丫头出去找两个力气大的,从库房搬炉子到脚踏跟前,胡家妇人也从厨房抱了几根柴来。没过几刻,炉里就生起了小火,屋内热得叫人冒汗。
陈小杏伸出左手颤巍巍地去够炉子,中间还有尺余。察觉手面暖了,她仍然多放了一会,才收回来,微笑着缓缓说道:“是热的。”
再烧下去,不仅热得蒸人,还会有许多灰飞出来。陈大姨娘看陈小杏闭眼好似要睡觉了,就让人把炉子搬出去灭掉火,她在外头站片刻,转去正房。
黄昏时刻,月瑛月瑢坐在廊下闲聊,天闷欲雨,屋子前满天的蜻蜓扑棱着转来转去。
陈大姨娘如往常所为,来服侍郑夫人做晚课。她叫丫头拿油灯来,点燃供案上的香烛,灯芯冉冉光明。她抬眼看时,烛光照得郑夫人神色晦暗,双颊都凹下去。陈大姨娘惊骇莫名,收手时挥动烛火,屋里光影摇曳。
郑夫人不为所动,笃念佛号,这是她一贯持守的法门,弘觉寺衍澈禅师讲法时,也曾说道:“日夜持诵,能使慧性圆融,得证菩提。”
她每日念千遍万遍,直到双膝痛麻,不能屈伸,才有些满足的意思。
旁边陈大姨娘合掌敬礼,未发一言,待到郑夫人念毕,长长嘘出一口气,她才伸手扶住郑夫人,道:“请奶奶用一顿晚饭。”
郑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晶念珠,颗颗透明灿烂,说道:“你知道我如今不吃晚饭的。”
“奶奶再不按时吃,身子怎么受得了?”
郑夫人转眼向她说道:“你就知道我受不得了?”问得陈大姨娘哑口不言,便令她自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早上,众人才知道夜里陈小姨娘痰塞住咽喉,梦中断气而去。
发丧从简从速,虽然小辈对小姨娘也没什么感情,但按礼节都换了麻衣服齐衰,尽哀礼之后,延请专做白事之人扶灵,将她葬在城外东南山下。
小姨娘身死,姜月璘远嫁,姜瑞献、姜月璋外任,家里愈发凄清。
晚上郑夫人躺着,想起过年时陈太公和一个庄户来请安,自己问他眼下五十亩田庄可好,答说生员公子雇人来帮扶挖通了水渠,除了种稻子麦子外,还留了一亩烂泥地,半种茨菰半种菩荠;东头起了几间带小院的大瓦屋,留着给姜家人得空时回去消夏乘凉。
她也不知自己这个打算好不好,但第二天起身做功课前,还是让人去泗州唤陈太公过来。
过几日陈太公只身前来拜见,他坐在凳子上凝神,还不知有什么急事,不一会郑夫人进来拣上头圈椅坐下,扇了一会风。
陈太公不敢怠慢,躬身大揖,问:“不知道奶奶这番叫我老头来,有什么吩咐?”
郑夫人一边挥扇子一边伸手虚请:“老太公快坐,有个大事说呢。”
待陈太公坐正了,郑夫人才慢悠悠说道:“我身体不大好了,只可怜小辈们两三年里出不了孝,于是想请老太公把月瑆、月珪,和陈大妹妹一起接到泗州,住个几年。”
陈太公张嘴惊诧,先是未曾想郑夫人也要步后尘,再想姜家即便落魄了,好歹也是县令训导之门,姑娘长居乡里,说出去不被人耻笑?
“一则我娘家也没什么钱两,若强让姑娘去借住,两相生龃龉;二则泗州僻静,族学中也不乏博学之才,将来月璋丁忧、月珪入学,都很方便;三则,老太公定然不知道,如今上元江宁两县,说三道四,只叫人苦恨难言。”
仿佛确有这些事,陈太公来时在附近找地方沽酒,听到有人挖苦某家“大官陡然小,姑娘捱到老。”
他皱脑门思索,不知如何拒绝,只得应承下这差事,又问:“那不是还有两个姑娘吗?况且瑆姑娘是奶奶亲生的,怎么不叫瑆姑娘陪着奶奶,两个小姑娘先去泗州?”
郑夫人平静言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况且月瑆若见我死,她一辈子心里难过。”此后又吩咐陈太公替自己勘定祖坟昭穆,寻一个栖身之所。又者,明年姜瑞献进京述职考察时,将家人都带到应天团聚。
于是陈太公在姜家闲住几天,等院里人收拾东西。
见月瑆留恋家里,郑夫人诓她:此去是为了护持家业,明正大义。
此时陈大姨娘已详知内情,到底不肯随父亲回乡,屡次三番来哭求,郑夫人将目光从佛龛中移走,定定看她,又厉声说:“你若敢留下来,或告诉月瑆这事,你也不要想活着了。”
陈大姨娘扯着郑夫人袖子,道:“奶奶!奶奶!姑娘还在闺中,小儿尚且懵懂,怎么舍得和他们分别!”
一想到家中几个孩子,郑夫人的脸色又忽地柔和了,仿佛三十余载人生,如今日小儿女一般,只有天真之时、富足之时。
她抿嘴凝思,许久方道:“我生来是经历官之女,没有吃过多少苦头。我嫁后丈夫虽然多情,但我自恃有德,不落于怨愤。我儿我女纵然没有过人出息,才德也并不一般。有了这些我若依然放不下,那就是贪得无厌了。”
她看着泪眼朦胧的陈大姨娘,伸手取下了鬓上金钗一支,钗头镶嵌红宝石,光华如朝阳透水冰。
郑夫人将金钗插在陈大姨娘发髻中,又指着自己头上的那支,说道:“你生一子一女,又照料一女,有后来之福。我愿后世我不为妻,你不为妾,添一段机缘,做十年闺中姊妹,这金钗就留与你做个记号,死时以此相见。”
陈大姨娘苦求不得,愀然离去,两日间只默不作声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