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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须臾安乐 过了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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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日,姜瑞献在后院容与亭看书,吴六妈又提着篮子来了,眉眼笑成一朵花,说道:“老爷,事情将成了,丁家听说老爷府上又大又漂亮,愿意做这笔生意,只是还想亲自来看一眼,着我问问老爷明天合不合适。”
姜瑞献也高兴,叫人先给了吴六妈十两银子,明日请丁老朝奉前来,又回头叫小厮去前院找几个没事干的修理园圃。
第二天,姜家早早开了大门,几个伴当穿了簇新衣服,在门内外候着。一看到丁家老爷的皂缦车停在门口,就急急忙忙去禀姜瑞献,不一会后院又涌出来一群人。
丁老爷须髭稀少,只有唇上两撇,面目贵气安和,今日穿了一身青蓝直裰,戴了小帽,后面跟着大儿子和算账的贾先生,这贾先生是个会应酬会看宅的,因此跟来相看。
姜瑞献和丁朝奉一见,就互相作揖道好,口中“老朝奉”、“老先生”不绝。姜瑞献亲自带几人看了前院的两个厅堂,以及偏院给伴当家丁住的几排屋子,丁老爷已经觉得很好,将来织绢的地方还能做大。
走到后院,层叠山石藤萝掩映翠明堂,堂临水开轩,周围花树粉香扑扑的,杂色小花攒成一圈,远看如绿缎红织。
树前站了一个身形纤细的姑娘,粉红衣,白罗裙,娉娉袅袅。旁边丫头提着小竹篮,姑娘在那剪枝子。
“月瑆,过来给丁老朝奉问安。”姜瑞献招手叫她来堂前,姜月瑆见人多,脸不由红了一片,道了两声万福就急急走了。
这时众人才问:“老先生,这种了一片的粉花是什么?”
姜瑞献得意说道:“这是敝舍有名的异色晚瑞香,种了有几十年了。”
接近正午,春日融融照在庭院里,熏得人眼迷目醉,再看草木,各个都被了一层淡金薄光,极为精妙。
三人轮番赞叹这里各处景致造设比别家好千百倍,丁老爷悄悄问贾先生,答说:“地方好,住着也好。老朝奉命里该有这座院子。”
姜瑞献吩咐厨房在翠明堂摆宴,和丁老爷同坐上席,几个人推杯换盏,热酒甫一下肚,片刻就上了脸。
丁老爷便道:“老先生卖了这地方,一定还要另外找小院子住。老朽在陡门桥的那个小院,不大,能住几房人,景色万没有老先生这个好。老先生要是不嫌弃,下午或者明日去看一眼,若愿意要,七千内折个千八百的就是。”
姜瑞献喜不自胜,连说了几声好,又道:“老朝奉甘心割舍,那一定得成了。”
下午几个人乘醉去陡门桥,陡门桥临近秦淮,商户在此购地的多。小院买来后修葺过,粉墙漆得新,内宅整整齐齐一个三间的大堂,四角各一个大屋,周围种了好些海棠和桂花,又都陪有两个厢房。
丁老爷见姜瑞献拊掌微笑,也怡然说道:“想来老先生已经有主张了。”
两人请贾先生推算了日子,后天正好,便可立契,如今每家收拾出带走的资物,又各取五十两给吴六妈做谢仪。
四月初二,两家都穿戴得整齐端正,聚在翠明堂立文书凭据。陡门桥在两县之交,所以也请了上元与江宁两县的县吏来做证人,还有三个倾银铺的长年伙计。
今将两家的地产置换,姜宅合银六千五,丁宅合银两千,即丁家该给银四千五百整。丁老爷将三箱打开,每箱一百五十个大锭银子,倾银铺的伙计各选了十几二十个掂过,都点了头。写了文书,画了花押,姜瑞献请众人吃了两顿饭,快到戌时正才散了。
翠明堂灯火光明如昼,姜瑞献扶醉归来,靠着廊柱仰观漫天星宿,低声念道:“陡门桥外月,能与此同无?”
风也无言,月也无言,反而显得说话之人聒噪,姜瑞献兀自哂笑,伸手去捉风月。
几天中府里的小丫头重新卖给了两个牙婆子。过了年纪的大丫头和婆子,若不是贴身伺候的,大多随个人意思扣了身价,免了发卖,令自己回乡。六房家人也遣散了五家,只有一户胡家人继续看门做饭,姜门供应胡家子读书。
五天后一早,丁家大儿子就来报说,陡门桥的小院子已经空出来了,烦请姜家将物事搬过去。
四个姑娘先去,丫头们扶小姐坐上同一马车,又车前车后都坐两个丫头,后面两车是跟着首去的行李。
月璘喜静,上了车坐下就闭目出神,月瑢拉着月瑛嘀咕一会,抬头就看见月璘闭着眼,一脸正色,就笑月璘道:“璘姐姐打坐呢。”说完伸手去挠月璘胳肢窝。月璘占了下风,又挥手挠回去,连带着月瑆也受牵连,四个姐妹嬉闹作一团。坐车尾的两个丫头连忙对内说:“姑娘们别闹了,车还走在路上。”
到了新家,四个姑娘住东南,月瑢与月瑛在东厢,月璘与月瑆住正屋。丫头们开窗洒扫,将箱笼搬去主家的房间。等堂屋桌子上抹过的水干了,四个姑娘就跪在凳子上支颐着玩挑棍子,月瑛最机灵,赢了好几把。
午前郑夫人和姨娘们也到了,胡家妇人婆子在门口买了河鲜,做了一桌子菜,先给女眷们饱腹。木盆里还剩两条大白鲢,姑娘们谋划着这几日做鱼圆吃。
下午姜瑞献带陈小丙和两个家丁查过升平桥旧居每一处,没有落下的钱财私物或是闺阁笔墨,就叫家丁阖了重门,将各处钥匙全部做了标记,亲自交给在附近茶楼闲饮的丁家子,方在晚间离开。
明日就是启程赴任之时,姜瑞献只在新家睡一晚。未时姜月璋也回家拜过母亲,去灶上看了两回,等着父亲到家吃饭。
往昔在升平桥,虽然入夜天黑,只要没有风雨,园子里仍然点灯到亥时初,门楼两旁、内里山石水榭处,都留了眼挂纱灯。但到了陡门桥,天黑之后只屋内有光,外厅和院子黑黢黢的。
姜月璋归家,先让几个姑娘高兴了一回,争着让他说国子监有什么趣事,还没等姜月璋开口,姜瑞献就跨进门槛,说:“国子监能有什么好玩的,也说来给爹听听。”
趁大家睡熟了和斋长偷吃风鸡、几个同学给祭酒画难看的像,这些事能放在台面上说吗?姜月璋忙打了哈哈,站起来请父亲吃晚饭。
一家子都把思绪收在心下,面上欢欢喜喜吃饭。今日郑夫人穿了紫红盘领衣,浅粉销金膝襕马面,晚饭前还让婆子给自己戴了髻和一套金头面。两位上人受六个孩子敬酒,都以茶代过,且听了许多吉利话。
散席后,几个姑娘也照常回房睡觉,月瑛与月瑢住的是两间屋,屋内各有隔扇,做成两小间的样式。夜间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月瑛看着绿纱帐子对着光映出回纹,烦闷得睡不着,一直捱到了三更天。
到了五更,睡在隔扇外的满枝就叫姜月瑛起来梳洗。几个姐妹结伴去西边请安,父母刚吃完早茶。
天一亮父亲就要走了,月瑛这时才生出不舍。
姜瑞献看着眼眶通红强忍泪的姑娘们,勉强笑着道:“一个个愁眉苦脸做什么,你们爹年轻时候在河间府,做了六年推官,又不是没经历过。”
月璘陪笑说:“只盼着爹给我们带好吃的好玩的,也早日回来镇镇珪哥,不然他又总是淘气。”
人都齐了,再说下去也只增伤心,姜瑞献便说一声走了,众人送他跨出内外门。胡家人候在门口,大小老少都给他磕了头。
陈小丙扶着姜瑞献坐上秦淮的客船,另一个会些拳脚刀剑的家丁则扛着行李也坐上去。三人在船头回望,艄公撑起篙子,船就起行。女眷们挥红绸子,站在陈大姨娘身前的姜月珪也挥挥手,船须臾就望不见了。
这时姜月珪才隐约觉得,自己要长年不见父亲,陡然放声哭起来,几个姑娘和姨娘也都跟着哭,郑夫人哑着喉咙,说道:“走吧!走吧!”
月瑢牵着月瑛回房,又对着哭了小半个时辰,眼泪都哭干了。月瑢一边抽噎,又抱着月瑛说:“我们往后不嫁人,都做老闺娘,就不会分别了,你说好不好?”
月瑛又哭又笑,这又不是她们能决定的事情,况且怎么说起这个来?
待到两人十年未见时,月瑛回想起今日今言,或许她真该说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