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应同汝》镜浦菱歌

2、远谪令来

　　廷杖当日夜里，毓恩侯长子断气，侯府嫡子都已死，只有嫡孙一人，仅四岁。白天锦衣卫副使偕同三法司正卿亲自去侯府抄没，但江北两千顷、常州府三千顷地契始终不见。几位堂官去侯夫人处问候，两媳在侧，与官差起争执，后来侯夫人交出文契，何孝昌之妻悒悒不乐，夜中自缢而死。

　　二月十一，诏曰：“毓恩侯何门，原膺祖荣，事朕至诚，前有微愆，乃受笞辱，辄死其下，朕甚愍之。今追赠毓恩侯何之伦康国公，加特进荣禄大夫；长子何孝康，追赠毓恩侯；次子何孝昌，追赠嘉议大夫。钦此。”

　　又诏曰：“原光禄寺卿鲁广治，方授公卿，即忤朕意，罪实罔极，有辜慈恩。原光禄寺少卿姜瑞献，并陷大恶，深违臣节。着鲁广治出为博白县丞，姜瑞献出为海阳县令。钦此。”

　　顺带还退回了姜家的泗州产业，只因这是太宗文皇帝钦赐千户姜荣的。陈小丙扶姜瑞献勉强下床，跪地高举地契谢恩，又叫家人拿了一百二十两礼钱给传令内官，那内官就满意回宫复旨了。

　　撇去被抄走的家资，姜家没有多少余钱，只剩北方六十顷田亩，临近的土地产业都不复存。姜瑞献拿不定主意，此时若再找郭家，自己面皮也拉不下。

　　约过了一个半月，姜瑞献伤处的肉已大多长好，吏部发了告身和历任文书，定为六月前到任。陈小丙跑腿去给姜瑞献订做了公服便服各一件，捧回来收着。

　　世人都艳羡做官，但受职也有分别：若是举子做县令，家里喜庆得摆席三天；若是进士做县令，去路平平不喜又不悲；轮到公卿贬为县令，连旧友都不敢知会，关门躲在家里哭。

　　东西收拾齐备离家之前，姜瑞献让郑夫人唤几个姨娘都携孩子过来，陈大姨娘住得近，带着两个姑娘先到了。看着姜瑞献卧病至今，脸上胡髭都多了许多，陈大姨娘很是心疼，但郑夫人还在，她也不敢多说多做什么。

　　一个夫人，三个姨娘，姜家统共六个孩子。

　　男孩一嫡生一庶生，长子名叫姜月璋，现今十九，读书算不得拔尖，两年前捐了个援例监生，于是一直在鸡笼山下上学，并不在家中，去年娶了左春坊中允薛家的二姑娘，还没有子息。次子姜月珪是陈大姨娘所生，才五岁。

　　女孩两嫡生两庶生，长女姜月璘已经同郭老爷妻弟的小儿子定了亲，尚未受聘回礼，但已经说好今年成婚，次女姜月瑆亦是郑夫人生的，今年十三，还没什么人来说亲。姜月瑢和姜月瑛是老三老四，年纪小些。

　　姜瑞献惯常风流，对妻妾宠一段时日就没兴致了，但他对膝下的孩子不错，几个儿子姑娘一起长大，别无拘束。月瑢是陈大姨娘的女儿，月瑛是已故李姨娘的女儿，因李姨娘生了孩子几月后就病死，陈大姨娘也照养月瑛。

　　一想到自己离家不知几年，这些孩子不能跟着赴任，姜瑞献也觉得凄怆。他把姜月珪抱在膝上，小儿手里拿着一个芦柑，叽里呱啦地说话，要爹剥芦柑给他吃，几个姑娘便围着他们一圈。

　　姜瑞献一边剥芦柑，一边说：“我将做外官，走前有许多事要说。姜家失了仰仗，只凭我将来一点微薄俸禄，和在泗州原先的六百亩祖宅田产营生，况且家里如今无权无钱，将来费心事只怕许许多多，你们要一一学着打理。再者，月璋不在家中，但往后你们一个个出嫁，都须由他做主并告知我，因而家中你们母亲主持内务，你们哥哥操持外事。你们懂了没有？”

　　几个姑娘点点头，姜瑞献就叫小的先出去玩，让姜月璘和郑夫人留下，姨娘们也回避了。

　　郑夫人心里明白是要说姜月璘的婚事，不过她也愁，若是要按日子今年完婚，不仅姜瑞献不在家，家里的钱也难支应。

　　姜瑞献揉揉眉心，说道：“我和老哥哥通过气，月璘和秦家的喜事照日子办，原定嫁妆八百两，现在少出些，准备四五百就罢了。”

　　郑夫人连忙说好，毕竟秦家是出了名的白水堂官，恐怕对方给的聘礼都只有两三百。

　　姜瑞献又思忖片刻，对郑夫人说：“如今高门大户与我们往来更少，家里只有原先泗州的田，虽然有六百亩，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钱。我作计将这个宅子卖了，约能卖五六千两，再买个两三千的小院，但想起这是祖上就住的，又割舍不下。”

　　郑夫人低呼一声，道：“这如何能卖？世世代代生活，祖宗都在这里呢。”

　　此时姜月璘便说：“母亲，家里哪里供应得起这么多养娘和物事，如要长久，先把丫头卖出去大半，我们找一处合适小宅院搬去，再给几个妹妹找入得眼的婆家才好。”

　　但郑夫人有些生气：“你若住小屋小户，谁看得起你？丫头倒是能卖，这大宅万万不行。”

　　姜瑞献心知她不情不愿，无奈道：“不卖房子，怎么操办姑娘结婚？这事且定了，不消说。搬走之后，万事务必节俭，原本共计六房家人，大小三十五人，外买养娘五六十个。移居后挑四房，各给二十五两打发，养娘各人留一两个，其余一概卖走。外出不用车不用轿，若实在要出门，预先找轿夫，平时就省了。再说穿衣打扮，都不许铺张。”

　　郑夫人攥紧了手巾，以前在闺中，郑家虽不怎么富裕，但也没有过过连车轿都没有的日子。

　　没等郑夫人说话，姜瑞献就自顾自出去招呼婆子上晚饭，叫几个姑娘进来坐着，不要吹了风。

　　次日，在应天府走街串巷的吴六妈就被请过来，吴六妈明面是个提着小篮出入大院香闺的常卖，实则介绍、做媒、选宅样样都来。

　　丫头领着吴六妈到了后院翠明堂，这老婆子刚要给官老爷磕头，姜瑞献就连忙请她起来，说：“还要请老妈妈帮忙，不敢受老妈妈的礼。”说完，还扶她坐到旁边圈椅上，叫丫头上茶来。

　　姜瑞献就和和气气道：“今天请老妈妈过来，就想问问老妈妈，如今京师里头，有没有什么人家，最近新添的家眷多，想换一处住的？”

　　吴六妈心喜，这是笔大买卖，且她原先已经得知这家被抄了现银和田产、还要做外官的事，急着将宅子脱手换钱是必然，她已经打听好了，就说：“老爷可找对人了，老妈妈我知道几家，有官有商，一一说给老爷听。”

　　于是罗列了几家：住陡门桥做卖生绢的丁家；住城外又在城里做香油生意的杜家；兵部职方司主事李家。如今京师愿意卖屋舍的不多，这几家都等了几个月，也没有愿意出手的找上门。

　　姜瑞献当然不可能还想跟营中的人扯出什么名堂，就着意细问了前两家，让吴六妈先报七千两，各去打探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