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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道遽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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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德十四年二月初九,世袭勋臣毓恩侯与朝臣太常正卿、少卿受御史多人弹劾,上意忿然,令毓恩侯及两子殿前褫衣,杖八十,两卿杖四十,杖毕收监听候。
姜瑞献一夜未睡。快入夜时分,鲁广治的儿子来告诉他船被扣住,如今都察院众人不发一言,或许将要有事端。
他想了一宿,觉得仕途到头也就罢了,恐怕命也要完。郭家老哥哥连着两年来时,都劝他早日另购田产,毓恩侯虽然家资极富,营中已有毁谤之声,失势是早晚的事情。
三更过没几刻,他起身,从床尾摸了一双袜子,刚要坐正了穿袜,一恍惚扑通栽在脚踏上,响声巨大,又骨碌滚了一圈。
郑夫人睡梦中听见巨响,顷刻睁眼,跳着坐起来,叫了一声:“亲娘!什么声音?”定睛一看,姜瑞献坐在地上穿袜子,嗔怪道:“你穿个袜子怎么还要滚下去穿?”
见姜瑞献半晌不回话,郑夫人以为他撞失神了,就自己下床点了灯,伸手要去捞姜瑞献起来,一回头,姜瑞献满脸泪,看起来哭了好一会,把郑夫人吓呆了。
姜瑞献摸着站起来,套了便服,扣上革带,跟她说起原委。
姜家原先一直受毓恩侯恩惠,于是将货船奉给侯府差使,半月前侯爷又使唤几条船,与另外二十五条并起来,去苏州进布匹。下人从吴江一带买了万把匹绫罗,给他府上且用且卖。前日午后出了运河,将到瓜洲渡口,被官船拦下,守官清点货品奏报,并奏三十余船只中,毓恩侯钤识占十五,太常寺卿鲁广治钤有十,少卿姜瑞献钤有七。
毓恩侯世袭武官爵位,势力广大。瓜洲军卫敢拦船,那一定是上面授意,营中朝中合力要绊倒他,若是如此,御史近日就会弹劾,自己和鲁广治也会跟着遭殃。
郑夫人脸越听越白,怔忪半晌,就骂他怎么不赶早说,或许郭老爷和郑老爷还能帮着救一救。
要是能救,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他说不出口,转身就走了。
弹劾奏章骤然纷如雪絮,呈在御前,直指侯府营私枉法、太常寺两卿已为国蠹。
姜瑞献从出门坐车上朝,到听几个御史进奏面劾,到被锦衣卫架出殿门,头脑中都空空荡荡,只想着“我今日死了”。
棍子打在肉上,起初只是疼得要命,打到二三十棍的时候肉已经裂开,前一棍打出的血水还没流尽,又继续打下一棍,那时已经想不到疼,就是全身上下都好似被撕开,又没有力气哭号。
毓恩侯到五十多杖时即死,次子六十多杖时毙命,他长子受了整整八十杖,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死。鲁广治还喘着,喉咙里咕噜,要呕又乏力,姜瑞献被打得又醒又晕,眼睛看不清外物。
此时太监出来,着人给已死的两个穿上衣袍,备薄棺收殓,又说余下三人暂不必收监,丢到洪武门外,令家人领回去。
便服纱帽乱扔在地上,无人捡拾,锦衣卫草草给几人穿上小衣和裤,说着早该在洪武门打,另一人说这是打给朝臣看的。一路拖出去,不仅地上染了许多血,几人膝盖、腿皮与脚掌都磨破了。
从辰时到申时,三司与锦衣卫各遣吏员带差人分往三宅,清点金银、宝钞、契约等物事,余则在抄没外。
姜家库房里外围了几圈,锦衣卫在里头翻找,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个郎中评事抄手站在内门处闲谈晒太阳,夸姜家园子修得漂亮。阖府的养娘胆都快吓破了,全都躲到大夫人郑氏的院子里,满满站了三四十个人。
郑夫人听得屋外起伏的说话声,心绪不得安宁,于是让服侍的方婆子出去赶人。等到闹哄哄的人四散,郑夫人觉得无声之中自己倒更惶然了。
姜月瑛和姐姐月瑢吃过早饭,被陈大姨娘看着绣花,后来附近吵吵嚷嚷的,陈大姨娘以为白日遭窃,带着丫头出去看,月瑢搁起针线,开始跟月瑛叽叽咕咕说起闲话。
两个孩子正说到郭世伯内弟秦家,穷得顿顿吃陈米,陈大姨娘就回了屋子,一边哭一边叫丫头把房门栓上,不要让外头官差进来。
姜月瑛和姜月瑢偷看了一眼坐在罗汉床上的陈大姨娘,悄悄收回眼光,又互看了一眼,不知今日出了什么事。
陈大姨娘一直号哭,大丫头菱芳在旁给她擦脸,等到陈大姨娘哭得困倦,渐渐入睡时,菱芳跟小丫头秋露一起把她搬到床上,脱了鞋,理好席褥。
“外头怎么了吗?”月瑢扯住菱芳袖子问道。
菱芳生怕小姐受惊吓,并不打算向她们说实情,于是细声安慰道:“姑娘们先歇着吧,没什么事情的。”
锦衣卫得了六合仪真二百顷田亩地契,犹自嫌太少,都察院经历就说道:“毕竟只是攀附侯府,不是富得叫人咋舌。况且这家子也简单,毓恩侯府上藏藏掖掖的,找个地契还要拉扯,多费事啊。”
府库差人抬出了七八个箱子上车,约有四千九百五十两银,二百七十两金,并江北泗州的地契等,一行人说笑着走了。
外面动静越来越小,月瑢和月瑛躺在罗汉床上说话,午后春气袭来,两人不一会就睡着了,菱芳和秋露坐在杌子上闭目,沉沉睡去。
平素服侍姜瑞献的陈小丙先去了里仁街的朱先生家,请先生上车给自家大爷看看,先生看到车里尽是血,便叫老妻拿出一件旧道袍,先给姜瑞献披上,让陈小丙和车夫扶姜瑞献到门内小榻上,又屏退了一干看热闹的邻里,合上门板,给姜瑞献擦拭用药。
姜瑞献从昏沉中苏醒,渐渐能视物了。朱先生就说道:“皮肉破了,将来必然留瘢,但是没有伤到大筋骨,走路就还能走。”
陈小丙解了腰间小包,翻转过来,约有三两五钱银,全递给朱先生,又跪下来脑门抢地不已,千恩万谢。
朱先生出去了一趟,回来又关上门,转身说道:“方才听说锦衣卫去老先生家了,不知老先生回是不回?”
姜瑞献静默不言,陈小丙知道他不愿叫自己惨状被一众同僚见到,于是服侍姜瑞献在这歇了一下午。
直到日头下去,家里马车才进了侧门,沿路慢慢行。姜家内院造了景,处处叠嶂流泉,曲曲绕绕,马车没法进。到了内门,陈小丙在门口流着眼泪磕头,高声向里说:“奶奶,大爷回来了。”
后院的女眷纷纷提着灯来接,车夫把姜瑞献驮进去。姜瑞献眼见家中的富丽,如同众人手中的琉璃灯、羊角灯一般,幢幢无定,暗自叹息。
众云几代官宦,恐怕至此衰微。姜家祖宗生在乱世,原先在湖广耕种,艰难营生,后来太祖高皇帝龙飞两江,先祖一路北上投靠,破贼有功,天下安靖时,获封千户,移籍泗州。
先祖的女婿显房郭太爷,与本家二世荣太爷,均承继武业,军中有名,但三世宏太爷小时病弱,长成亦不能走马,仅以虚衔度日,所幸后来者大多登科。姜瑞献是六世老爷,初选府推官,渐渐升任,历经十二年才到太常寺。郭家五世老爷郭桂岘年纪略大些,在卫所任指挥佥事,军务不忙的时候,每年正月都到姜家家祠里陪祀,两家交情很深。
若说起京师名流贵胄,与姜家世交的也多如枝上叶、脚下石,往来堂官府吏无以数计。
但佩组簪缨之第,峨冠博带之门,又能有几世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