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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尴尬 我能不去吗 ...

  •   江婉娩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江玉窈见她不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若换做旁人遇上这种事,怕是早就寻死觅活了,也就你,沉得住气。母亲前些日子还派人去詹府为你求情,想让他们给个说法,结果还不是被赶了出来。要不是念及谢侍郎的表妹近日偏偏喜欢你得紧,早就寻个人家,把你快点许配出去了,省得留在府里碍眼。”

      这话听起来带着几分轻慢的施舍,仿佛是理所当然。

      车帘被外头的风掀起一角,丝丝寒气钻进来,江婉娩伸手掩下帘子,才转头看向江玉窈:“长姐与魏世子的婚期,至今还没定下吧。”

      江玉窈噎了一瞬,眼底顿时冒了火。

      江婉娩却没看她的神色,淡淡道:“我的婚事倒也不急,总之长姐不必担忧,往后我定会陪着娘亲,离你们远远的,绝不会碍着你和夫人的眼,更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在江玉窈面前向来这般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的事情。

      望着她这副沉静无波的模样,江玉窈竟一时语塞。

      话都让江婉娩说完了。

      反而显得是她咄咄逼人。

      心底那股气堵得更厉害,她又怕江婉娩是假意伏低,便强压着火气,摆出姐姐的姿态:“你最好说到做到,别想着耍什么花招。只要你安安分分,不耽误我婚事,我也不至于将你逼至绝境。”

      江婉娩定定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了勉强的笑容。

      这十几年来,江玉窈对她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动辄呵斥,随意责罚,连体弱多病的秦姨娘也时常被牵连。

      如今这位嫡姐,倒像是愿意高抬贵手的意思。

      小时候,江玉窈总是抢走江婉娩的东西,哪怕瞧不上,也要当面绞碎摔烂,绝不肯留给她。

      江婉娩也从不白受欺负,江玉窈动手推她时,她便故意躲开,让对方扑空摔倒,再假意上前搀扶。等江玉窈抓住她的手,又猛地松开,任由她重重摔在地上,磕得双膝青紫,疼得直哭。

      这些小事,两人也算扯了个平手。

      可沈家舅爷将她献给余监正,江玉窈或许私底下还撺掇过詹铎来找她麻烦,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真切切的算计,每处都往她要害上戳。

      绝不是江玉窈一句轻飘飘的不想将她逼至绝境,就能轻轻翻过的。

      江婉娩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这位一向骄纵刻薄的嫡姐,竟天真到这个地步。

      见她笑了,江玉窈狐疑地盯着她:“你笑什么?”

      江婉娩低头拨弄着车帘上的穗子,语气平淡:“长姐的手段,我已经领教过了。你放心,我不会与你作对的。”

      江玉窈顿时心满意足,一脸自得:“知道就好。”

      她不认为江婉娩有本事能掀起什么风浪。

      江婉娩和她那出身低微的生母,本就只能看她母亲的脸色活着。

      下车时,江玉窈径直走在最前,将江婉娩远远甩在身后。

      今日天气晴好,暖阳高照,谢府门前停满车马,迎面走来一群衣着光鲜的女眷,多是高官府邸的夫人小姐。

      江玉窈一眼认出其中几位面熟的女子,立刻热络地上前招呼。

      江婉娩不认识她们,只能落后几步跟着。

      众人跟着谢府下人,往一处暖阁歇息,四周皆用苇席遮风,当中已是坐了三四位女眷。

      江玉窈左右环顾了一圈,开口便带了几分不满:“阿黎小姐怎的不在?这般待客,未免也太怠慢了。”

      身旁一位华裳娇丽的女子当即皱眉:“暖阁里有侍茶添炭的婢女,照料周全,今日的戏还未开场,我们坐着等便是。”

      想来此人身份不低,她话音一落,方才还与江玉窈说笑的几位女眷脸色骤变,纷纷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一时之间,江玉窈被众人目光齐齐打量,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悔意。

      方才开口的那女子走到谢府婢女跟前,停步轻声问道:“谢大人今日可会一同前来赏戏?”

      得了肯定答复,她才浅浅一笑,眉目间多了几分柔意。

      江婉娩下意识多看了她片刻,又转头望向江玉窈。

      江玉窈却已是抬着下巴,不着痕迹地轻嗤一声,低声嘀咕:“什么人物,原以为是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原来是借着赏戏的名头,一门心思想要接近谢侍郎。”

      她声音虽轻,旁人却足以听清。碧梧与香叙慌忙上前扯住她的衣袖,连声劝她息怒。

      在江家人人都捧着她,可在外面,不是人人都因她是江家大小姐而百般迁就。

      戏台下的座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江婉娩默默跟在嫡姐身后,静候着谢府下人前来指引,忽有一名婢女上前,当着满阁女眷的面,高声问道:“敢问哪位是户部江郎中府上的二小姐?”

      原先跟江玉窈交谈过的几位女眷闻言,彼此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只知今日来了个江家大小姐,言语无状,还冲撞了尚书之女。

      众人目光逡巡片刻,最终江婉娩从江玉窈身后缓步走了出来,垂眸应声。

      女眷们打量的视线皆落在她身上,细碎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这江二小姐是谁?以前从未见过。”

      “一直缩在江大小姐身后,一个人站着,低着头不声不响,差点儿以为是个随身婢女。”

      传话的谢府婢女恭顺地说道:“我们老夫人想见一见江二小姐,烦请移步。”

      这话一出,女眷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齐齐聚在江婉娩身上。

      然而江玉窈却是瞪着江婉娩,脸色难看至极。

      她方才还在暗讽旁人攀附谢言仲,转眼谢老夫人便亲口点名,要专门私下见江婉娩。

      观察那些女眷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羡慕,江玉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怕不是赏戏是幌子,今日这台戏本就是为了谢老夫人给谢言仲搭的。

      难怪请柬上措辞含糊,起初只当是谢府表小姐邀请好友小聚,没料到京中有头有脸的名门闺秀都在受邀之列。

      香叙见她神色不对,机灵地看出了在场人的反应,连忙上前半步,凑在她耳边小声找补:“许是谢老夫人一时兴起罢了,今日在场的小姐们哪个不比她强?再说,论家世品貌,谢侍郎纵是不错,就算二小姐能走运被谢老夫人瞧上,可比起大小姐您的未婚夫魏世子,终究还是差远了。”

      江玉窈暗自捏了捏掌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是啊,就算这台戏是为了给谢侍郎选妻,可江婉娩声名狼藉,她做过的那些勾当谢侍郎都知道,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硬生生忍下,朝江婉娩嘱咐道:“你且去便是,仔细规矩,别丢了我们江家的人。”

      江婉娩看着嫡姐那副硬装出来的毫不在意的端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的情绪总是这么好懂,憎怨俱全,半点都藏不住。

      “长姐放心,这些婉娩都知道。”

      江婉娩向江玉窈行过礼,才转身跟着谢府婢女往外走。

      婢女带着她走出暖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七拐八拐到了后院的一间厅堂,里头陈设雅致,厅内焚着淡淡的檀香,暖意融融。

      上首端坐一位鬓发微白的老妇人,正是谢府老夫人。

      身侧是如坐针毡的阿黎,见她来了,神情变得有些紧张。

      江婉娩缓步上前,屈膝稳稳行了一礼:“晚辈江婉娩,见过谢老夫人。”

      “起来吧孩子,不必多礼。”谢老夫人抬了抬手,极为仔细地盯着她瞧,“今日贸然叫你过来,莫要拘谨。”

      江婉娩依言起身:“老夫人客气了,能得老夫人召见,是晚辈的荣幸,不敢拘谨。”

      “瞧你倒是沉稳。”

      谢老夫人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你今岁几何?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府中今日搭了戏台,你可喜欢?”

      江婉娩不禁看了眼阿黎,哪知阿黎同样蹙着眉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谢言仲的声音从厅外闯了进来:“戏台上都要开场了,你们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掀帘而入。

      谢老夫人见到他,转脸变得严肃,不等她出声斥责,谢言仲便又说:“娘你不肯替我去前面张罗就算了,还将阿黎扣在这里,又把江二小姐请过来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江二小姐早有心上人,您别乱说话,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谢言仲显然知道老母亲打着什么主意,趁早给她掐灭了,省得让旁人为难。

      谢老夫人不禁冷脸:“我还以为你是转性了……这些时日你尽做些胡作非为的事情,还将朝中官员的内眷都请到家里来,我还以为你是……”

      她一连说了两次以为,话到嘴边终究没说透,脸上肉眼可见失望。

      随后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质问:“既然不是为了安分过日子,那你倒是说说,你这般大费周章,笼络那些官眷们,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言仲轻咳两声:“娘,这些事情您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自有我的分寸。”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侍奉的下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谢老夫人平日里就不喜欢举办什么宴会,今日一忍再忍,还被当面顶撞,只怕要气坏了。

      哪晓得谢言仲浑不在意地看了眼阿黎,又转头看向江婉娩:“大不了等今日这出戏唱完了,我再回来任您处置。阿黎,江二小姐,走了。”
      ——

      谢家母子看起来相处并不融洽,江婉娩被牵扯进来,离去时只觉满心尴尬。

      不过得知谢言仲特意搭这出戏,是为了笼络朝中官员,打理关系,她便稍稍松了一口气。待跟着重新回到暖阁时,阁内高台上早已立好了身着戏服的伶人,锣鼓喧鸣,一出好戏便要开唱了。

      哪知她目光随意扫向台下,脚步骤然一顿。

      魏宜煦赫然坐在席间。

      江婉娩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动弹,阿黎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柔声催促:“江二小姐,你的位置在前面,我们快些过去吧。”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只想在人群里寻到江玉窈的身影。偏在这时,魏宜煦恰好抬眼望来。

      台下席位几乎坐满,唯有他身侧还空着几处,明显是特意留的。

      阿黎一边拉着江婉娩,一边往前:“大人特意叮嘱为你留的位置,离得近,能看得仔细一些。”

      江婉娩迟疑了会儿,其实自己并不喜欢听戏。

      “我能不去吗?我……”

      “怕什么。”谢言仲清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你与阿黎坐在一起,谁敢说闲话。”

      江婉娩还想推辞:“可是……”

      阿黎只笑着温声劝了句,半扶半拉地带她弯腰落座。

      周遭众人看似都望着戏台,实际眼珠子都盯着这边的动静,江婉娩被迫坐在前排,幸而谢言仲主动靠在魏宜煦身侧的位置上,恰好隔在二人中间。

      戏台上伶人扮作朴实的佃农,还未登场,仍在珠帘后整理仪容。

      待丝竹齐响,伶人啼哭着登场,唱腔哀婉悲愤,字字带泪。

      台下的人屏息观望,听着听着,各自脸上的神情都开始变得耐人寻味。

      江婉娩抬眼瞥向旁边的谢言仲,不由得想起近来京中接连曝出的几桩检举贪墨案。

      怪不得父亲近日与他走得极近。

      这些赴宴的女眷们,应该都是为了谢言仲查办的案子而来。

      阿黎将桌上的茶果点心都轻轻推至她面前,笑着喊她:“江二小姐,尝下味道如何?”

      江婉娩回过神,顿了顿:“我不太爱吃甜食。你不要总是这样喊我了,听着生疏,唤我婉娩就好。”

      “好啊。”阿黎笑说,“那婉娩尝一尝这杏仁糕?专门找厨子做得不甜不腻,很是适口。”

      江婉娩见她满眼期待,不忍拂了好意,便伸手捏起了一小块,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还行……”

      阿黎眼中带笑,又亲手递来一块荷花酥:“再尝尝这个。”

      江婉娩依言尝了,中肯地评价:“这个不错。”

      谢府安排的戏曲实在无趣,厨子做的点心倒是极好。

      江婉娩把桌上每种口味的糕点都试了一遍,最后再饮下一杯茶,彻底吃饱了。

      恰逢台上伶人下场歇息,阿黎侧身凑近,低声问道:“婉娩,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江婉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撞上魏宜煦朝这边看来的视线。

      不用细想也知道,她是得谁授意。

      明明今日跟他未有过半句对话,无形之中却感觉一直都被安排着走。

      然而她并不打算遂魏宜煦的意,暖阁里人多热闹,她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不动。

      江婉娩看了眼席间的江玉窈,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若不是此刻有位女眷正朝此处走来,江玉窈怕是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过来。

      那位举止娴雅的尚书之女径直走向谢言仲与魏宜煦,落落大方地屈膝一礼,三人低声交谈,不知说些什么。

      戏台上的伶人似是有意留出空隙,迟迟不曾再登场。

      不多时,魏宜煦起身,缓步从人前走过。途经江婉娩座前时,垂落的袍袖有意无意扫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衣料轻轻一触,转瞬便离。

      待她再抬眼,魏宜煦已行至门口。

      阿黎立刻顺势拉起她:“走吧,我们也出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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