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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信 她总是有些 ...

  •   突然又下起了雪,暖阁外清扫后的道路上覆上了一层薄雪,江婉娩依照阿黎的叮嘱,沿着青石小路缓缓行至一座矮亭。

      魏宜煦早已在亭中等她。

      这里离暖阁不算远,暖阁虽筑在高处,四周却有苇席遮拦视线。

      而这亭子又有亭檐与高大树木遮掩,在这里说话,几乎不可能被旁人看见。

      江婉娩慢吞吞地提起裙摆走上台阶,魏宜煦嫌她走得慢,索性伸来一只手臂,将她拉了过去。

      感受到对面身体传来的温度,江婉娩垂下眼睫,轻轻推了推,示意他松开:“附近人多眼杂,我不便和世子待太久,世子有何事找我?”

      魏宜煦顿了片刻,慢慢放开手臂。

      他顺手替她拂去发梢上沾的碎雪,问道:“你怎的将玉窈也一起带来了。”

      江婉娩斟酌着开口:“我身体不适,原是不方便来的。但父亲有求于谢侍郎,这赏戏的邀约他不敢推拒,可他也顾念着我,于是让长姐陪同,一路上照看着我。”

      若江玉窈不在,便不会有人注意到江婉娩的去向。

      赏戏只是借口罢了,只要她踏入谢府,无须去席间跟女眷们虚以为蛇,魏宜煦自会为她打点好一切。

      横竖江玉窈今日来了,那双眼睛几乎快要长在魏宜煦身上,所以他也不能逗留太久,独处的时间不能太长。

      江婉娩深深看他一眼,垂眸掩下情绪。

      魏宜煦却说:“既然身体不适,你让人给谢府传个话,便不用劳顿一趟折腾自己。”

      江婉娩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宜煦又问:“哪里不适,大夫可瞧过了?”

      江婉娩窘迫地摇头,抬眸望见魏宜煦蹙眉,赶忙在脑海里搜寻,最后编出一个拙劣的借口:“就……就女子每月都会来的月信……每逢那几天便会腹痛不止,疲惫无力……”

      毕竟魏宜煦是个男子,这种事情过于私密,他不应该再继续过问。

      可江婉娩猜错了。

      “听说女子信期常常畏寒,你还穿得这么单薄。”

      魏宜煦边说,边扯下自己的外袍。江婉娩下意识侧开身子,面色为难:“此处是谢府,我不能要世子的衣裳,要是被人瞧见,就解释不清楚了。”

      魏宜煦只好作罢,略一思索,向她安抚道:“若是觉得待在这里无趣,你可以随时回家去,不必强撑留下。”

      他并不知江婉娩是在说谎。

      江婉娩闻言沉默一瞬,含糊着应了声好。

      末了,魏宜煦抚摸了下她的鬓角:“这亭子四处漏风,先回暖阁吧。”

      江婉娩被他温热的手掌牵着,一路走回暖阁外,他才缓缓松开手,朝等候在一旁的阿黎看了一眼,示意她们二人先进去。

      好不容易脱离魏宜煦的视线,江婉娩察觉心跳得厉害,方才一路被握紧了手,现在手心里都是一层汗。

      阿黎瞧着她神色异样,忍不住问:“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有点害怕世子?”

      江婉娩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有吗?”

      阿黎现在名义上是谢府的表小姐,依靠着谢言仲的身份才得到衣食无忧的生活,某种角度来说,她和谢言仲都是魏宜煦的人,站在同一条船上。

      江婉娩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过于明显,阿黎能看出来,那魏宜煦呢。

      “当然有啊。”阿黎压低声音,“大人说你和世子两情相悦,我却瞧着,你对世子有些勉强……”

      阿黎说着,轻轻覆上她的手。

      江婉娩在此刻心跳声震天响,尤其看见魏宜煦自门外缓步走入,再一次从她位置前经过,空气中残留着一阵熟悉的冷冽衣香。

      她余光扫向魏宜煦落座,一身檀灰外袍,雍容雅致。如果不曾见过他残忍的另一面,大抵都会被这般温润如玉的表象欺骗。

      江婉娩从阿黎手中抽出手,冷静下来才开口:“我与世子本就身份天差地别。何况他知道我所有的过往,就算他待我是真心,我也做不到心无芥蒂……”

      阿黎停顿了一会儿:“瞧着世子对你很是在意,未必会介意。”

      江婉娩脸上只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阿黎微微抬眼,也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魏宜煦身旁的谢言仲。

      谢府之中,知道她过往经历的人甚少。

      如今人人都对她恭维尊敬,阿黎却半点不敢得意忘形,她同样不清楚,谢言仲知道她所有的过去,会不会因此另眼看她。

      自户部尚书之女林雁上前与谢言仲交谈,席间其他女眷也纷纷动了心思。

      她们大多是绕到阿黎身边,一番寒暄夸赞,藏在话外的心意,再传到一旁谢言仲耳中,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示好与投诚。

      江婉娩与阿黎坐在一起,也受到了许多目光打量。

      在众人眼里,江家借由女儿结交谢府,无异于早就向刑部抛去了橄榄枝。

      更何况江家本就与安远侯府有婚约,谢言仲又与魏宜煦交好,这次户部贪墨案,无论如何都殃及不到江家。

      这些弯弯绕绕,江玉窈后知后觉才看清。

      可她越是明白,心里那股气便越是堵得慌。

      凭什么江家女儿本该是她出风头,今日坐在最瞩目之处,引得满场目光的人,却是江婉娩。

      往后人人都会知道,江家还有这么一个庶女。

      对她而言,这是此生最大的耻辱。

      戏文落幕,台上的伶人不疾不徐地退下,暖阁中的女眷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去。江婉娩敏锐地察觉到了嫡姐对自己紧盯的视线,抬眼望去,她的眼中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蔑视和怨恨。

      江婉娩心里一惊,误以为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阿黎这时凑了过来,询问她的意见:“大人说要专门安排人送你回去,婉娩,你是跟你姐姐一起,还是……”

      江婉娩摸不清江玉窈的想法,还在犹豫着,不远处正在与人寒暄的谢言仲便转身走到了江玉窈跟前,笑说:“江大小姐可还尽兴?我的表妹和江二小姐有些话要说,想留她片刻,晚些会专门派人送她回江府,你不介意吧。”

      江玉窈拧着帕子,几乎是咬着牙:“这怎么能介意呢,侍郎大人看重我的妹妹,这是她的福分。”

      江婉娩只瞥见两人说了几句,江玉窈便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散场时,魏宜煦是第一个离场的。江玉窈早憋着一肚子话,一整场下来都没寻到机会,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搭理江婉娩,提裙就追了上去。

      可她一路追到谢府门外,只来得及看见子玑利落地甩了马鞭,马车便疾驰而去,连个背影都没留给她。

      碧梧跟在身后,小声安慰:“许是世子有什么急事在身,才走得这般匆忙。”

      “急事?他是故意避着我!”江玉窈气得直跺脚,“我给他传了那么信,他回回都搪塞我。可阿黎小姐这边刚搭起戏台,他倒是跑着来了,却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碧梧还想再劝,可看着自家小姐铁青的脸,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旁的香叙怎会错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立刻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奴婢怎么觉得这事透着古怪。魏世子这般避着您,却特意抽时间来赴谢府的赏戏宴,席间还与那位表小姐相邻而坐,姿态亲近。奴婢斗胆揣测,这会不会是谢府有意为之,故意安排那位表小姐接近世子?”

      江玉窈本就心绪不宁,被香叙这番话一挑,更是怔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骤然想起来。在席间时,她的确多次看见,魏宜煦频频侧头望向阿黎那个方向。

      原来如此。

      江玉窈只觉得心头气得阵痛,要不是今天执意跟着江婉娩一起来了谢府,她竟还被蒙在鼓里,半点不知谢府之人打的什么算盘。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表小姐,竟敢蓄意接近魏世子,实在欺人太甚。

      ——

      江婉娩心中暗悔,刚才没有及时回绝谢言仲的安排。他擅作主张把江玉窈支走,于是江婉娩只能将就去坐谢府的马车。

      她停在车帘前,缓缓抬头,果然看见魏宜煦一副悠闲的姿态坐在里面。

      这辆马车虽不及他平日所用的那般华美精致,内里却布置得格外暖和,连坐垫都铺得柔软厚实。

      江婉娩弯腰向他行礼,恭敬地坐在对面。

      魏宜煦挽袖,自小桌上的陶盅里亲自盛出一碗姜枣茶,轻声问道:“还疼吗?喝点暖身的,会好受些。”

      姜枣茶被推到她面前,淡红的汤汁冒着袅袅热气,暖意扑面而来。

      她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显,只沉默地捧起碗,垂首小口饮着,不敢与他对视。

      再抬头时,魏宜煦的视线还紧盯在她脸上。

      江婉娩没来由地手心发热,动作微僵地放下瓷碗:“世子为何一直看着婉娩?”

      魏宜煦问:“还难受?”

      她低声应:“有一点……”

      话音刚落,魏宜煦便起身坐到她身侧。江婉娩下意识想稍稍挪开,他却已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按在她虎口处,轻轻揉捏。

      “临时向谢府的医师请教的,他说按这里,能缓一缓疼。”

      他又关切地问:“可好些了?”

      江婉娩眼睫轻轻一颤,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魏宜煦依旧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裹着她的指尖。江婉娩稍微动了下,想抽回手,可抬眼望见他那双神色温和的眼眸,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抛去与她想象中的不同,魏宜煦此刻的模样,温柔体贴,细致地爱护,一直都是她在心里藏了许久的爱慕由来。

      马车碾过雪地,轻微颠簸了下,车轮压着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按在虎口处摩挲的指腹力道收回去几分,江婉娩指尖微微蜷缩,抵住他宽厚的掌心,半晌才小声道:“世子……今日安排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魏宜煦笑了笑:“无事,只是想见一见你。”

      江婉娩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摇晃着失了安稳。

      她慌张地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随即抽回手,转头故作镇定地张望车窗外的雪景,声音细若蚊蚋:“世子说笑了。”

      车窗外的冬雪簌簌落下,裹挟进来一丝凉意。

      魏宜煦上前来,挡在她面前:“风大,仔细受寒。”

      帘子被他掀下来捂得结结实实,见瓷碗里空着,他给她再添了碗姜枣茶:“身子不适的话,再喝一点。”

      江婉娩连忙摆手:“实在喝不下了,阿黎给我吃了好多糕点,都快吃饱了。”

      魏宜煦道:“那些口味都还吃得习惯吗?”

      江婉娩稀里糊涂地点头。

      他继续拉着江婉娩,给她揉捏止疼的穴位:“若是厨子合你的胃口,可以让他去你府上,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做。”

      江婉娩继续摇头:“那不用,太麻烦了。”

      魏宜煦手上的动作变得轻缓:“一个厨子而已,算不上麻烦,只要你用得上就好。”

      江婉娩还是坚持:“真的不用。”

      她就是出趟门,哪能随随便便带个厨子回去,太引人注目了。

      马车一路前行,离江府越来越近。

      江婉娩忐忑地期盼着,只想快点到家。魏宜煦松开替她揉按的手,转而抬手,轻轻摸上她的脸颊,她的心又提起来了,下意识便想闪躲,却硬生生忍住了。

      好在魏宜煦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蹙着的眉心,语气关切道:“你看起来还是疼得厉害,回去早些歇着吧,别硬撑。”

      闻言,江婉娩松了口气。

      自从上次遭遇刺杀后,她总是有些害怕魏宜煦。

      相较之下,沈如心母女那些刁难的手段,都变得幼稚粗浅上不得台面,远不及他分毫。

      有时候她真的会怀疑,是不是当初不应该招惹他。

      马车在江家府外的巷前停下来,江婉娩还没从紧张的情绪中完全缓和过来,身旁的魏宜煦已经微微倾身,替她掖了掖斗篷的帽檐,叮嘱道:“回去好好休息。如若遇到难处,可在你寝屋外的梅树枝头系一条红绳,会有人瞧见来与我传话。”

      江婉娩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最后落在他温和的面上,四目相对了片刻。

      “好。”她轻声应下,下车时,脚步顿了顿,还忍不住朝他多看了两眼,“多谢世子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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