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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腹主动脉瘤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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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傅国强是意外死在手术台上,时间仓促,葬礼安排在三天后。在顾翎和盛家父子的帮助下,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殡仪馆为逝世者家属提供了灵堂,等候火化期间,遗体可暂时收敛在棺木里。
发丧的消息通知给傅国强家里的亲戚,同他一般年纪的表兄弟们还能下地走的都到齐了,人死便如灯灭,不管曾经有什么样的恩恩怨怨,都随着眼前人的死亡或削弱或消散了。
众人为他献上鲜花。亡者的面容经过殓妆师的修饰变得不再可怖,望见他睡得安详,有人发出难以抑制地低泣。人活一世,最终难敌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如今是傅国强,谁知道死神下一个临幸的会不会是自己?
傅蓝光穿着孝服,肃穆静立在父亲身前,为每一个献花的人鞠躬道谢。
“蓝蓝,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哭一哭吧,你别憋在心里一个人承受。”温星彤眼睛肿成了桃子,拉着傅蓝光的手把她揽进怀里。
说起来,温星彤第一次见到傅叔叔是高一的家长会,刚结束期中考试,那次期中考她发挥的不好,数学都没及格,但同桌傅蓝光成绩一向不错。
她就趁着自己妈妈还没来,悄悄跟傅国强说:“叔叔,您等会儿可不可以把蓝蓝的数学卷子放座位里,别让我妈看见。”
女儿上高中后第一次来开家长会的傅国强一开始也很紧张,正襟危坐,假装看面前的卷子,其实耳听六路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
这时女儿的同桌跑过来跟自己说话,面对可爱的女孩子,他和气地笑笑,心中的紧张感也顿时消散了许多,他原想点点头,却不免逗她:“为什么不让你妈妈看到呀?”
班里的家长越来越多,班委已经在催促学生赶紧离开,温星彤硬着头皮大着胆子说:“这次数学好难,我没考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蓝蓝考得太好了,我比不过她,您把她卷子收起来,回去好好夸夸蓝蓝。”她说了一圈终于绕回来,“唉,我不想我妈回家骂我。”
说着,抬头满眼期盼地望着傅国强,道:“拜托啦叔叔。”
傅国强点头就答应了:“好,我答应你。你回家也要好好和你妈妈解释你的成绩啊。”
“好嘞,谢谢叔叔。”在班委连哄带赶下,她一溜烟儿跑出了教室。
虽然那次家长会结束后妈妈还是狠狠教育了她的成绩下降,但温星彤始终觉得妈妈这回温柔了许多,还给她带了学校回家路上那家她喜欢吃的糖葫芦,她笑嘻嘻地和妈妈保证下次一定会考好。
一晃十余年过去,相比见干妈顾翎的次数,温星彤见到傅国强的机会少之又少,后来干妈和他离婚,再嫁,她更少见到傅国强了。
谁知这次再见,竟是诀别。
她等候在吊唁队伍里,脑海中回想起高中教室里没考好的自己鼓起勇气和最好的朋友的爸爸说话,提出了一个不太礼貌的请求,可对方照顾到自己当时的小心思,还是友好地答应了她。
对他而言也许只是举手之劳,只是对小朋友稚嫩行为的包容,可对那时候的温星彤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欢喜,驱散了漫天的乌云。
她来到傅国强面前,将白菊放下,说:“谢谢您。”
温星彤止住眼泪,抬头看见单薄的傅蓝光向她鞠躬回礼,一时间千转回肠,她不禁又要落泪。
她走上前抱住傅蓝光说:“蓝蓝,哭一哭吧。”
而傅蓝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告别仪式结束,工作人员来提醒家属该将遗体推进火化炉了。闻言,吊唁的人群中又传来抹泪哭泣声。
“有劳了。”傅蓝光扶着棺木向工作人员欠身,燃烧室关门的瞬间,她看到火炉里灼灼的火焰。
“节哀顺变。”两小时后,工作人员将傅国强的骨灰安置在骨灰盒里送还给傅蓝光。
墓园里已经留好位置,傅蓝光站在一旁,目送父亲的骨灰盒下葬,朝着墓碑重重三叩首。
盛裴陪同顾翎捧着一束白菊,在碑前站定。
“相识几十载,往事我不再提及。只愿你一路走好,来生能有个好归宿。”顾翎把花放下,目光平和地望着碑上的刻文。
曾经初相识之时,“傅国强”三个字也是她少女时代心动不已的隐秘心事。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视为珍宝的终究也变得面目全非。
临走前,顾翎担忧地看向傅蓝光,只见她一袭黑色长裙庄重严肃,胸前一朵白花凄清冷淡,素淡的妆容掩饰不住她憔悴的眉眼。傅蓝光感受到母亲热切的目光,她苍白地笑笑,示意母亲放心。
后面跟着的是温星彤和沈宫,没想到欧来也百忙之中赶来了。
他遥遥望着傅蓝光,看着傅蓝光一次又一次鞠躬。
温星彤在他身旁说:“你去劝劝她吧。她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难过极了。”
几人身着严肃,依次放下鲜花行礼。
这时天空忽然弥漫起雨雾,吊唁者们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等众人相继离去,傅蓝光终于得到片刻歇息。雨下得微乎其微,她站在朦胧雨雾中没有移动。良久,她叹了口气,累极了似的扶稳冰冷的墓碑,抬眼时却撞进遗照里那双和自己过分相似的眼。
他年轻时,也是个令人难忘的英俊小伙子。傅蓝光闭上眼,不需刻意回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就倏忽浮上心头。
她想,就是那张举着一朵小野花朝着镜头微笑的照片俘获了顾翎的芳心吧,或者是那副肩上搭着外套嘴里叼着草,玩世不恭的痞子范儿令大家闺秀的顾翎一见倾心。
后来他没能挨得住岁月的蹉跎,鬓角染了白色,曾经目光炯炯炽热,如今双眼变得浑浊。他们之间本应该有太多美好的回忆,但被酒精和烟雾填满了覆盖了。
傅蓝光忘不掉一个个幽深的夜里,傅国强问她:“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你妈妈在一起呢?”
她沉默地望着父亲和桌子上的酒瓶。
傅国强既失望又心寒,满目疮痍,眼角好像有一滴泪。
“你是我女儿。你给我记着。”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凶狠地威胁她。
“啪。”他打了她一巴掌。
傅蓝光直起腰,与傅国强的墓碑对视,如鲠在喉。
周边已经没有人了。
站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你以前总在喝醉的时候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和妈妈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说:“那是因为你朝妈妈挥拳头的样子,太可怕了。”
“就像你根本不认识眼前的女人是你的妻子,就像她只是路边随便一个惹了你要挨你揍的陌生人。”
看似忙碌了一天,但她一天里并没有说上几句话,只是在鞠躬、点头、微笑、摇头而已。此时,嗓子早已经哑了。
“你可能不知道,那简直是我少年时代的噩梦。以至于长大了面对你我还是会有阴影。”
“我害怕你,但我不敢和你说。”
“是,我害怕你。”
“我害怕你打我,爸。”
傅蓝光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不知何时回来的欧来为眼前人撑起一柄黑伞:“傅蓝光,你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欧来一手执伞,另一只手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开口道:“你别怕,都过去了。”他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好了,我们走吧。”
傅蓝光抬头望着头顶根根分明的伞骨,泪水终于决堤一般从眼角簌簌划下。
不是不想哭,谁能是真的冷血动物,自己父亲过世仍然能一滴泪都不掉呢?只不过是伤心事盈满了内心,不知从哪一处开始哭泣,从哪一处开始悼念,从哪一处开始悔恨罢了。
想起小时候傅国强带着年幼的她在田野上放风筝,他亲手带她扎的小燕子飞在天上,乐得她咯咯直笑。她梳着羊角辫儿追风筝,他追在后面假装追不上她让她跑慢点儿。
那人曾教她识字,带她奔跑,领她长大成人,告诫她是非对错,后来也是那人,在她心中竖起篱笆,驻起高墙,灌满水泥,令她在密不透风的城堡里郁郁寡欢。
时光匆匆逝去,曾在时光里停驻的人也终究逝去了。
傅蓝光已经向前走了几步,但她又回来,手指抚摸上他的照片,喃喃低语:“算了,我又怎么能怪你呢。其实你不喝酒的时候是个慈祥的老大叔。”
“是个慈祥的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