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衣上云》盒上

10、急性心肌梗死

　　淮海路乐宴·福御坊是一间以环境幽雅闻名的餐厅，常常有驻演的乐队演奏舒缓悦耳的手风琴和小提琴。来此处用餐的人也同样低调安静，偶有笑谈也如鸟入密林般很快散去。
　　傅蓝光眉眼低垂，手中餐食被主厨处理地恰到好处，她认真地一块块切好，咽下。
　　“不合你胃口吗？”面前的人开口询问她。
　　傅蓝光唇角抿笑，礼貌回答：“没有，我觉得很好吃。”
　　“不喜欢吃就不用勉强，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性格。”
　　“欧总，过去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傅蓝光轻放下餐具，抬头道：“我如今，就是这么个不讨喜的性格。我很感谢您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但是，也仅限于此。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欧来并不接她的话，意在请她挑明。
　　傅蓝光本想给两人之间留下一点儿颜面，但对方的不配合让她十分无奈。
　　“我答应你来吃这顿饭，其实是想和你说清楚，你既然有女朋友，那我们就应该保持距离。”傅蓝光端起青白的陶瓷杯子喝了口水，话里给对方递了台阶，“我知道您平时工作忙，可能觉得这都是举手之劳而为之，我相信这不是您的本意，可能是我多想了。”
　　傅蓝光觉得此时的自己真是话术大师，想给自己鼓鼓掌。
　　“说完了？说完了就想想一会儿还想吃点什么，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家点外卖。”
　　欧来为她添了茶水，徐徐开口道：“原来你竟有这样的误会，是我的错，没有及早向你明说。”
　　听到“明说”两个字，傅蓝光心中警铃大作：“不是欧总，我觉得吧……”
　　欧来重新把菜单递给她：“傅小姐，你的发言时间已经结束了。”
　　“如你所说，我工作很忙，所以平时一些‘举手之劳’都有助理代我处理。我能亲自动手做的，必然是我认为重要的事。”
　　傅蓝光僵硬地翻开菜单，盯着一道冷烧菲力牛肉不敢抬头。
　　“而且，我没有女朋友。”
　　“怎么可能，我那天都看见了，你带着一个女明星给郭校长敬酒。”
　　“你也说了，那是个女明星。”欧来好笑地看她，“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啊，那你也没说。”
　　“你也没问我。”欧来说：“我知道现在不是个成熟的时机，你家里出了变故，我本不应该在这时候说这样的话，但你总是躲着我，我怕再不说，你又要跑了。”
　　傅蓝光心说你想得太对了，但你说与不说，我过两天都得回迎城准备上班了。
　　她正想说话，眼角一思余光却瞥见隔壁桌的异常。

　　这家餐厅的设计非常讨巧，以左上角的乐队舞台为顶点，与右下角的门口收银台相连接，以镂空的竹墙筑起一道正弦曲线，这样既可以把每一桌巧妙的分隔开，但彼此并没有完全形成密闭的“包间”氛围今人透不过气，两边仍有供侍者走动布菜的空间。

　　傅蓝光和欧来所在的位置在竹墙一侧，隔壁桌刚好在傅蓝光目光所及的另一边。
　　并没有故意偷窥别人隐私的意图，傅蓝光的确是非常巧合地目睹了隔壁桌那个男人一点一点捂着胸口蜷起身体倒在地上的全过程。
　　五秒钟不到，一个笑谈风声的青年人倒地不起。
　　“救命啊！”
　　与此同时，对面一起吃饭的女人起身发出惊呼。
　　侍者应声而来，其他桌上的顾客也相继起身。

　　男人倒地的时候，傅蓝光已经放下菜单冲了过去，欧来紧随其后。竹墙并不相通，他们要绕到收银台再折返至对面，这样一来，他们的距离反而是最远的。

　　“让一让，请让一让。”傅蓝光扒拉开凑热闹的人们和手足无措的侍者们，用力呼喊：“请让一让各位，请给病人留出足够宽敞的空间呼吸新鲜空气。”
　　最后她连拖带拽把哭泣的女人拉到一边，顺手从桌上撕了一包湿巾，道：“我是医生，请相信我，现在别再愣着了，马上打120。”
　　“打了打了已经在打了。”一旁的侍者总算说了句稍稍有用的话。
　　傅蓝光跪在地上，凑到男人的耳边呼唤，“先生！先生，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她心中一片了然，能回应早就回应了，根本不用等到她过来。
　　她一边询问，一边动作飞快将手放在男人颈部正中旁三横指处，感受颈动脉的搏动情况，她反复探索，但已经触摸不到任何搏动，另一只手正解开他的上衣，幸好餐厅的暖气开得很足，男人早在用餐时就脱掉外套，傅蓝光只需要拉开他的毛衣拉链即可。
　　同时，她眼睛观察到男人的胸膛呼吸起伏已经消失，联想之前看到他捂着胸口，她不再犹豫，高声道：“和120说病人疑似心梗引起心脏骤停，我立刻为他进行CPR。”

　　说着，傅蓝光直起身子，摆正姿势，改为两手掌根重叠，伸直了胳膊，找准按压点开始胸外心脏按压。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当医生这几年站过的超过6小时的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身体和心理素质已经较实习那会儿提高太多。

　　一组胸外按压结束，考虑到男人刚刚吃了饭，傅蓝光一手立起手掌压住男人的前额，另一手抬起男人的下巴，使他的整个头呈现上扬的姿势，充分畅通咽喉，手指探进男人的口腔中企图挖出其口中食物。

　　幸好，来这儿吃饭的都是讲究人，没有谁是真冲着吃饱饭来的。

　　哦，除了欧来，欧来让她吃饱，别回去点外卖。
　　全神贯注的傅医生头一次不道德地开了小差。紧绷的思维一打岔，她反而更冷静了不少，没那么紧张了。

　　她把脸颊贴近男人的口鼻，意料之中地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呼吸。她一秒钟都没有等待，用压住额头的手捏住男人的鼻子，保持另一手抬他下巴，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湿巾盖在男人口唇上，深吸一口气张口罩住对方的口唇朝里吹气。
　　看到男人的胸廓瞬间有膨起的趋势，傅蓝光首先在心里松了口气。

　　周遭安静极了，身边的人自成一圈，大气也不敢出，连男人的女伴都只捂着自己的嘴悄悄流眼泪，生怕惊扰了这位狼狈却美丽的医生。

　　“餐厅有没有AED？便携式除颤仪？”
　　两分钟后，再次结束一组心肺复苏的傅蓝光喘着气向侍者询问，又问：“120什么时候到？”
　　拿着电话的侍者忙回复：“电话一直没挂，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匆匆赶来的经理一听要除颤仪，又急急忙忙往仓库跑：“我去拿，稍等等。”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人命关天呢，哪儿等得起啊。”

　　可经理已经跑远听不见了，傅蓝光也听不见，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胸外按压的数字，甚至已经在自己没注意的情况下默念出了声：“……03、04、05……”
　　五个循环过后，傅蓝光再次查看男人的呼吸和脉搏，一秒钟都不敢耽误进行下一个循环。

　　“醒醒啊老公！”
　　不知又过了几分钟，身边离得最近的女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哭，惊得傅蓝光差点胳膊伸不直胳膊肘怼到男人胸口上。

　　“坚持住，傅蓝光。”虽然已经很累了，但她仍然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坚持住，傅蓝光，你可以。”

　　终于，男人的手指动了动，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傅蓝光却犹如听到这世间最美好的音乐声，泄气一般坐在地上：“终于，醒了……”

　　与此同时，街上传来嗡鸣的急救声，是救护车来了。
　　跟车到达的医生护士抬着担架和仪器，紧锣密鼓地安排急救任务。
　　“辛苦了，多亏您及时采取CPR，为我们的下一步治疗建立有效基础。”随诊医生同傅蓝光握手，并简单交流了病人的情况。
　　时间紧迫，傅蓝光没有浪费时间多做推辞，而是尽可能与其交流现场情况：“我怀疑病人心脏骤停可能是因为心肌缺血引起，接下来的详细确诊治疗还是要靠你们。”
　　“好，我们会尽力的。再会。”
　　“再会。”

　　随诊医生刚走，病人的妻子见缝插针向傅蓝光道谢，要给她报酬，傅蓝光婉言谢绝，并催促她和整装待发的救护车一起离开。

　　送走了救护车，人群也渐渐散开各自做事去了。餐厅经理提出为傅蓝光赠送一份新菜肴以示感谢。
　　她同样委婉拒绝，经理遗憾地说：“那下次您来，我们给您打八折。”
　　“好。”傅蓝光点点头。

　　转身就看到了在身后静静等她的人。那人身似长松，尔雅如玉，本也是皎洁的一轮明月，却甘愿在她身后做一颗沉默的星辰。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傅蓝光冲他莞尔一笑。
　　“让你久等了，欧总。”
　　“没有很久。你很厉害，傅医生。”
　　欧来走上前，不假思索地牵起面前这个女人的手。
　　就是这双手，刚刚在他眼前，在所有人的眼前，一点一点把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从死亡的悬崖边上拉回了现实世界。
　　她还穿着今早的黑色长裙，袖子已经高高挽起，露出皓白的小臂，就是这双他单手就能包在掌心的手，在刚才，重重锤击着他的内心。

　　傅蓝光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若有所思，但没有马上放开。
　　事实上，可能是职业原因，在与工作无关的时候，她非常排斥跟异性的身体接触。
　　此时，她很意外大脑并没有释放“讨厌欧来的手”的神经递质。

　　但这并不影响傅蓝光的口头拒绝：“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你很怕别人误会吗？”
　　“不好意思。”欧来没有给她回复的机会，“我想我需要先明确一件事，我不在乎别人是否误会。”
　　他语气诚挚道：“傅蓝光，我喜欢你，想追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