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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腹主动脉瘤04 ...


  •   傅蓝光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她还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
      梦里她和四叔的儿子起了争执,推搡间被对方掐了一把,她疼地用力推开对方,男孩倒在地上,被姗姗来迟的两方家长看了个正着。
      四叔的儿子平时就是长辈手心的宝,看到有人来,直接张口就哭喊出声,四婶忙赶去把人搂在怀里哄。
      傅国强眼见傅蓝光把人推在地上,怒不可遏,瞪着眼睛命令她道歉。
      而小傅蓝光执拗得很,梗着脖子说自己没做错事,是男孩先动的手。
      四叔的儿子哭得更大声。四叔也神色不满,四婶更是毫不掩饰责怪。
      傅国强面子上过不去,把站着的傅蓝光拽了一个趔趄,凶道:“跟哥哥说对不起!”
      小傅蓝光左右挣扎,就是不说话。
      四婶在旁边嗤笑一声,指桑骂槐道:“小丫头挺有个性,真不知道随了谁了。”
      一听这话,傅国强脸色颇为难看,气得举起手。

      “啪。”
      落下耳光。

      那是傅国强第一次朝她动手,却不是最后一次。
      顾翎下班回家后听邻居说了这事,悄悄到她房间里抱着她睡。她缩在被子里睁着幼圆的眼,问妈妈为什么爸爸要打她。顾翎眉眼里尽是哀伤,她说:“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后来她也懂了,身为女孩子没有错,只不过爸爸更喜欢男孩子罢了。

      画面一转,长大后的她坐在家里的沙发里,手上拿着遥控器,电视已经播放了很久广告,但她一直没有换台。旁边是傅国强醉醺醺斜倒在地上的身影,他一手捏扁空易拉罐,扔向傅蓝光脚边,双眼迷蒙道:“女儿,我只有你啦。”
      这是顾翎和傅国强离婚后的第一年。刚上大一的傅蓝光回家放寒假。
      茶几下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易拉罐,两两相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少女端坐着,似在专注着电视内容,不发一言,但她眼角的余光却频频瞥向旁边可怜的男人。
      终于,傅国强将易拉罐投向电视屏幕,他借着茶几撑起自己,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傅蓝光,我和你说话你听不到吗?”
      ……

      傅蓝光睁开眼,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头顶关闭状态的日光灯。房间很暗,蓝绿色的窗帘拉的很严实,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亮着,灯下摆着一篮打丝带的水果。

      傅蓝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之前的记忆慢慢回到脑海里。
      今天是傅国强手术的日子,她迟到了,甚至还心大地安慰父亲说没关系,等他醒来她就在旁边了。
      可他没醒过来。

      她想起来了,父亲没醒过来,她也没能赶到他身边。
      回想起自己生命里父亲的多次缺席,她有种难以言喻的痛快,但眼角却控制不住地流泪。

      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巾,轻轻为她拂去眼泪。
      她机械地扭过头,撞进欧来墨色一般漆黑的眼睛里。

      “你在手术室门口晕倒了,医生给你打了一袋葡萄糖。”欧来伸手把她的被角向下掖了掖,露出她完整的脸,“你睡了很久,或者你现在想起来吗?”
      傅蓝光在被子里动动手指,果然感觉到手背一阵牵扯得发麻。

      “你想吃橙子吗?温星彤买的。”
      “不用了,我吃不下。现在几点了?”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头隐隐作痛,眼睛也肿得疼,她揉着太阳穴,声音发哑,“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我爸他……”
      在父亲去世后的几个小时里,她没有对他的后事做任何安排,他在天之灵恐怕都无法瞑目吧。
      走也走得不安心。

      这是一间宽敞的双人病房,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比病床稍微高一些的床头柜,傅蓝光躺在靠窗的一边,而靠门的隔壁备用床平整地铺着一层蓝色床单。门边有一排枫樱木色的柜子可供病人和家属放置杂物。

      欧来从柜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这才注意到窗边还有一套桌椅,桌子上搁着一副AirPods和一台平板电脑,虽然这样的想法不太可能,但在自己睡着的时间里,欧来也许一直坐在旁边。
      “你睡得不安稳,中间哭醒过一次,我怕你出事,就一直坐在这儿。”欧来把水杯凑近她,“喝点水吧。”
      “现在是晚上九点。你妈妈和盛裴已经来过了,他们和温星彤刚刚出去吃饭。术中的情况你可以等身体好一些再去和医生详细沟通,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冷冻,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

      “谢谢。”傅蓝光轻声打断他的话,神态间尽显疲惫,却还是低声拒绝,“谢谢你,欧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剩下的我自己解决吧。”
      她不知道欧来怎么出现在这里把她带到病房的,又是出于什么身份陪床等候她醒来,但这一切,对于欧来的女朋友——宴会上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孩来说,是不公平的。

      “麻烦你了,我觉得好多了。”她拂开欧来礼貌搀扶她的胳膊,掀开被子下床,“我去问问医生。”
      “我陪你。”欧来拿起衣架上她的外套,但察觉到她先前的抗拒后,这次保持良好社交距离地递给她。

      联想起中午医生护士出入手术室忙里忙外的情形,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抱着这样的想法,傅蓝光敲响了医办的门。

      今晚原本不是给傅国强主刀的医生的夜班,但毕竟病人是死在他的台上,他有责任留下来等候回应家属。听闻死者直系家属晕倒在手术室门外,他没能第一时间解释术中情况,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这时。

      “傅小姐,我非常抱歉。”从医多年,医生早已深谙家属心理,率先向她鞠躬。甭管有错没错,先道歉肯定不会错。
      傅蓝光也不客气,虚扶了一把他,道:“您别多想,我来只是想直到我父亲在台上究竟怎么了。”
      医生搬来两把椅子说:“您先坐,二位先坐。”
      傅蓝光和欧来顺势坐下。医生这才徐徐讲起术中情况。

      原本术前检查结果相对傅国强的病情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医生定的手术时间也是能达到的最迅速的安排。
      然而麻醉过后,既定的经股动脉穿刺介入没有顺利把支架送到预定位置,只能半途转选用传统术式开腹。正在医生打印新的手术通知单准备告知家属知情时,病人血压突然下降,紧急静脉扩容补液后血压没有好转。
      看着病人忽然失去血色的嘴唇,医生心里“咯噔”一下子,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恐怕是动脉瘤破裂。
      这下毫无选择的余地了,只能开腹探查。尽管他和助手已经非常小心,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腹中的血液量吓得不轻。
      两袋备用血很快见底,他命护士用最快的速度联系血库再调,又命二助顶上,自己亲自去和家属谈话。他甚至临时请急会诊,联系了外一科主任,平时院里最忙碌的副院长,请他上台。

      可还是没有来得及。
      腹主动脉是人体腹腔里最大的动脉,直接延续于与左心室相联通的主动脉。腹腔和脏器均由它供给血液,维持生命活动。一旦它发生破裂,轻则影响预后,重则,当场死亡。

      手术失败后,院方已经找他和当台护士谈过话,认真了解过手术过程,医务科也确认病人死亡并非医生的过错,而其本身身体机能衰竭致死。

      傅蓝光安静听着,手里翻阅着纸质版手术记录文书。
      身为从医者,一名外科医生,她深知那一方五尺手术台和死神镰刃的距离。无论从职业道德上,还是上级强制约束下,没有一个医生会希望看到自己的病人在此地有来无回。
      医生已经尽力了。她知道。

      可是她自己呢,她和父亲之间,彼此尽力了吗,面对血浓于水的亲情一步步走向寒冰,她尽全力去挽留了吗?

      傅蓝光回病房时,温星彤正坐在她的床前给她剥橙子。见到她回来,放下手里的橙皮,擦干净手。
      “哦呦我的宝贝,抱抱我的宝贝。”温星彤快步走近。
      她抱住对方。

      傅蓝光的出院手续办的很快,盛裴开了车,来接她们回家。在医院门口,欧来和他们分开。
      回去的路上盛裴做主把傅蓝光在外住的酒店退了房,带着她的行李一起回到盛家。
      傅蓝光看着盛裴面无表情,不轻不重合上后备箱的门,知道她心里有气,小声说:“其实没关系,我住酒店也可以的。”
      盛裴回头拢紧了姐姐的衣服,认真地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当然要住在一起,哪有回家了还要住在外面的道理。”
      “走吧。”盛裴说。

      车窗外的植物景观飞速向后掠过,盛裴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两个相拥的人,默默调高车内的空调温度。
      傅蓝光坐在后排倚在温星彤怀里,温星彤揽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她的肩膀,有很多话想问,比如手术过程发生了什么,傅叔叔临终有没有什么交代,欧来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现在好不好?但话到嘴边上她又咽下去。
      思来想去,只低声念叨了一句:“宝贝别怕,我和你在一起,你还有我。”
      怀里的傅蓝光闷声应答:“嗯,我没事。”
      也不知是在宽慰温星彤还是在麻痹自己。

      “我妈还好吗,她怎么说?”傅蓝光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坐稳,问驾驶座的盛裴,“我去你家住,会不会不方便?你知会盛叔叔了吗?”

      “你放心吧,我爸很欢迎你来。再者说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傅叔的身后事儿,别的都好说。况且,你来还能方便照看顾姨,家里在书房搭了个床,已经打扫好了,本想着我睡书房,你睡我房间,顾姨说怕你不自在,所以安排你睡书房。幸好虽然是书房,但地暖也是足的,空调也好用。出门前我和爸已经把平时用得勤的书报文件拿出来了,你放心,你住的时候,我和爸不会随便进书房的。”盛裴一边开车一边回复,看见傅蓝光终于恢复了一些元气,不似刚出门时的魂不守舍,他心里松了口气,急忙和她多说些话。

      “要是你觉得书房不行,也可以来我家住,我家还有空房间呢,咱姐妹俩好久都没一起睡过了。”温星彤趁机说。
      傅蓝光扯着嘴角笑,“就不麻烦你了,我如果去了你家和你住,你老公不得吃醋。”她勾着手指说,“书房挺好的,起码比酒店舒服多了。”
      “早在你刚回来就该住在家里的。”盛裴说。

      哪儿有什么该不该呢?傅蓝光心想,如果当时就住在了盛家,恐怕傅国强心里又要过不去一道坎儿了,这个占有欲极强的爸爸,从前不喜女儿偏爱男儿,年纪大了却希望女儿爱他要胜过爱妈妈。

      如今,这个偏执老男人终于再也不用担心女儿到底更爱谁了。惟愿他所去之处有爱与阳光相伴,他曾经做错的事,有人能聆听他的忏悔,他曾得不到的宽容与谅解,有人能令他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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