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衣上云》盒上

7、腹主动脉瘤03

　　自打傅蓝光毕业起，傅国强就不再做正经工作了，他盘下一个街角的五金商店，前面卖货，后面当卧室并仓库用。天亮了就开门做生意，天黑了就到店后面睡觉，有一日没一日的卖些杂货，赔钱倒不至于，赚不赚钱也不好说。

　　不知什么时候傅国强养了只小泰迪。

　　傅蓝光一下车就看见自己父亲坐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给小狗顺毛。她走近，喊了声“爸”。

　　傅国强抬头看见女儿：“来了？吃早饭了吗？”想起傅蓝光不让他抽烟，他抬手猛吸了一口，把烟头按在地上捻灭。

　　“还没吃，您也没吃吧？医院有些检查得空腹做，您做完了我再给您买早饭。”傅蓝光回道。

　　“你买车了？”傅国强看见她身后的车眉毛一拧，看到下车的孟周，眉头皱得更深：“你谈恋爱了？”

　　“没有，您别误会，是朋友的同事。”她扶着傅国强起身，随手把小板凳带上，跟着往店里走：“您东西收拾好了吗？”

　　“也没什么可带的，就几身衣裳和牙刷毛巾。”傅国强接了一句，把小狗赶到里屋，把小木门带上防止它乱跑。“这趟去医院是不是要好几天？你得空给我喂喂小白吧。”小白是这条棕色卷毛小泰迪的名字。

　　“行，一会儿您把钥匙留给我。”

　　“那走吧。”傅国强拎起旁边桌子上一个不起眼的行李包，关了电闸就往出走，卷闸门锁上之后把钥匙给了傅蓝光。

　　把人送到医院后，孟周驱车离开了。

　　傅国强问：“这几天你住哪儿？”
　　傅蓝光正在整理手上的病例资料，闻言看向父亲，“我住在酒店，我没谈恋爱，您别多想。”

　　“我不是不让你谈，大姑娘了，也该找对象了。”傅国强摸出一根烟，架到耳朵上，“你妈怎么样？你回来看她了吗？”

　　“看了，盛叔叔和她挺好的。”

　　听到顾翎的话题，傅蓝光很警觉。
　　傅国强嗤笑一声，意味不明。

　　检查结果是加急出的，报告显示腹主动脉瘤无疑。

　　傅蓝光心里一沉，留傅国强一人在病房里，她和主治医生仔细看了一遍片子，讨论手术方式。
　　医生不敢做保证，话说得留有三分余地。

　　为了第二天手术，傅国强需要提前12小时禁食禁饮，下午三点提前吃晚饭，傅蓝光在医院旁边的饭店打包饭菜回病房，三菜一汤，西红柿牛腩，清炒油麦，风箱豆腐，海带排骨汤。

　　刚吃完饭接到了盛裴的电话。
　　“蓝蓝姐，检查怎么样？你和叔叔都在医院吗？”

　　傅蓝光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收拾碗筷，“我在医院呢，片子出了，安排的明早手术。”

　　盛裴：“阿姨问要不要我们过去陪着？早上几点手术？”

　　傅蓝光笑他们紧张：“没关系，我在就行了，明天你还上班就别凑热闹了。至于我妈，也别让她来，别给她添堵。我在就行了。”

　　盛裴没说话，像是和旁边人商量了几句，傅蓝光等着，顺便把垃圾袋拿出去丢掉。
　　“好吧，阿姨说让你自己看就办，她不来了。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嗯。”傅蓝光应下。

　　就该这样，大家各自过自己的不挺好的，哪儿有结了婚还去插手前夫的事儿的。

　　医院床位紧张，晚上傅蓝光没有留宿，她准备第二天早上早点来。

　　早上八点，傅国强换好手术衣，等待医生传唤。傅蓝光临时接到迎城主任电话，医院即将迎来上级检查，催傅蓝光尽快复工，傅蓝光要抽时间处理自己的工作，去中心医院的路上又遇堵车，她给傅国强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在路上很快就到，安慰他别担心，醒来自己就在身边。

　　九点，傅国强进入手术室。手术室灯亮。傅蓝光姗姗来迟，她坐在手术室门外，左眼直跳，手里还在一刻不停地回复工作邮件。

　　十一点，手术室门开，医生穿着沾了鲜血的绿色手术衣站在傅蓝光面前，旁边护士递上一张特殊情况放弃治疗同意书，有其他护士嘴里喊着“联系血液中心调血库”急急忙忙往外面跑，傅蓝光脑袋嗡嗡作响，颤抖地签字。

　　十二点，门再次打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憔悴的脸，“对不起，您的父亲在术中动脉瘤破裂，术中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请您节哀。”

　　后面助手推出一架盖了白单的病床。

　　傅蓝光再次以家属的身份签字确认，这次是病人死亡通知书。

　　傅蓝光觉得有些头晕，她不得不蹲下，这样能好受一些。

　　手机铃声响了好几遍，又自动挂断了几次。

　　别打了，结束了。她想。

　　别打了，他没撑过去。

　　谁没撑过去？

　　哦，是他啊。是爸爸。

　　“所以，傅蓝光，你为什么要在今天早上坐那趟该死的出租车？”

　　“傅蓝光，你哪里来的优越感觉得这只是一个小手术？你甚至都没来得及送他进手术室。”

　　“你不孝，傅蓝光。”

　　又过了很久。
　　有人来了。

　　欧来终于找到了她。他第一次看见那个样子的傅蓝光。

　　蹲在地上，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柔顺的长发散乱披着。叫也没反应，脚边是一只屏幕碎裂的手机。

　　重逢以来的第二面，眼前的人仿佛是个破碎的瓷娃娃。

　　他看到傅蓝光抑制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掰开傅蓝光的手心，按揉上面乌紫的月牙痕。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说出那句迟到了很多年的话。

　　他抱住小小的傅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