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衣上云》盒上

5、腹主动脉瘤01

　　金色夜清吧。
　　舞池中央的民谣乐队正在演奏缠绵悱恻的情歌。二人坐在吧台上，温星彤点了一组野格菲士，傅蓝光另外加了一杯冰球威士忌。
　　“没想到欧来竟然是L资本的创始人。牛逼！这杯敬欧来。”温星彤抬起小小一盅野格，碰响傅蓝光的杯子。
　　“？第一杯就别敬别人了吧，还不如祝我们俩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谁要和你长命百岁，我才不想当老巫婆。再说，我敬的哪儿是欧来本人，我明明是贪慕他的颜和钱啊！”
　　周围灯光昏暗，傅蓝光笑得勉强。她酒量还好，只是工作原因不常喝酒。为此身边同事还笑话她“年纪轻轻就开始担心老了以后手抖，她这些老前辈可怎么办”。
　　冰镇后的威士忌口感明显不那么涩了，她说：“班主任以前就说欧来脑袋聪明，成绩又好，现在成长为天之骄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吧。”
　　“……”这是什么天之骄子滤镜。
　　温星彤“啧”一声，几杯酒就下了肚，转念又道：“但你别难过啊，男人是男人，姐妹是姐妹，虽然美色当前但我肯定还是毫不犹豫支持姐妹你的。”
　　“要说欧来，现在这会儿帅是帅吧，想起以前我就咽不下这口气，身边都有别的小姑娘了，怎么当初就委屈得跟你欺负他似的？”
　　“得了，总提他干什么。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和我说说别的事情吧。”傅蓝光和温星彤碰杯。
　　“哦……是有个事情想和你说，我还在考虑，我想辞职诶，沈宫他妈已经明里暗里跟我表示想让我生孩子了。”
　　婆婆催生总是古往今来一大难题，更何况像沈家这样有“皇位”要继承的。

　　沈家家大业大子孙满堂，沈宫奶奶年轻时是个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然而红颜薄命，留下一子一女早早就去了，没过几年沈老太爷续娶了一位夫人，这位生产一女后身体不大好，于是英姿勃发的老太爷有了外室，外室争气得很，给沈家添了两个男孩子，其中一个就是沈宫的爸爸。再过几年，外室熬死了沈夫人成了老太爷第三任妻子，同年诞下第三子。而这一年，沈老太爷的第一个孙子也恰好出世。
　　说起来，在这庞大而混乱的豪门世家里，平平无奇沈家少爷从小养成混世魔王的性子也不怎么出奇。直到遇见温星彤，一朝见卿，思之如狂。为她改掉缺点，剔除恶习，金盆洗手，立地成佛。魔王心上开了花，从此心心念念都是她。
　　就连自己身边的人也说沈少爷宠她爱她娶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每每想起家里这本难念的经，温星彤还是一筹莫展。

　　好友犹犹豫豫，傅蓝光却看得明白：“那你想生吗？”
　　温星彤苦笑：“你看看我，啊，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儿受得了那罪啊。”
　　“那就不生。”
　　“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什么都容易，现在不光我婆婆，可能沈宫都想要个孩子。”温星彤神色恹恹，“我才刚二十七啊，社里年初刚给我转一线记者，怎么就要面临生孩子了。我现在觉得我每天醒来一睁眼面前就是这三个大字——生、孩、子。”
　　“所以你心里其实不想生是不是？”
　　温星彤沉默了一下：“也不用说这么直白，这个事儿吧，哪个女的能不害怕生孩子啊。”
　　她扬手召来酒保，新开了一瓶包装繁杂，瓶身花纹独特的红酒，转头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总不能单凭着我对沈宫的爱上手术台吧。”
　　“也不是不行，毕竟沈宫有钞能力哈哈哈哈哈。”
　　“……去你的。”
　　“现在科技发达，怀孕生产比以前的时代有更多保障，如果你真想生也不用那么害怕，毕竟等再拖几年变成高龄产妇了，风险更高。”现实很骨感，傅蓝光只能客观陈述事实而已。

　　入了夜，酒吧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长长的吧台陆续坐上其他客人。
　　酒过三巡又三巡，温星彤又忍不住开始吐槽：“话说回来，看看今天别人怎么说姜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欧来已经结婚了呢？”
　　“害，别人都行，怎么就偏偏是欧来呢。”
　　“淦，我好生气呀蓝蓝。”
　　“别说脏话啊，你酒品好差。”傅蓝光夺走她手里的酒杯。
　　再说了，生什么气呢，毕竟过去十年了。就算他已经结婚了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傅蓝蓝，你说说，你到底后不后悔？”温星彤有些醉了，瘫在吧台上开始说胡话。傅蓝光制止住闺蜜摇晃的胳膊，脱下外套给她罩上。
　　后悔吗，她没有资格后悔吧。
　　“我就是想着，时间过得太快了。”她缓缓叹气。
　　“是啊，时间太快了。一晃都毕业十年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毕业后还离我那么远。”
　　“你可是我最好的姐妹，傅蓝蓝。”
　　“能不能常回来看看啊蓝蓝，我可想你了。”
　　“来，姐妹干杯！干了这杯酒，男人都是狗！”
　　傅蓝光看着醉醺醺的温星彤，眼里闪着光：“好，跟你干杯。”

　　年轻时的暗恋其实也曾在阳光下露过面。
　　只不过无疾而终。

　　高考后没几天，傅蓝光在温星彤的鼓励下找欧来摊牌。
　　清晨的海边阳光温和，三三两两的大遮阳伞扎在沙里。伞下寥寥几人戴着太阳镜沐浴日光。
　　欧来坐在伞下，不远处的人光脚踩在沙滩上，穿着浅紫色齐膝碎花吊带连衣裙，低头朝他怯怯地笑。
　　温星彤捋了一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非常应景地按下录音机播放键。
　　女孩仿佛化身优美的小精灵，踮起脚尖优雅地转了个圈，在歌声里款款舒展四肢。她的舞蹈动作不快，每一个旋转也看似毫无章法，却始终循着沙滩与海水交界的轨迹，每一个脚印都避开遮阳伞的阴影而踏在亮白的沙上。
　　音乐是Owl City的《The Saltwater Room》。

　　纵使心里害羞不敢看他，但目光在侧身旋转的时候总控制不住地瞥向他。那时候的傅蓝光，胆小羞怯又勇敢无畏。
　　欧来埋着头，坐在遮阳伞投下的阴影边缘，长腿伸展，一身黑色休闲装衬得他英俊，而压抑。
　　傅蓝光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欧来。

　　时过境迁，欧来一直也没能忘掉，那天阳光下女孩子莹白的锁骨肩膀，和她那一双沾了沙子的，精致小巧的足。

　　一曲舞毕，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咳。”傅蓝光踌躇地向他走过去，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就……想问问你……”
　　她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不敢让他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啊……那个……你怎么……”
　　他有些无措地抬起手扯下眼镜在衣服上蹭了蹭，他竟然流泪了。
　　一旁围观的温星彤实在看不过去了，一把把傅蓝光拉到遮阳伞底下说：“太阳升起来了，紫外线不留情，你快到里面避一避。”
　　又握着傅蓝光的手，两人蹲在欧来旁边，手递到欧来跟前说：“这个小朋友想跟你说她很喜欢你，想问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同意的话我就把她的手放进你的手里了。”
　　傅蓝光脸臊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她提起一口气，正视欧来的眼睛道：“欧来，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
　　少女满心欢喜，然后听到他说：“不，不可以。”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凭空碎了。
　　欧来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声音暗哑低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可以。”
　　傅蓝光顿时懵了，没想到欧来拒绝她拒绝得这样斩钉截铁，“哦……那，那……那不好意思……”
　　“为什么呀，难不成你有女朋友啦！”年少的温星彤也是一把暴脾气，她拽住正往后扯自己手的闺蜜，偏偏就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你平时对蓝蓝也挺好的，也没有特别亲近的女生啊，你不喜欢蓝蓝吗？”
　　“不是。”欧来说。
　　“那是为什么？”
　　“我有女朋友了。”
　　他坦诚的回答反倒让人再问不出别的话。
　　回想起刚刚的那首曲子，这两天和阿彤紧张排舞的自己好像个不折不扣的小丑。
　　17岁的傅蓝光咧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感觉到眼泪马上要溢出眼眶，转身想离开，没跑几步就被欧来抓住了胳膊。
　　阳光穿过他细碎的刘海在眼底投下阴影，他喃喃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心想，你当然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往事历历在我目，你当然不知不晓。
　　傅蓝光心里有点儿怨恨，鼻子有点儿发酸，眼圈儿眼看就红了，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她说：“没有。是我对不起，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是我不应该越界。”

　　欧来攥着她的手腕也没有别的动作。
　　“松手吧，我要回家了。”傅蓝光说。

　　就这样吧，把这个夏天的一腔孤勇“噗”地一声炸成泡沫。
　　她咬紧牙倔强地要憋住眼泪，努力回想快乐的事情。

　　冬天在教室里午睡特别冷，欧来把他的羽绒服垫在她的桌子上让她趴着，后背盖着她自己的大衣，见她睡姿调整好了，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在耳边轻轻说：午安小蓝光。
　　想着想着越发觉得牙齿也咬不住了，傅蓝光转身瞪着他，像一头明明委屈又试图凶狠的小豹子。
　　海风带来热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影子斜斜的，在沙滩上相互交融缠绵。

　　“有女朋友你不早说啊，干嘛还要来招惹她。”
　　温星彤责怪地瞪他一眼，抱着录音机，一手拎着凉鞋，一手拉起傅蓝光的手，带她离开了。

　　傅蓝光来不及为自己说出口即结束的暗恋伤心太久，就迎来傅国强和顾翎从法院离婚的消息。她一时间竟然生出一种“爱情和婚姻也不过如此”的恶劣想法。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大学志愿远报，一去不再想家。
　　临行前温星彤还对那次失败的表白耿耿于怀。
　　傅蓝光：“喜欢是真的，但我不想当小三。”
　　“唉，委屈我们蓝蓝了。”温星彤抱住她说，“好舍不得你，注意安全一路平安啊，落地要给我发信息。”
　　“好。再见，阿彤。”

　　“再见，欧来。”
　　在飞机起飞的巨大轰鸣声里，傅蓝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无声息地湿了眼眶，层层包裹的云仿佛高中时期的梦。
　　失败的表白永远留在了夏日的沙滩上。至此，那天发生的一切就像很久以前，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记得有一次她比平常入睡得晚些，不经意听到给他盖帽子的男孩子在她耳边轻声说：“午安小蓝光，我的爱。”

　　欧来，我一直想问，你是否喜欢过我，还是只是我的错觉。

　　等傅蓝光独自一个人喝完温星彤剩下的酒时，温星彤本人已经趴在吧台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你呀，小醉猫。不能喝酒还硬要拉着人喝酒。”她掏出手机给沈宫打电话让他赶紧来接走自己的小娇妻。
　　等人的空闲时间她随手查阅起上个月发表的几篇医学文献，顺便登录自己曾经投过稿的杂志社官网例行查看这个月刊登的文章里有没有自己的稿件。

　　半个小时后沈宫就过来了，那个浅色衬衫纯黑卷发的女人正在一只手翻手机一只手搭在另一个熟睡女人肩膀上。
　　他快步走到温星彤身边，将她肩上的外套物归原主，并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妻子身上。
　　傅蓝光把衣服接过来，抬头就看见欧来也在这里。
　　“是这样的，你俩把我车开走了，我接电话的时候欧总正好在旁边，就顺便送我过来了。”沈宫解释道。
　　她会意点点头，说：“你快带阿彤回家吧，她喝多了别让她着凉。”
　　“彤彤给你添麻烦了，赶明儿一定要到我们家来吃饭。”沈宫扶着温星彤说，“那我们先走了。”

　　天已经黑了，酒吧门口车辆络绎不绝，逢春市繁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送走了沈宫和阿彤，傅蓝光站在街边等的士。
　　看着女人不断拢紧自己的衣服，欧来蹙眉：“我可以送你回去。”
　　她挽了一下头发，礼貌回复：“谢谢，不必。”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欧总有事要忙的话，可以先行离开，我可以自己等车。”
　　“傅小姐见外了，这里的治安不好，我只是不放心留女士独身一人在这里。”
　　换句话就是，你别多想，我在这只是因为我教养好，换别人我也一样。
　　傅蓝光懂了。此时小风一吹，她心里更加后悔出门前怎么没多穿一条秋裤。
　　熟悉的铃声响起，傅蓝光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接通。
　　“您好，这里是中心医院内二科。请问是傅小姐吗？”
　　“我是。”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是这样的，前天您父亲傅国强来医院体检的核磁报告出来了，因为情况特殊，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来医院一趟？”
　　“现在？”傅蓝光不确定的看看屏幕上的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是的，我们考虑您父亲的状况是腹主动脉瘤，值班的主治医生希望能尽快与您面谈。”
　　“腹主动脉瘤？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傅蓝光挂断电话准备取消滴滴订单更改目的地。

　　夜晚的酒吧一条街灯红酒绿，街边停满了私家车，这条路平时出租车司机挺多，谁知道今天怎么了，等半天不来一辆。
　　傅蓝光想起十分钟之前的对话，心一横，望向身边的男人，“欧总，可不可以……”
　　刚才没注意，这会儿看到了，欧来穿的竟然是高领毛衣！
　　“……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到中心医院？”
　　欧来目不转睛地瞧她，姿态宛如纯净雪山上最珍贵的冰莲花，薄唇轻启：“可。”

　　后来欧来回忆起重逢的那天夜晚，只形容了一句，他说，那天是真的冷，他的镇定高冷都是假的，皮鞋里的脚早就冰冰凉，幸好身边的人总算向他求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