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衣上云》盒上

4、没病

　　南航GX3578号客机平稳降落在停机坪，准点到达。
　　身边依次有乘客起身准备下机，傅蓝光靠在座椅上没动，缓缓调整呼吸。虽然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但她还是会因为飞机起飞和降落时的失重感不由自主地眩晕。
　　在行李转盘处，傅蓝光等到了自己的箱子。她拖着行李箱，背包挂在行李杆上，随着人流向外走。
　　许多年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了，她甚至有点害怕。明明这里有最亲近的人，距离越近她却越发情难自禁。
　　内心仿佛有无数情绪在翻涌，只是在机场驻足而已，她的思绪已经飞到童年时、少年时、青春期时的记忆里了。
　　近乡情怯，恐怕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来接机的人不少，她有点脸盲。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找人还是找自己的姓名牌。
　　好几年过去，也不知道盛裴长成什么样子。早知道先跟顾翎要张照片看一看了。

　　“蓝蓝姐，傅蓝光！看这里！”
　　听见呼声，目光也追随而去。
　　身穿浅灰色毛呢大衣脖子上戴着一条同色系格子围巾的男子一边挥手一边快步迎向她：“蓝蓝姐，欢迎回到逢春市。”
　　傅蓝光眼前一亮。
　　脸盲晚期选手躺得安安稳稳。
　　还没开口，男子已经走到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背上她的背包。
　　她知道争不过，就顺从地把行李交给他。眼前的这人笑容阳光温暖，和小时候的弱鸡模样完全不同。
　　见对方在打量自己，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蓝蓝姐，我是盛裴，你没认出来吧。”
　　傅蓝光老脸一红，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认识的。阿彤说你变化大，我看着还好呢。”
　　“啊，是星彤姐说的吗，她这么觉得的吗？”盛裴看起来更不好意思了。
　　“她可没少跟我说你，”傅蓝光抿嘴笑，“我刚下飞机，你等很久了吧。”
　　“没多久，我也刚到。”盛裴摇头。
　　傅蓝光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心里暖暖的，暗自嘲笑自己下飞机前多余的担心。
　　“走吧蓝蓝姐。好长时间没见面，你一点儿没变，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你了，最好看的就是你。”
　　“你嘴可真甜。”
　　傅蓝光跟紧他的脚步，两人并排走着。一开始还担心继姐弟之间的相处模式会很尴尬，但盛裴好似有说不完的话题。她彻底安心了。
　　“阿姨整天在家念叨你，我和我爸早就迫不及待接你回来了。”
　　“我妈身体还行吗，年检都去做了没有？”一想到傅国强的病，傅蓝光脑瓜子嗡嗡响，不由得也担心起顾翎。
　　“每年都去，有我在你放一百个心。”盛裴拍胸脯保证。

　　机场地下车库里气温骤降，感应门一开，傅蓝光原地打了个哆嗦。
　　盛裴那辆商务吉普离得很近。
　　两人有说有笑地过来，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停泊着的银灰色宾利。
　　一只秀长白皙的手伸出车窗，指尖散漫地夹着一根点燃的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弹掉灰烬。

　　盛裴按下保险钥匙，拉开车门请傅蓝光先进。自己绕到后备箱把行李安置好，再回到驾驶位。
　　“蓝蓝姐，这次回来还要走吗？”
　　傅蓝光点点头说：“只请了半个月的假。”
　　盛裴了然，想到什么，皱了皱眉说道：“叔叔的病你不要太担心，我们预约了专家门诊，是什么情况下周一就有结果了。”
　　“我心里有数，我自己学这个的。”
　　“好啦别担心，我们都陪着你。”盛裴笑道。

　　盛裴打了个转向，商务吉普驶出停车场。

　　“来哥？那两个是你认识的人？”徐寒青饶有兴趣地开口。
　　今天接到的这位好友兼祖宗刚刚回国，原本看着心情挺好，递过去的烟也接了，正说事儿呢，眼神就被不远处取车的俊男靓女给勾走了。看见那个姑娘笑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寒青感觉好像车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男人仰坐在车后座里，神色不明，没回他的问话，掐灭了手上的烟。
　　“走吧。”他说。声音不辨喜怒，醇厚优雅犹如高贵的大提琴曲。
　　“欸，好。”坐在驾驶位的助理孟周应声，发动车子离开。
　　徐寒青眉眼一挑，想追问几句，听男人问道：“L基金准备的怎么样了？”
　　问到正事，徐寒青收敛了玩笑姿态，回道：“已经和二中谈好了，除了颁奖还给学校捐了2万套实验器械，重修了体育馆。作为交换，跟天擎集团的对赌协议里，二中校长会投我们一票。”
　　欧来点点头，思量了一下说：“颁奖捐赠仪式名声一定要打出去，孟周，你去请几家关系好的媒体参会做正面宣传。”
　　前排助理应下。
　　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了一下又吩咐说：“一两家就够了，总要给天擎那边探口风的媒体留个位置留口饭吃。”
　　徐寒青跟着也笑，说：“害，前有媒体朋友们大肆宣扬，后有郭运东在圈子里委婉运作，这次和天擎集团的对赌协议L资本稳赚不赔，我估摸着下半年我们不用愁了，仅靠这一单生意利息就能有这个数。”他伸出手比了个五。
　　欧来不置可否，瞥了一眼徐寒青道：“在没想到郭运东这一层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成天和我哭着说自己马上要赔掉四五套别墅，让我赶紧救救他。”
　　“？？你这损友！”我赔钱难道你不赔吗？L资本是我一个人入股的吗？要是翻车了你怕是输的比我还多吧！
　　欧来垂眸，若有所思。

　　到了盛家，顾翎和丈夫盛泽清热情相迎，傅蓝光含蓄向盛裴的父亲问好，转眼看到一旁娴静微笑的顾翎，终于忍不住紧紧拥抱了母亲，叫了声“妈”。
　　望着曾经只到自己肩头的女儿如今已亭亭玉立，顾翎眼里含笑，轻抚女儿的背，声音温柔：“你可算回来了。”
　　“快进来吧，吃饭了。”盛泽清说着，示意傅蓝光和盛裴进屋。
　　夫妻二人早已经准备好碗筷，顾翎还从厨房端了一碗煲了许久的乌鸡汤，只等孩子们归家落座。

　　华灯初上，傅蓝光没有留宿，提出告辞，顾翎出言挽留，她说：“妈，我在附近订了酒店，也很方便，平时我还是会来家里吃饭的，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呢，你多来我才高兴。”
　　顾翎劝阻不了，只能再三叮嘱她一个人住酒店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那一会儿让你弟弟送你，我也好放心。”
　　“好，让盛裴陪我去。”

　　由于提前定好了房间，办理住宿手续很快。盛裴提着行李送到房间门口没有进去，检查了房门的过道和电梯口的摄像头后说：“姐，那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傅蓝光应下。
　　一人进了房间，插卡取电后，她把行李箱直推到床边，开箱子拿出旅行床单铺好，到洗手间摆放好一次性毛巾、浴巾、口杯等洗漱用品，用最后的理智把自己洗干净，投入温暖的床。
　　这一天匆匆忙忙，直到现在，傅蓝光才真正感到安稳。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三，D市二中迎来了第一届L基金颁奖典礼暨十年校友返校大会，在几方势力暗中推动下，各界人士及媒体纷纷到场，场面热闹非凡。

　　傅蓝光是和温星彤沈宫两口子一起来的，三人是同班同学，兼之傅蓝光和温星彤关系要好，一同出席并不意外。
　　邀请函上安排了颁奖典礼后有校友酒会，傅蓝光特意穿了一身西柚色西装，内衬同色系打底衬衫和复古花纹白色针织背心，配了一双CL红底高跟鞋。
　　除了后背偷偷贴了两块暖宝宝外，她自觉还算正式，但是看到温星彤楚楚“冻”人的赫本小黑裙时还是吃了一惊。
　　“……”
　　“？”
　　两人相顾沉默。
　　“宝贝……你冷不冷啊……”傅蓝光搂住闺蜜的肩膀。
　　“没事的，我带了羊绒披肩，我老公去拿了。”
　　温星彤无比嫌弃地白了一眼她的穿搭：“倒是你，这种群芳斗艳的场合你都不穿一条裙子的吗？”
　　“冷啊……就这我都觉得不太行……”傅蓝光抖抖嗖嗖地搓了搓胳膊。
　　“别人都怎么好看怎么穿，宁是怎么随便怎么穿。早知道你这样自暴自弃，我就应该提前带你去疯狂购物。”温星彤掐了一把闺蜜的小腰，恨铁不成钢道。
　　温星彤容貌不似傅蓝光的清水类型，一双妖精似的狐狸眼宛如得到苏妲己真传。她身材高挑，净身高本就比168的傅蓝光高半个头，今天的场合还特意穿了一双7.5cm的小碎钻高跟鞋，站在人群里怎一个艳压群芳了得。
　　“你这疯劲儿可别去霍霍别人了。”沈宫姗姗来迟，把披肩严实盖到她的肩膀上。
　　傅蓝光忙不迭失点头，“快走快走，往后坐往后坐。”
　　“别呀，老娘花一个月工资入的小裙子就等着今天呢，坐后边儿谁能看见。走走走往前去。”温星彤挽着闺蜜的胳膊，回头不忘嘱咐沈宫：“老公你自己找朋友玩儿去哈，我和蓝蓝到前边凑热闹。”
　　两人一路和看着眼熟的实际上没什么印象的或者不太眼熟但是对方盛情难却的老同学们打招呼，游走到会场前区。
　　因为来访校友人数多流动性大，母校并没有设置固定的姓名卡牌，允许大家在校友席随意落座。
　　离学生进场时间尚早，校友们不知怎么又聊到L资本身上。
　　“早就听闻L资本总裁一表人才，没想到我竟然跟人家是校友！”
　　“确实不得了，年纪轻轻白手起家，现在的年轻人谁能有这魄力。”
　　“要我看，你们八成是吹的吧，之前还在群里说颁奖的是普通职工呢，今天就捧成总裁了！”周围有听不下去的人忍不住吐槽。
　　“你就是嫉妒人家实力，别的不多说，自己去查查L资本的市值吧。”
　　“就算是普通职工挣得也比你老公多。”
　　“还真不是吹，我但凡能和Lighting有点关系，我女神早就非我不嫁了。”
　　“L资本入行以来确实硬核，我只想知道背后操盘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想到自己无意的话引来不少人出言反驳，开杠的人没吭气儿，悻悻地拉着身边小姐妹坐到别处去。

　　过了一会儿，负责人走过来提醒大家学生和媒体要进场了，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开落座。

　　傅蓝光和温星彤坐在第四排，阿彤的裙子站起来看着好看，坐下就显得有些短了，傅蓝光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腿上。
　　“你不是冷吗，你穿上吧，我侧着坐就还好。”温星彤想拒绝。
　　“拉倒吧，这么多摄像机，保险点好，让他们多拍拍你美丽的照片儿。”傅蓝光拍拍胸脯，“我没事儿，硬着呢。”
　　见她仍然不放心，她拉着温星彤的手往自己后背上放，隔着针织背心摸到了正在发热的暖宝宝。两片，够硬。

　　主持人上台依次宣布大会流程。D市二中校长郭运东起身致辞。然后隆重请出今日主角——L资本总裁、L基金发起人欧来上台为优秀在校学生颁奖。
　　“来了来了！”温星彤坐正身子。
　　傅蓝光回复完病人的病例，收起手机抬头朝舞台幕布入口看过去。
　　那人踩着庄重的配乐稳稳走上台。合身的藏青色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深棕色的天然卷发被发胶服帖地固定好。在郭运东身旁站定，他接过话筒向在座各位打招呼，唇角带着一丝冷淡地笑。
　　仿佛被平时娇生惯养宠爱万分的小猫冷不丁狠狠挠了一爪子，傅蓝光有些错愕。
　　“这就是传说中的欧总裁吗？”身边传来窃窃私语。
　　温星彤却倒吸一口冷气，眼神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瞟，见傅蓝光没有其他特别的表情，手上安抚似的握紧她的手。

　　颁奖仪式十分顺利，媒体闪光灯下的欧来光彩夺目。
　　典礼结束后，校友们移步酒会厅。少了学弟学妹们的拘束，众人情绪放开许多，推杯换盏不在话下。
　　欧来颇给郭运东面子，甚至亲自来到酒会现场为校友酒会致辞助兴。与台上不同的是，身边有位佳人陪伴。
　　“想必这位就是欧总的红颜知己了吧，二位郎才女貌，倒是十分般配啊。”郭运东朗声道。
　　欧来没应声，目光却被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吸引。红底高跟鞋，他一边想着，低头抿了一口酒。
　　身旁的佳人主动开口缓解气氛：“郭校长您谬赞了。欧总这样一表人才，姜幂不敢高攀。”
　　话是这样说，眉眼倒是朝着欧来暧昧一挑。
　　但男人仍无动于衷。
　　郭运东游走政界多年，早就成了人精，当下就对二人关系有了猜测，很快转移开话题。
　　“这次非常感谢欧总能莅临我校并捐赠L基金，这份情谊鄙人记在心上了。”郭运东言笑晏晏，在侍者盘子里拿起一支高脚杯，与欧来的杯子相碰。
　　浅金色的葡萄酒轻轻摇晃，隐隐还有气泡。
　　欧来垂眸抿唇笑，一饮而尽道：“郭校长客气了，这些都是晚辈应当做的。”
　　郭运东不客气地接下这声“晚辈”，瞧着现场媒体们拍的照片也该拍够了，他笑呵呵地开口：“欧总来一趟不容易，这场我做东，务必玩儿得尽兴，鄙人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让郭校长破费了。晚辈送您。”欧来并不推辞，都是一个心思掰成七八瓣的人，彼此打的什么算盘，两人心里明镜似的。
　　“郭校长，请。”
　　“欧总先请。”

　　主角们的离场丝毫没有减弱群众的八卦之心，反而平地添了把火。
　　“那是欧总裁的妻子吗？不是说他单身吗？”
　　“说不定是青梅竹马金屋藏娇……”
　　“那女人是谁你们认识吗？”
　　“没看出来吧，那是近几年火起来的娱乐圈女神，资源好得不得了，后台特别硬。”
　　“能不硬吗，那是姜氏集团董事长姜龙峰的掌上明珠姜幂啊……酸这个字我已经不想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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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姜幂是谁吗？”听到隔壁桌的八卦，温星彤转头问身边的人。
　　傅蓝光仿佛从梦里刚醒，眼前全是那个人矜贵的微笑，耳边是一声接一声的“姜幂”。
　　“大概就是刚刚站在欧来身边的那个女人吧。”
　　桌上的慕斯蛋糕口感软绵，可她却觉得已经吃饱了。
　　“你可别戳戳它了。”温星彤抢过她手里的叉子，“走，姐妹儿带你嗨皮去，让过去的都过去吧~”

　　与此同时，在宴会厅门口，徐寒青打来了电话。
　　“喂来哥，怎么样还顺利吗？”
　　欧来：“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吧，不用你卖房子。”
　　“嘿嘿，那就行，郭运东呢，他没为难你吧？”
　　“笑面虎罢了。”欧来狠狠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袋里的酒气和那双艳丽得有点刺眼的高跟鞋，道：“挂了，我还有事。”
　　等到欧来处理完公事重新回到酒会上，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