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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右侧前臂尺桡骨骨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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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时候总想着赶快长大,去工作,去赚钱,喝最贵的饮料,买所有自己喜欢的衣服。直到毕业了才幡然醒悟,学生时代是多么珍贵,天大的烦恼不过是手里的课本难懂脖子上的脑袋愚笨,买薯条配的可乐冰块不够,崇拜的爱豆发了新歌而今天自己要考试没空给他打榜。
再或者,是面对老师留的作业不仅没做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沉思状,想着怎么能蒙混过关。
面对学生们,傅蓝光心里叹了一声又一声。
“你们真的预习了吗?主诉是一份病例最基本的东西啊。”
“现在翻书,每个人仔仔细细看一遍这一章的内容,告诉我,主诉包含哪些内容。难道待会儿到病人面前你们也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教学室里安静极了,她目光扫过桌子旁坐着的二十余名低头不语的学生,忍不住补了一句重话。她知道他们中有人其实是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心想还是应该再给他们点时间。
“好好看书,我去和病人打个招呼,等我回来带你们去问病史。”
她出了教学室,把门带上。经过另一边窗户的时候,听到房间里畏畏缩缩地窃窃私语声,有些无奈。
回到医生办公室,她就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趴在桌子上自闭。
“小傅啊,学生不好带吧。”旁边传来一声偷笑。
“嗯哼。”傅蓝光头也不抬,“廖哥手下有没有好说话的病人给我学生问问病史?”
“可别啊,我这几个病人前两天刚让贺姐给我问了个遍,再问我怕病人要有意见了。”电脑前的廖辰嘴严实得很,手下敲键盘飞快,“哎小傅,明天早上18床手术你跟我一起吧,我缺个人固定X线机。”
18床是右侧前臂双骨折,为了确保达到功能复位标准,需要在手术中拍片子查看复位情况,以免影响前臂旋转功能,造成不必要的二次手术。
“你想得美。”这人刚回绝了自己,怎么着也不能让他更舒坦。傅蓝光也一口拒绝他。
“哦,晚了,我已经交了手术申请单,写的你一助。”
廖辰转头朝傅蓝光呲牙笑,眼睛亮极了,满眼写着“我知道你气死了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万一我明天有事呢。”
“那我就求求你,傅医生?傅老师?”
“你求人都是这么随便的吗?有没有病人能问病史?给个病人就跟你上台,搞快点。”傅蓝光顺台阶就下,反正明天自己的白班,早八晚五9小时待命,无论写不写名字缺人时都要自己上的,早通知晚通知的区别而已。
“好嘞,那让学生问18床吧,新来的,小帅哥年纪不大,人挺好的。”廖辰得了傅蓝光的准话,才暗搓搓地点了提交手术单的确认按钮,又火速切换界面,继续往之前名为“术前准备”的文档里敲字。
傅蓝光看他喜上眉梢,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没时间细想,她点开18床的病例,仔细浏览一遍,心里有了底。
她起身去18床的病房,见到了这位前臂双骨折的患者。下午是谢主任在门诊坐诊,廖辰在住院部接收病人,18床小伙子今年24岁,是因为跟人推搡然后跌倒,手撑地位置不好,凑巧也是倒霉,寸劲儿一上来就骨折了。
廖辰已经给他手法复位处理完了,但效果不好,为了病人手臂功能着想,他仍然预约了第二天上午的手术。
经过消炎镇痛后,病人情绪比刚来时稳定多了,表示愿意配合教学。
傅蓝光站在一旁听学生们派代表询问病人基本情况和受伤经过,她不插话,保持面无表情听完全程,带着学生们回到教学室做总结。
“怎么样?先说说主诉吧。主诉怎么写?”
傅蓝光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小声回答。
“主要症状加持续时间。”
“对,该病人主要症状是什么?问出来没有?”
傅蓝光嘴上问问题,心里已经自己答了:“问出来了,我听见了。”
学医的孩子哪儿有不聪明的,对着书做题就算答不上标准答案也能八九不离十,何况医学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正确答案。
学生们做的很好,傅蓝光也一身轻松。
师生愉快下课,傅蓝光给小班长的签到表签了字,目送他们离开。
晚饭时接到了顾翎的电话。
以往顾翎打电话也不过就是问问闺女最近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患者有刁难的没有,身边有没有心仪的男同事之类。
今天打电话,突然提起傅国强,说是去年开始身体就不大好,最近更是腰疼肚子疼常有。
两口子早年就离了婚,顾翎改嫁后和新丈夫住在一起,没有再生育,家里只有男方带过来的比傅蓝光小两岁的男孩子。而傅国强酗酒如命,至今仍未再娶。
两位如今形同陌路倒不至于,但所剩交情也只有傅蓝光了。因为傅蓝光几年不在身边,只好托顾翎一家偶尔看顾着这个酒鬼老爸。
“我听老李老婆说,你爸有一回跟老李喝酒之后腰疼得走不动路。”
“你有空就劝劝他吧。”顾翎从不与人多提及傅国强,总是点到为止,绝不多话,和傅蓝光说话也不例外。
高三那年是顾翎和傅国强闹离婚最严重的时候,傅国强动辄就摔酒瓶子,打骂妻女,有一次趁着醉酒要砸了女儿做作业的电脑,顾翎实在忍无可忍,竟然割破了手腕以死相逼才让傅国强短暂清醒。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丈夫没有跟来,她身边只有女儿一人。顾翎拿起刀片下手时都没感觉到的疼突然千百倍地席卷而来。
医院的医生也是明白人,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多嘴多问,但主动给顾翎用可吸收缝线做了美容缝合。
可是再怎么缝总归是一道伤口,再也无法消除。
傅国强有错吗?他欺辱妻女当然有错。
可顾翎没错吗?她以自残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家庭和睦,在傅蓝光的心里种下一颗扭曲的,仇恨亲生父亲的种子,她没有错吗?
那傅蓝光有错吗?她有,顾翎离开后的每一天,父亲都会在她耳边反复提醒她——你有错,你身为我的女儿为什么不替我争取你的妈妈回到我的身边。
她在父母的血泪教训里心灰意冷。
后来一个人报了南方的大学,离北方的家远远的。
转眼离家十年,傅蓝光极少回去。大多是电话或视频问候近况。
这会儿听到傅国强身体不好的消息,联系起他平日里嗜烟酗酒的爱好和晚睡晚醒的作息,她甚至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总归是自己老爸,生养一场,自己应当尽孝。
于是她向医务部请了半月的假,预订了隔天飞逢春市的机票。
时间上,刚好可以去参加下周三的校友聚会。
这么想着,近几天好不容易稳定的心好像又有点躁动。
临近日子,校友微信群里十分热闹。
一部分人恨不得昔日同窗都知道自己这几年混得不错而喜气洋洋像开屏的孔雀,一部分人变相买惨,借着机会赶紧推销自己,试图抱上个大腿,甚至有小部分女同学已经结婚生子,在交流育儿经验。
“我看邀请函上写着咱们这次到母校还专门赶上学生们四校联考结束,去参加他们的表彰大会呢!”
“是,我也看见了。我正想问是哪位大佬派去给学生们颁奖了?哈哈哈可太长脸了[大拇指]”
“我前段时间回学校加了那边教导主任微信,看朋友圈是说这次回来的校友里有个特别厉害的,捐了几十万给学校搞建设,应该就是他吧[朋友圈截图]”
“这事儿不假,人家还特意给学校成立助学基金。”
“你说的是L基金吧,财大气粗[666]”
“L基金?Lightning资本赞助的L基金吗?那可不止是财大气粗[色],也不知道咱们这一届哪个这么有出息,能到L资本任职[酸柠檬]大佬带带我?我是正经金融专业毕业的[酸柠檬][酸柠檬]”
“我也行,只要大佬招我我立马辞职就来哈哈哈。”
“瞧你们说的,这家公司这么厉害吗?”
“这位校友是在外地的吧,你不知道,L资本虽然最近三四年才起来,但现在已经是逢春市排行第一的风投企业了,融资金额几个亿,再过一两年说不定放眼东北华北地区它都要一家独大了。”
“By the way,L资本总裁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黄金单身汉。”
“哇……”
“醒醒大妹子,你刚才说你儿子都3岁了。”
……
傅蓝光从没有在群里发过言,进群就规规矩矩地改了群名片,老老实实当一名潜水员。
她无聊地翻开成员列表,想找找有没有认识的人。
这时一条消息从聊天界面上方划过:
W:“听说你要回来啦!”
“?”
“我刚刚给阿姨家送我妈自己做的卤鸭掌和酱牛肉,阿姨跟我提了一嘴你。”
“??”
卤鸭掌酱牛肉??
傅蓝光咽了口口水,手动回复:“宁可真是我妈亲闺女。”
W:“那可不,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就是阿姨的贴身小棉袄碎花连衣裙。”
傅蓝光笑出声,她正要回复,闺蜜挚友温星彤直接把电话打了进来。
“歪,蓝蓝你哪天回来?我和沈宫给你接风呀!你前两天不是说有驾照但是不敢上路吗,他最近换了辆雪佛兰SUV,刚好给你练练手。”
“就我这技术还是别糟蹋宫哥新车了,我礼拜六,后天的飞机,下午四点到。”傅蓝光声音柔软:“不用麻烦你俩来接我,我妈说盛裴过来,然后就去他家吃饭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他啊,那也行。这小兄弟现在也长大了不少。等你见到应该会大吃一惊的。”
盛裴是顾翎的继子,大一寒假在顾翎的新家见过一面。那时候小屁孩才十五,营养不良瘦得跟竹竿儿似的。
刚想开口调侃两句,听筒里传来沈宫模糊的声音:“在和谁打电话?”
温星彤“嗯”了声说是蓝蓝,又凑近话筒跟傅蓝光说:“我老公回来了,那我先挂了,赶明儿一起吃饭奥。”
她回:“行,我们过几天再聚。”
“嗯。”
傅蓝光挂了电话,看到温星彤发过来一个白展堂甩丝带的表情图“等你呦”,笑着退出了聊天界面。
行李比预计难收拾得多。
半个月的假期,算起来不过两个礼拜,傅蓝光没想带太多衣服,但十月份天气转凉,北方更冷,毛衣和秋裤总不能少。
寒风吹得脸疼,必备的护肤品一定得带上。
耳机充电器电动牙刷雨伞几双鞋子等等琐碎的物件也占了不少地方。
好像随随便便放点东西28寸的行李箱就塞得满满当当。
最后,她还选了一个结实的双肩包专门装最近常看的几本专业书:《中华骨科指南2029年新修》、《人体外科解剖彩图版》、《手外伤2029年最新治疗标准》。
唉,苦逼漫漫学医路,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