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小坛中 ...
-
蝉……
好吵。
灰发的小孩。
还有……灰发的女孩。好红，红色的。
红色的——
红色的一点。
是
是
林。
是林——
“唔——”
沈南风在沉睡中从床上坐起，混沌的脑袋晃了又晃，意识才将沉睡的眼皮扒开条缝。
衣服是白的，被子是蓝的，周围是棕色的，沈南风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又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挪回了被窝里。又不是在亦方，时间早得很，日课也不是从今天就开始，晚点醒又没什么……
起来。
沈南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有人找你。
“咚咚——”
“沈师弟在吗？”
沈南风揉着眼扯了件衣服，认命地去开门。
“师弟，早饭好了，我想着叫你一，”逸竹一顿，看着面前气色比阿罗还差的小孩，悄悄退了一步，“起，啊不过要是不方便的话，过会我给你送过来也是一样的。”
沈南风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有点想说自己睡得还挺好的。
“没关系，”他理平外衫，“我们走吧。”
吃完早饭，沈南风就跟着逸竹逛起了聆音居。
“同常见的布局不同，这里有点嗯，随心所欲。我们所住的地方偏北，正厅与住所只是一墙之隔，注意脚下，”逸竹引着沈南风出门，迈下高高的台阶，“正厅外就是这里，周围有回廊，穹顶有结界，不惧雨雪。”
“结界以前面的花坛为中心，并由我们脚下石板上的纹路共同构成。”逸竹一顿，带着眼睛晶亮的小孩蹲下了身。
“这里面用料多，工序也不简单。要先将槐花、七星叶、沉岩磨成粉混合，再加入雨水小火熬煮，最后静置三日才能得到像这样的涂料。不会磨损龟裂，但会在日复一日的日晒月照里渐渐湮灭。现在的这个，是上周刚换过的。”
沈南风伸手隔空抚了抚，又被逸竹按着摸了下。
早晨的石板微温，可上面墨绿色的纹路却是冰凉凉的。沈南风撑着地，起身跟着逸竹走到阵法中央。
“花坛里是各位前代掌门师父栽的花，一个用处是保持结界的稳定，另一个用处嘛。”
逸竹叹气。
“昨夜去的是大祠堂，在住所的二楼，花坛就是……小祠堂。回廊内是我们日常练功的地方，所以明日上早课的时候，”他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牵着沈南风的手不自觉收拢，“要注意不要惊扰到各位前辈。”
沈南风点点头。
逸竹：……
他便又带着沈南风去其余地方左转右转，歇歇停停，时间很快到了下午。
午时天空就聚起了阴云，黑压压地罩在院落上空，一直到刚刚才有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逸竹一手牵着沈南风，一手牵着阿罗，靠在廊柱上，听着雨声发呆。
阿罗今日洗干净了脸，头发又被迟秋用簪子严格固定住，穿着身藕粉的襦裙，完全没有了昨日吓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
只是在谈话间，又或是目光的转移间，瞳孔里无机质的光显得她像个只是会说会闹的偶人。沈南风还是不敢看她。
而此时的偶人，正在研究三人的头发。
她蹲在发呆的逸竹和僵硬的沈南风中间，左手牵着粘人的阿祝，右手拢着三股头发，分别是阿祝的、沈南风的、她的，试图将三个人的头发编成一个结。
沈南风则在心里惨叫。
但没人理他。
须臾，又或是好一会，雨声停了。逸竹起身打开门。
厚重的大门随着响动开了一条缝，一双手伸出来，隔着布，将门口的小锅拿了进去。
逸竹提着黑漆漆的小锅，里面盛满了雨水，在暗处也发着幽幽的光：“院子里的纹路半月一换，可是处理雨水需要至少一周。所以每次雨天要多收一点，也方便冬日使用。”
“雨水就在旁边的小间处理，你随我来。”
阿罗扒着窗缝朝里看。
沈南风看看她，又看看逸竹。少年刚好放下了小锅，他回头瞧了一眼，只是说：“不能让小罗进来。”
他唤沈南风过去，从架子旁抽了柄灰色长勺递给了他：“像这样，慢慢地搅，直到水变稠。”
沈南风单手握着长柄勺，在漆黑的锅子里搅搅搅。亮亮的雨水逐渐变得黯淡，手下传来的阻力也渐渐变大。直到雨水变成了糊糊状，沈南风才停手看向从窗边回来的祝师兄。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长衫，袖口和衣摆上都绣了竹叶。长发被布条束起，垂落的发带末梢，开了一个小口。
逸竹见他看过来便笑了下，长长的眼睫垂着，遮住了尚带稚气的双眸。
“阵法的绘制在日课当中，只是涂料需要额外制作。过两天到日子了，我们就去找七星叶和沉岩。”他从架子旁的陶罐里挑出一块黑乎乎的药泥，盖在了雨水糊糊上，又牵着沈南风离开。
外面的阿罗背对着他们，脑袋却转了一百八十度。
沈南风退了一步。
逸竹看他一眼，抓住沈南风，带着他走到阿罗身前。
“阿祝，祝……”
逸竹把她的脑袋转了回去。
阿罗耷拉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
逸竹把女孩的肩膀扶正，又盯着她：“昨日你不等我直接跑出去的事，我还没跟秋师父说，所以你最近要乖一点，明白吗？”
迟秋抬手，此时微风轻拂，一片绿叶落入了他的掌中。
他推开院门，看见了檐下的三个小豆丁，一个垂头丧气，一个瞪着眼睛，一个左右乱瞟。
他捏捏手中的绿叶，倒也没说什么。
三个小豆丁的视线追随着他直到消失，一个呼口气，一个板着脸，一个闭了眼。
窗外的话语透过漂浮的水汽影影绰绰地传了过来，迟秋却好像还漂浮在如梦幻泡影的魂镜里。当年的分神回归，填补了他神魂上的空缺，又将他的心挖走了一半。
他深吸口气，握着融融的火玉，走入了书柜之后。
*
院里的三人有一阵没说话了。
逸竹看看阿罗，阿罗看看逸竹，两人又默契地看向了沈南风。
沈南风：？
“按照经验来看，”逸竹清清嗓，“秋师父进了书房。”
阿罗点点点头。
“他的书房是个神秘的地方，”逸竹小小小声说，“里面应该是有一个秘密通道，所以有时候他进去，他就不在这里了。”
“我们想——”
跟着逸竹和阿罗一起书房探险的沈南风，不期然地想起了沈老头对他说过的话。
他看着面前狗狗祟祟、摸摸搜搜的两个人……都是很乖的孩子，所以他到了也要乖。
啊。
逸竹和阿罗嘀嘀咕咕，决心今天一定要把书房翻个底朝天，沈南风跟着靠在了书桌旁，轻声说：“或者，我知道一个寻物的符咒……只有我们能看到的那种。”
逸竹：o0o！
沈南风顿了顿，又补了句：“大概。”
阿罗：o.o！
沈南风提着朱笔，循记忆里的纹路，一点点地在纸上复现。须臾，他看向桌角，阿罗在趴趴；又看向身旁，逸竹朝他眨眨眼。他带着两份期待和一份沉默安静地画了下去。三人最后扔掉了满桌的废纸，将最完美的一张符贴在了逸竹提供的一枝树杈子上。
逸竹信誓旦旦：“他绝对拿着同一枝上的树叶，用这个肯定没错！”
阿罗警觉地瞥他一眼，又虔诚地盯着寻物符。
符纸慢慢消散，化作跃动的光点，在空气中起起伏伏……在整个屋子里起起伏伏。
沈南风挥手拍拍它们，它们仍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呃，迟师父他，这里挺好啊。不过光点既然在，那大概还是有用的。只要找光点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他待过最久的地方。”
阿罗的视线逐渐转移到了逸竹的手上，沈南风也向他投以注视，逸竹迅速后撤一步：“虽然这样但是我还是觉得这墙很可疑，哈哈，这书架也好奇怪啊。”
他拨动着书目，嘴里念念有词：“秋师父这里又新添了好几本，他真的好爱，呃，怎么还有原氏咒集，还有薛氏秘术，呜哇恋爱的男人真可怕，小罗你看看这本书咱们上次来是不是没有的应该是新加的吧说实在话他一个炼器师干什么不好非得研究这些东西都古籍残本了也不怕弄个假货被骗钱啊怎么都不说话咦他这里居然还有雁飞简字集你们知道雁飞是谁吗听说是个叫关山的大能可惜已经陨落了要不然……真的不是我！！”
逸竹努力挥斥着手边的光点，又朝着旁边的二人蹦出几个字：“你们、不、看看、吗！”
沈南风上前放好了可怜的书，阿罗一拍手，在两人的视线里咯咯笑了起来。
“阿祝，阿祝！”她的五官忽然开始各干各的，活跃的情绪从眉间、从眼底、从鼻翼传递出来，物理意义上的；从被拍出一个坑的桌角传递出来，也是物理意义上的。
逸竹上前掰过她的肩膀，对着五官打架的阿罗说：“好啦——小罗，笑坏了还要找秋师父给你修，别笑啦，我就是……找秋师父说了句话。好吧，你想知道，一会出去就跟你说。”
你们？
沈南风挑眉。
在寻宝。
感觉门派生活完全不像说的一样无趣，虽然师兄这样，阿罗那样，但是感觉很有意思。
沈南风看着吵吵嚷嚷没有停下意思的逸竹，在原地蹲下准备歇会。
但是忽然，咔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小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