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灯火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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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风退回两步。
逸竹声音闷闷的，显然带着气。
于是他便装作又很有兴趣的样子逛了起来——就是感兴趣的东西都在他们周边，他也不想的。
流动的风把话语打散，沈南风只能听见零星一点，拼拼凑凑，半个字都没听清。
“小娃娃，”面前的摊主和善地开口，“你买不买？”
沈南风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看着摊子里的草药，捋捋袖子小声嘀咕：“我再看看，再看看嘛。”
摊主拢了拢草药，也没看他：“看也不能上手哇，这灵草可金贵得很，外面想要都买不到的嘞！哪禁得住摸摸碰碰，坏了我怎么卖嘛？”
“你这是灵草？”
“当然——哎别碰，别碰，就看！！这可是五十年的回风草，是老道我从藤渊边上，”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比，“这么近的距离采的。这样好的成色，别家都没有的，只此三株！”
沈南风垂眸，这灵草确实和书中记载的相类。书里说，回风草性寒，味甘，通体灰绿，叶边多锯齿，无花无果，喜聚风之地，年越长、形越小，而叶缘泛白者为佳；可入药、制香，有凝神安定、清心明目之效。
而面前这三株回风草，虽然形状都能对上，但是，“你这一株上头怎么有虫洞？”
“黄口小儿！莫要胡说，”摊主面具下的脸青青白白，疾言厉色道，“什么虫洞，这是因为长在藤渊边上被腐蚀才留下的。去去，来来回回逛了三次什么都不买，我看你是成心扰我生意，你不买还碍着别人来呢！”
沈南风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股大力推得向边上退。
灵气的波动带着气流涌动，力道奇大，但沈南风却奇异地没什么感觉。他扶正面具，看向面前的人。
那人的身形大半隐没于黑暗，微弱的灯火与月色仅是照出了对方面上的油彩面具。此人虽立于喧闹的坊市内，却偏偏显得周遭静得针落可闻。猩红色的恶鬼张牙舞爪，面具下的唇角却蕴着一点笑意。
对方一抬手，就想摘了沈南风的面具：“沈？”
沈南风抓紧腕上的冰镯，寒冰立时自他身边凝结，是迟秋留下的灵气。
丝丝缕缕的寒气间，那人收回了手，看着沈南风身后隐去了身形。
有白色的叶片从那人消失的地方飘来，弥漫着奇异的香气。沈南风不自觉地追随着叶片的轨迹，目光落在了干燥有力的掌心上。
须臾，又有脚步声响起，是慢他们一步的逸竹。
看到两人平安，他缓下了脚步。牵过沈南风，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又带着沈南风准备往回走。路过一个沉默的冰雕，他也权当没看见。
冰雕叹气。
“好啦，阿祝，”迟秋说，“阿罗还在家里，我们总不能彻夜不归吧？”
“更何况我不在，你们真的要自己出去吗？”
逸竹不说话。
但又脸色臭臭地捏着迟秋袖子的一角，拽着他往回走。
路上，迟秋争取到了袖子自由，一手一个小孩，为沈南风介绍了聆音居的现状。
“方才说，我是第十一代掌门。只不过说是掌门，门内目前也就两人。像课业、起居之类林林总总的事情，都是我在管。所以不论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当然，问阿祝也是一样的。”
“你既入了门，便与阿祝同为第十二代弟子。等回了聆音居，记得跟我一起向祖师爷上柱香问个好，这是省不去的步骤。”
“聆音居人少，十一代就我和阿白，你见过的。十二代也就一个阿祝，现在可以再算上你。平日里没什么限制，就是日课严格些。课都在一起上，到时候你们相互督促着，”迟秋捏了下沈南风，“不行就我来，但你们大概不会希望的。”
“早课自辰时开始。”
迟秋瞥了下沈南风，干燥的掌心传递着热度，沈南风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不过明日给你们放一天假，南风也趁此多熟悉下。”
逸竹停住步伐。
“秋师父。”他说。
“明天本就是休息的日子。”
迟秋咳了一声，转而道：“话说，居内的布局比较随意，不知道是沿袭的哪位先人的制式，刚来的时候极容易迷路。还有些什么花花草草、山山水水的，明早阿祝带你多逛几圈，大约也差不多了。”
“嗯，也没什么禁止入内的地方，平常能支持的活动范围也不大，这个也等到时候，阿祝同你细说吧。”
“余下的倒也没什么了。至于阿罗，”迟秋顿住。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沈南风抬头去看他。只是成人本就比他高出许多，夜色又深，宽袍大袖挡着，看不太清。
“她是，我的女儿。”
迟秋的声音依旧平和。
逸竹没说话，但有风轻轻流动，吹起迟秋的发梢，又卷起他的衣角。
“那时，出了些意外。总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偶尔可能还需要你和阿祝一起关照她。她是好孩子。”
沈南风捏了捏他的手指。
迟秋牵着他，又牵过前面的逸竹，三人再次并肩。
清亮的月色在他们身周静静流淌，越过花草树木，穿过市井笑语，伴着蛙声与虫鸣，悄悄流入沉沉的山间，又落在了聆音居门前。
迟秋牵着沈南风，引着他一同抬手，门前的灯盏在他们掌心下次第亮起，像是今夜天上的圆月。
圆月照着他，也照着他身侧的迟秋和逸竹，他看见身侧的两人流露出相似的笑意，看见拆了钗环换了衣服的阿罗在门口好奇地看，还看见迟秋弯了眼睛，笑着说：“欢迎你来聆音居。”
圆月好像也在笑。
*
拜过了先师，迟秋看着略显僵硬的沈南风，与外面扒着门满脸无辜的、涂了一脸白粉的阿罗，挥挥手，让逸竹带着沈南风去选一处住下。
“就像秋师父说的，聆音居日常起居没什么讲究。这些房间你挑一个住，哪个都行，里面的布局也都一样，都是没人住过的。”逸竹牵着沈南风，大小孩带着小小孩四处转。
“像这边，分别是白师父、秋师父和小罗的房间，那个是我的。这一片都能住人，你看哪个喜欢，我带你过去。”
沈南风看看与阿罗相对的、斜对的房间，又看看就在阿罗隔壁的房间，面不改色地朝最远的那个房间一指。
逸竹挑眉，险些没忍住笑：“好，那你在我隔壁，日常也方便些。你来，就像方才刻录弟子令牌一样，我们需要滴一滴血在这里。”
微小的风轻柔地拂过沈南风指尖，猝然一痛，刺破了皮，又带走了一点血。
“这样，这间屋子就是你的了，”逸竹握住他的手，微微挑眉，又用风缠住了他出血的那一点，“平时要注意，最好不要受伤流血，就算出血了也要尽快处理掉。落春山啊。”
他眨了下眼；“会吃人的。”
沈南风看着他，身上很诚实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啦，不说这个，”逸竹转过身，带着沈南风进了房间，“屋内的这些木杆都连了阵法，其实很安全的。第一个是清洁，这个不推荐。第二个是隔音，第三个是防御。最后一个都是常开的，上拉开启，下拉关闭。木杆一旦开始变色，就一定要去找秋师父。”
说着，他将连着木杆的长板下调，调到合适的高度之后，又引着沈南风将手拉动木杆：“试试看。”
木杆很轻，拉动的时候几乎没什么阻塞感。沈南风看着身侧的逸竹，又努力地将灵气聚在眼周，只见到了些微小的光点在四处游走，上上下下、沉沉浮浮。就像今夜月光下，在他掌心流动的沉河水。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景象，直到阿君催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这样，没有你的允许，其他人便进不得，也出不去。防御阵法能挡化神真人一击，所以即便麻烦，也要常开着。”逸竹牵着沈南风同他细细分说，又点了点前两个木杆，目光中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隔音阵法不光会隔去外界，也会隔去你的声音，所以一般只是起个装饰的作用。方才我说清洁阵法不推荐，缘由嘛，你改天试试就知道了。”
“至于室内的光线、布置，房间的位置，都是以血为媒，和神识连着的，形随心动。”他牵着沈南风看了屋子的布局，最终停在门口：“往后还有什么疑问，也尽管来问我便是。只是今天也很晚了。”
他微微俯下身，平视沈南风：“那么，沈小师弟，你愿意让我出去么？”
沈南风有些呆地点了头。
门也颤颤巍巍地打开了。
逸竹笑着同他道别，手上的温度也随他离去。待到沈南风回过神来，他的面前便仅余紧闭的房门。
他将视线移到连着拉杆的长板上。
回想起祝师兄方才的那番话，又迟疑地将目光投向了房间各处。
心念一动，屁股底下就多了把椅子。
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这椅子什么不同。最多就是不能挪动，但这也不是问题……沈南风坐到了椅子上，以某个椅子腿为重点一支。
啊，原来是可以和地板分离的。
诶，地板原来也是可以……不能拆的啊。
沈南风默默地把翘开了一个边，露出了底下符文的地板复归原位。只是手下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对。他凝神细瞧，发现地板并不是表面上呈现出的木质，而是一种更加——他敲了敲，没声——柔韧的材料。
他在亦方城，过的到底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灯火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