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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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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神了。”
迟秋托着脸,看着神色恍惚的逸竹。
“看到了什么?”
“我。”逸竹张口想答,却还没能从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中出来,他一愣神,手就不自觉握紧了掌心的玉簪。
别吵。
他们说的这些好熟悉哦,阿君?
阿祝,阿祝!
他立刻松开了手。
簪子直直摔到地上,只听得一声脆响,簪身却完好如初。
逸竹看着地面,又直愣愣抬头,看向迟秋:“有人。”
迟、师父似乎笑了一下,他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看到、剑。”逸竹喃喃,眼前的光影模糊,便显得一切都虚幻起来,他张张唇,却只抖出了几个字:“白色,人影。”
“还有,髓清。”
恍惚中,好像有人将他放平,又拿走了他手中的玉簪。他想阻拦,却只无力地动了下手指。
“……阿祝,”迟秋敲了下他的手,“睡个好觉,醒来就没事了。”
见逸竹沉沉睡去,他又握了握手中的两枚“玉块”。其中一块传来的声线十分熟悉,而另一块……迟秋挑眉:“大小姐。”
他转身,推开门,捏捏它,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啧。
迟秋将另一块收入怀中,又拨了拨缠绕在手里这块上的小白花,道:“也不知道他们成了没。嗯?”
他偏过头,在竹影后看见了一位老僧人,持着手中的珠串,向他行以一礼。
他一顿,便快步迎了上去,眉眼温和,未语先笑:“守净大师,我同妻子来,原就是想寻你,没遇上尚还有点遗憾,没成想缘分竟在这呢!可否借一步说话?”
僧人拨了一下珠串,笑着向他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向了身前的寮房。
迟秋一顿,又道:“大师,某便不进去叨扰了,咱们在此相谈便成!内子受了热有些难受,现下正在屋里休息呢,正是身边要人的时候,我不想她醒了找不见我,还望您谅解,咱在这便好,便好啊。”
僧人回头,放下了推门的手,却听吱呀一声——门自己打开了。
守净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许是离得近,迟秋看清了门里的情形。只一张桌,几张椅,一个榻,外加一壶水,两盏杯。在老僧人的身旁,有一个灰发黑眼的小孩,僧人垂目,小孩却盯着他。
大概是他开的门。就是这小孩……
迟秋心下一动,记忆中的某张画像渐渐与身前的小孩重合。
“哥哥,”小孩看着他,眉心的痣随着动作藏进了发里,“很近的,进来吧。”
“……哥哥?”
迟白似乎有些不满他的走神。
“这群人神神叨叨的,筠师父竟然还真让你跟她走了,拦都不拦一下,还不跟我说,我回来一看,”迟白皱眉,夸张地比划,“好哇——那么大一个迟秋凭空消失了!你还记得有个小白在外面不?”
“太匆忙了。”
“迟、小、秋,”迟白气不过,直接去晃他的肩,“有两个月吗,就开始敷衍我了?”
“我看你刚跟着那谁从青夜堂出来,不是,我说,”迟白对面前这个任人揉圆搓扁的迟秋简直有些惊叹了,“总不能我来的时候听到的那些什么压派夫人是真的吧?迟秋,混成这样,这哥哥还不如换我来当,反正是一起出生的。”
他没说话,灵力凝成冰,直接刺了过去。
“多谢美意,但还是不用了。内子不适,怕是正唤着我呢。”
原来如此。
刺出的冰在小孩指尖绽出了一朵冰花。
迟秋转过身,步伐略有些仓促地朝屋里走去,想再进去看一眼,再看一眼。
琳琅。
你想让我看到他啊。
“师父说,迟师叔也点头了,”少女看着他,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所以带你来了。”
她一点点将桌上的卷宗收好,烛火摇晃,照亮了那幅画像。
黑发,灰眼,眉心痣。
“施主,留步。”
身后的老僧叹息似地开口。
他折了一支竹,向前轻轻一点。
露珠从竹叶上滴落。清风起,吹开了朦胧的雾气,周遭化作烟云流散。
沈南风握住了那一点烟。
他回头看向竹林外的人,那人有着和迟白相类的面孔,只是更年轻些,更疲惫些,眼睛也更亮一些。
迟秋弯眸笑了下,上前接过了昏迷的逸竹,又说:“是不是还挺不像的?早跟他说,还是直说好点。”
沈南风一顿,看了眼熟练的迟秋,又看了眼旁边乖巧蹲着的阿罗。
阿罗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他垂眸,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袖口:“我是沈南风。”
“嗯,我是迟秋,”迟秋牵过阿罗,又掂了下肩上的逸竹,“走吧,去能说话的地方。”
*
“所以,他还真什么都没说?”
迟秋抿着茶,悄悄观察着面前这位宝贝。
“他说要我来此修行,寻道,”沈南风皱着眉,玉雪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修行修行,重在炼心,也在寻道,”迟秋笑,“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求不了这个心,也明不了道,你还小。”
沈南风的表情皱皱巴巴的。
他抬眼看着迟秋,圆润的眼一眨一眨的,刚要张口,就被迟秋打断了施法:“不过,都说三岁生灵根,六岁成灵脉,九岁醒灵觉,所以只有到九岁我们才能断定修道资质如何。可这对你来说不同。”
“长命锁在,灵觉敏锐与否反而不重要了。至于你的灵脉灵根,”他也对沈南风眨眨眼,“不会差的。”
“而他说的寻道,其实才是重中之重。如今大多数人都是直接化用外部灵气于内,可也有另一种修习之法,核心便是‘道’。它由心生发,又自心窍涌入四肢百骸。在灵气匮乏的年代,先人们便以道化灵……嗯,怎么了?”
沈南风举起了手。
沈南风的手发芽了。
“迟叔,所以,嗯,”小孩稚气的声音在耳边环绕,“这就是你说的‘以道化灵’吗?”
幼叶朝着他轻轻摆动。
迟秋喝了一口茶。
旋即他说:“对。”他拢拢衣衫,又握握茶盏:“是这样。”
“嗯,没错,你做得很好。”“对的,一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嗯。”
“所以,”他又喝了一口茶,“你愿意说说吗?”
沈南风抿着唇,却还是没藏住笑,他捏了捏掌心的嫩芽,被顶回去也不恼,说道:“我之前看过一本册子,上面写着一位,一位季先生曾在天地异象之间顿悟,然后噼里啪啦一大堆他就变得非常厉害!”
“我感觉今天就是,”他握拳,将小嫩芽缩了回去,“我就想着试一下。”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迟秋想着,面上的表情却是没变,待到沈南风再次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才轻咳一声开口:“虽是如此,但该说的,我还是要再同你说一遍为好。”
“现今境界的划分,主要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其中各又有三个小境界。比方说,你能用一点术法,便迈入了炼精化气中的第二个小境界,练气,即聚气于体。”
他顿了顿,一敲桌面,试图立起师者的威严:“可你这样做太快了,南风。”
“从前也不是没有八九岁便直接从先天跳到练气的人,可是他们后来都熬不过去……人生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可若是急于求成,就算几十年也是活不到的。”新沏的茶袅袅娜娜地散着香,迟秋却无暇他顾,只盯着沈南风的眼睛。
“所以,先辈们最终在练气之前,加了锻体。只有锻到灵根净透,锻到灵骨初成,锻到灵脉方展,方能进行下一步。这样,才有捱过漫长的化神期,进阶炼神还虚的希望。”
他为自己添了一点茶,棕褐色的茶水映出了他的眼睛。
“前期的路是很好走的,可是有人三十岁时是化神,到了八十岁还是化神,”他抬眸,一字一句十分郑重,“锻体、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这些步子是很好迈的,但不能迈得太快。历代以来,唯有那么几个人模模糊糊地碰到了炼神还虚的边,无一不是每个境界都扎扎实实走过来的人。就算这样,依旧没有人能从化神到合体、到大乘,我们更应该稳住步调。”
“锻体是必上的日课,尤其在你,在你现在的这个阶段。趁着灵气还少,锻体还能凝练你身上的灵气,打稳根基。”
沈南风也郑重地点点头。
迟秋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看着面前有点呆呆的小孩,思考自己今天是不是说太多了。
他咳了一下,目光移到别处,等沈南风将话里的信息消化完。
雨下起来了。
他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晚上吃什么。今天大约是指望不上阿祝了,但他自己才闲下来没两天。
“迟叔。”
他抬眸。
“所以炼神还虚的小境界有哪些?”
“合体、大乘。”他说。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他的声音缓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