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枝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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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风与女童相对而立。
女童笑眼弯弯，她浑身狼狈，嗓音却清脆而轻灵：“好！”
不顾被枝叶勾缠的衣裙与发，她蹦蹦跳跳地向沈南风行来。
她轻轻快快地走，钗环也叮叮当当地掉。待她凑近时，头上最后的一根发簪也支撑不住，直直落了下来。他手快接住了，却发觉两指长的簪子在手里轻飘飘的。
沈南风深吸了口气，不理会在脑中笑出声的阿莲。他看着面前白脸红唇的女童，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好。”
“好，”女童笑着答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手舞足蹈，很是开心的模样，“阿罗，人。”
她踮起脚，脑袋摇摇晃晃，眼睛也滴溜溜地转：“风！”
她头一歪，黑黢黢的眼亮晶晶的，她说：“风？”
“呃……”沈南风偏过头去，试图同她正常谈话：“请问您知道，就是那个……”
“你？”未待他说完，女童便又蹦出来一个字。她歪着头看他，自顾自乱晃起来，面上的白粉也簌簌地落，露出里面莹润的肌肤。冰凉的黑发在不知不觉间缠上了沈南风的手臂，留下粘腻而湿润的触感。
沈南风惊得向后急退了一步，女孩的脸却也立刻向他凑近。
她黑黑的眼睁得大大的，薄薄的唇弯得高高的，吐出的气息如同浸满了冰水的脂粉，她说：“风？”
沈南风看着面前的女孩，终是哆哆嗦嗦地挤出了几个字：“……阿莲，你也不想——”
“莲？”
“小罗，不能这样！”
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这道声音像是按下了什么按钮，沈南风面前原本行动诡异的女童忽然变得安静起来，乖巧地眨巴眼看着他，整个人甚至透着些许可怜。
“阿祝……”她嘟嘟囔囔的，小步向着沈南风身后挪，却被赶来的少年拽到一边。
少年喘着气，长长的睫毛垂着，他拉着女童一起躬身，沈南风只能看见他晃动的发梢，还有额角滴落的汗。
“对不起，”少年喘匀了气，又向沈南风深深行以一礼，天光从他的发间穿过，轻轻落在沈南风身上，“她总爱这样。但没什么恶意，她只是一个奇怪的小姑娘。真的很对不起。”
沈南风看看被压着的张牙舞爪的阿罗，又看看少年，他说：“没关系。”
“嗯，就是你知道，呃，灵音——寺，居，阁，怎么走吗？”
少年面色一顿，眼中浮着些许迷茫，他注视着沈南风，再次确认：“你是要找霖音寺，还是聆音居，还是灵音阁？这里曾经是许多门派的聚居地，就是渐渐没落了。其他的年代有些久远，近些的，这里曾有一所霖音寺，就是……”
少年牵着阿罗的手，越过沈南风，四处看了看。
“听说前些年就已经彻底荒废了。你若是要寻，可以去他们的旧址看看，只是也没剩什么。我记得那条路是在，”少年转眸，向沈南风走了一步，又被衣角上的力道拽了回去，他回过身，一手解着被枯树勾住的衣角，一手牵着阿罗，嘴上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着，“在一棵槐树下——诶！？”
突如其来的迷雾将少年吞没，他手心一紧，是阿罗抓紧了他。
最后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一双浅色的眼睛。
*
蝉在逸竹耳边吱呀不止，他强撑着混沌的意识，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一种奇特而轻盈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全身，他尝试着活动，又想拍拍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只是刚一伸手，就碰到了柄玉质的发簪。
啊！
好奇怪！
嗯？
三道声音同时在脑中炸响，好悬没给逸竹摔出个好歹。
他又摸了摸头上的髻，发现即使拔掉了簪子头发也不会散，便轻轻将玉簪拿了下来。
所以我是个什么？
逸竹动作一顿。
竹！
逸竹开始尝试隔着头发拔簪子。
魂口口？真口口不意口。
逸竹隔着袖子，顺利地将簪子拔了出来。
他看着手心里的玉簪，又看看自己细瘦的手，又想到头顶似乎不是男子式样的发髻，向下一瞅——他现在果真是位女子。
……
……好好好。
努力忍住想尖叫的欲望，逸竹重新打量起了周围的景色。
他身处的似乎还是刚才那片树林，只是有些许微妙的不同。现在的时间似乎已近正午，闷热的气息萦绕在四周。头顶的阳光透过林木投射在人的身上，身周的树随着风轻轻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泥土松软，依稀能看出来是条上山的路。
只是这座山，逸竹沉吟着，他这些年被秋师父带着换过许多住所，但是总是会回到落春山。
落春山，春落处，藤满霖音木。
藤满霖音木……
逸竹抬起手，眯着眼睛看向山顶的建筑，如无意外，那大概就是——
“琳琅，怎么停下了？”
一听这声音，逸竹就下意识挺直了身体，还不待他细细思索话语中的含义，他就循着本能僵着身子，缓慢地转了过去。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位眉目含情的青年。他仅用一条白布简单地束了发，身上穿着的衣衫虽然简朴，却也在袖口处也串着一粒粒小米珠。此刻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逸竹，他眉间蕴着忧郁，正快步行来。
逸竹轻轻吸了口气。
像，真像。
“怎么了，琳琅，可是哪里不适？”青年蹙着眉，正温柔地注视着他，“方才还好好的，忽然便停住了。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逸竹又轻轻吸了口气。
像，真像。
青年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为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低眉沉吟着：“簪子怎么拿下来了，是走着走着它略有些松动了吗？”
逸竹抖了抖。
像，真……救命啊他面前怎么是秋师父啊啊啊啊，啊，，！！，秋师父你，，秋。，。秋师。。
逸竹僵着身体任由秋师父探查。他看着面前这个眉清目秀、言行温润的秋师父，回忆起自己在他手下讨日子的日日夜夜，不禁悲从中来。
秋，，秋师……原来你还有两副面孔……。。
为师娘簪发这种事，这种事，，不是亲眼听到都不敢想…你居然没骗人吗！！
逸竹眸光闪烁，心惊肉跳地感受如春风般和煦的秋师父的关心，他看着面前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秋师父，努力定定神，让声线与描述中的师娘相类，悄咪咪地试着套话：“无碍。我只是……有些晃神罢了。”
他垂下眼，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只是忽而想到了以前的事。”
他叹着气，轻轻别过头，躲开了迟秋的触碰。
迟秋的动作僵住，隐隐的郁色攀上了他的眉眼。
许罗的回避让他沉默不语，可当他不经意看到许罗手中的簪子时，却还是开了口：“他们吗？”
不必许罗回答，他自己就接了下去：“我也，很想念他们。”
他闭了闭眼，揽过许罗，闷闷的声音近乎来自肺腑，话却越来越急：“不论是筠师父、阿白，还是清远，望晴……这是天命，这是问天之解——可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他睁开眼，满布细小伤口的手掌覆上了许罗紧握的手，一点一点与她十指相扣：“这也是。总是说——这簪子是温的？”
他看着逸竹，又看着簪子，再次确认指尖的触感，道：“这东西不会坏了吧，这也能坏的吗？”
“嗯，也许呢。”面前人答。
迟秋忽然放下了手，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他眉眼温润，便是此时，眼中也好似含了无数情深。他看着面前的“许罗”，声音轻得能融进风里：“即便无事，也要稍作……算了，你该嫌我啰嗦了，走吧。”
不待面前人应答，他就牵着她，向前行去了。
路上，逸竹偷瞄着身侧突然从春风模式切换成正常模式的秋师父，觉得自己大概也许或许可能是蒙混过关了……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但是！
秋师父诶。
那个嘴像个蚌壳一样的秋师父诶。
那个虽然什么话都往外蹦但是一句有用的没有的秋师父诶。
如果面对年轻的秋师父都不起套话的心思，那面对不知多少年后的现在的秋师父，他还要不要知道那些秘辛了？
“伯昭……”逸竹试图唤住他。
迟秋一顿，停住了脚步。他侧头看向逸竹，神情专注。
逸竹挑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小心地递上钩子：“清远他们，可……”
“嗯。”迟秋应了一句，抬手为他理了碎发，指腹不经意间碰到了逸竹眼侧，有些痒。
逸竹看着神态温和却没接话的秋师父，再次尝试开口：“所以清远……”
他眨着眼，小心观察着迟秋的下一步动作。
迟秋似乎没有察觉面前人的紧绷，依然温和笑着。他看着面前的“心上人”，目光掠过自己亲手描的眉、画的眼、点的唇，终是没忍住，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开口的语调也是往常一般的柔和。
“你若是再多话，我便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枝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