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墙院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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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清浅地落入男孩墨色的眸，他站在树下。
迟白怔了片刻，他看着面前的男孩，一边走一边同身后的弟子说：“既如此，还跟着我做什么？接引处想换人很久了。”
“是，弟子告退。”
迟白摆摆手，又看着面前这个盯着自己、还不到自己腰的小孩，露出个笑来，说道：“沈清远家的？”
小孩眨眨眼，端着一副乖巧模样，轻轻点了头。
“我是。”他说。
“今日是我的疏漏，”迟白说着，牵起沈南风的右手，指尖灵力一聚，便抹除了上面的灵力箭头，“原想着我出面易令人起疑，可我那弟子却是个粗心的。”
“他寻你有小半个时辰了，说是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可就是不见你。我本以为今日是见不到了，”迟白侧过身，引着他向前行去，“但却碰见了。”
“走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迟白带着沈南风穿过花.径，走过回廊，绕到了一处屋舍前。
他拿出袖中的折扇轻轻一敲，门就应声而开。
收了折扇，转眸看着眼睛亮亮的沈南风，迟白抬手，示意他先进。
屋内有备好的茶水，散着浅浅的香。沈南风入座后，就见迟白在合好的门前站了会，对着几个地方先后敲了敲，便转身朝他走来。
“我是迟白，”落了座，迟白拢了拢外衫，给自己和小孩都倒了杯茶，他道，“清远有说过你来这里的缘由吗？”
沈南风摇摇头，又道：“或许是因为下了雨。”
“下……了雨？”迟白挑眉，上扬的语调中带着藏不住的惊讶：“那里下了雨？”
得了沈南风肯定的答复后，迟白笑了起来。阳光洒入他的眉眼，半明半晦的双眸也更加明显，他说：“原是如此，我说他怎么这么急。”
“那么，现下正好你在，我这里有一物，需要交予你保管。”
迟白捻了捻手上的戒指，一个红色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就出现在了沈南风面前。
他接过一看，发觉盒子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朱砂写的符文。意思好像有……隐匿、敛迹，嗯，不认识了。
沈南风抬头，看着迟白，听他说：“其实不应现在便将它交予你的，只是近些日子我不便带着它，正巧你又来了。”
迟白垂着眼，思绪开始逸散，他说：“不过本来也不应在我这。”
“只是有一年，符文出了事。”
片刻的沉默后，他转了话题。
“总之，无论何时，不论何故，都不能打开。”
迟白浅抿了口茶，在沈南风疑惑的目光中保持微笑：“听起来很奇怪？但确实是这样。若你不想保管，也可以交给我兄长，迟秋。”
“这也是另一件事，需要你拜入他的门下，修行几年。”
“……可是，我
“长命锁？”迟白截住了他的话，缓而轻地说道：“没关系。”
沈南风猛地一怔，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没关系，不必解长命锁，不解有不解的法子，不必担忧，”迟白偏头轻咳了一声，又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绛色外衫，注视着沈南风道，“只是这一定会较寻常的修行之路困苦，你要先明了自己的道。”
“聆音居是入世之道，但并不拘弟子的道。去那里找找看吧。”
迟白神色和缓，为自己添了杯茶，他说：“此外，我似乎听说：你说，只要能修行，什么都愿意做？”
他轻佻地眨眨眼，似乎很好奇沈南风的回答。
“我愿意，”沈南风说，“是的，我都愿意。”
他抿着唇，与挑眉看他的迟白对视，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他脊背挺直，神情端肃，整张脸上只有“坚定”两个大字。
迟白揉了下左眼。
“也不知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回事，”他小声抱怨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了朱色的小盒身上，他说，“盒子收好。保管它的最好方式，就是当没它这个东西——不过还是要留意它丢没丢的。”
“符文变色就是失效的前兆，如果变色了，将它交给迟秋就好。”
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白唇角微弯，就连眼上的疤也变得温和起来，他说：“大概就是这些事情了，你若还有什么好奇的，可以趁现在来问我。”
沈南风垂着眸，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的盒子，纠结犹豫了一会，终是问道：“所以，盒子里是什么？”
“是什么，”迟白重复着他的话，又呷了口茶，“是——重要的东西。也是无足轻重的东西。是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也是带来一线希望的东西。”
“它现在并不贵重，贵重的是，”迟白语声悠长，他看着沈南风，又像在看一些已经远去的人事物，他眼神飘忽，却又似定在一处，“贵重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啊，”迟白忽然沾了些杯底的水，在桌上涂画起来，“大概只是一块讨厌的破石头吧。”
沈南风看着他在桌上勾画，繁复的纹路在他指下渐渐露出端倪。
是传送符。沈南风心想，又凝神看着迟白的动作。
转折、勾连、停顿，原来这个地方……
“咚咚——”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迟白的声音与敲门声同时响起，沉浸在符文中的沈南风一愣，呆呆地看着迟白，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啊？”
迟白温和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问还有没有问题，时间要到了。
沈南风皱着小脸，捂着额头，在一团糟的思绪里勉强扒拉出一点自己想问的事情：“那我还会回去吗？回亦方。”
“这个嘛，”迟白听着耳边越来越快的敲门声，叹了口气，直接将沈南风的手按在符文上，在传送起效的一瞬，他说，“这就要看我们和你的造化了。”
风起而形没，屋内仅余茶香悠悠。
迟白施了清洁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新茶，垂着眼，等待门外人的动作。
须臾，在门开的吱呀声里，迟白对着来人露出了一个笑。
“等你许久了，我看这茶都得新沏一壶了。”
*
沈南风走在路上。
陷入了长久的迷茫。
传送符将他传送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各个方位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地方。
前面是树，后面是树，左边是树，右边还是树。
沈南风走走停停，只能凭借视觉与消耗的体力断定，这是个山。
……也可能是个坡。
他在心中疯狂呼唤，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思虑再三，沈南风决定还是凭着感觉走。他随意择了个方向，便迈步向前。
直到第三次路过同一棵枯树时，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来，与树面面相觑。
他盯着枯树，向左规规矩矩地迈了三大步，平行着树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一小会后，他又与这棵亲爱的见面了。
沈南风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打量这棵除了枯萎以外平平无奇的树，平平无奇的树身，平平无奇的枝干，平平无奇地维持着枯萎。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若说是以灵力铺设的阵法……沈南风抿着唇，他想，要么是长命锁坏了，要么是不用灵力的阵法。
“君子莲——”
沈南风抱臂蹲在树前，嘴里念念有词的。
“君子莲？君子莲！君子莲，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阿莲，阿莲你在吗，阿君，阿君你在吗？你为什么不在，阿莲？阿君？君子莲？”
“阿莲啊——阿莲——阿君啊——阿君——君子莲——”
像是受不了他的絮絮叨叨，君子莲最终出了声。
怎么？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为人带来了无限的希望。
“阿莲！”沈南风噌地一下跳起，指着面前的枯树道，“我怀疑这树有问题，你帮我看看！”
君子莲默了半晌，语气中带着些微不敢置信：你觉得树有问题，让我看？
“是啊！”沈南风轻快地答道，并期待地闭上了眼睛，“我在这绕了好久了，这树绝对有问题！肯定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阵法被我误打误撞地碰到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这绕这么久！”
闭好眼睛的沈南风等啊等，却一直没得到回应，他又小声央求了一句：“阿莲——”
无声中，像是有谁叹了口气。
沈南风缓缓睁开眼，原本浓墨般的眼眸变为了浅浅的藕粉色，顾盼之间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君子莲转了转眼睛，似是在适应。须臾，他道，你绕着树走一圈，我需要看树的全貌。
沈南风凭着印象走了一圈，期间还不忘低低头、抬抬脑袋，好让君子莲全方位多角度地看清这棵树。
不多时，他的眼又变回了墨色。
“怎么样？”他说。
嗯。君子莲默了几息，他说，我认真看了。
我认真看了，这是棵枯树。嗯，大约是九年前枯死的，被人一剑断了生机。
沈南风点头回应，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然后，旁的就没有了，君子莲思考着，补了句，啊，这棵大概是桃树，死的时候应该还没结果。
沈南风点点头。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凝滞。
……没有了。君子莲说。
“真的没有了吗？”沈南风说。
没有了，君子莲道，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树之外的，有一件。
他让沈南风回身，看之前被枝桠掩盖的地方，他说，那边有个人。
深重的枝叶嗡动，伸出了一只细白的手。
灌丛不断地发出声响，沈南风下意识后退两步，屏住了呼吸。他看着抖动的枝叶，脚如同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
嗯……
阿莲在他脑海中说着。
前方的响动也渐渐停止。
寂静的林中，忽然传来一点风。
那只手拨开了灌丛。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彻耳边，一双绣鞋出现在他面前。
沈南风鼓起勇气，将视线一点点抬高。
繁重的枝桠上坠着黑沉沉的发，鲜亮的衫裙染上了不知名的脏污，赤红的钗环散落在鬓间、眉上。
她面容僵白，咧起的唇红如鲜血。
……也或许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墙院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