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垂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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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八十四号南玉，这是我登记时的号牌。”说着，沈南风从袖中掏出了木牌，将刻有序号的一面朝上，递给了面前的指引者。
对方不接，沈南风也并未收回，只是将手中的牌子微微倾斜，以便其核对。指引者面前的书哗啦啦地翻页，而后他的目光便停在了一处。
八十四，南玉。
核对好了序号与姓名，又确认了十二琼楼的印记，一切无误，他便挥挥手道：“进门右转，下一位。”
沈南风收好木牌，理了理衣袖，绕过了指引者的小桌，向着府门行去。
今日天色沉闷，就连吹来的风也透着些许寒气。沈南风刚一站定，便被冷风吹了个透心凉，他拉紧外衫，嘴里嘟囔着：“早知今日这么冷，我就多穿几件衣裳了。”
他紧紧抱住可怜的自己，又随着自己的好奇心，悄悄踮起了脚尖。
前方有十数个与自己一般高的萝卜头，不少人都裹得厚厚的。他悄悄回头，发现那边的许多成人却只着夏衣，虽是长袖长衫，但衣料瞧着就轻飘飘的。
留神。
在阿君出声的同时，有一滴雨恰好点在沈南风眉尾。他惊了一下，又瞬间回神。
于是，他也不回头看了，只是默默上前将自己刚刚落下的距离补上。他看看天空，看看地面，又捻了捻眉尾上的雨水，纠结了一会，终是撑开了手中的伞。
当雨声隔着竹伞淅淅沥沥地落进耳朵里时，周围人也纷纷绽开了伞面。沈南风撑着伞，听着雨声，在心里幽幽道。
虽然确实是雨，但是又不像，我还没关系。所以，不要总是突然说话，我真的会被吓到。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吓到我不会对你有好处吧？
沈南风跟着队伍走了几步，刚想继续碎碎念几句，就闻身周惊呼声乍起，雨声也忽然变得遥远起来。他抬伞一看，发觉许多人都一致地看着天空。
府邸之上，有一张无形的幕布，将整个初试场地笼罩在内。
沈南风看着上方朦胧的天色，觉得大约是有人替他们“打了伞”。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
须臾，有一道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宛若春日的风，吹得人通体舒泰。
“今日之雨实在我等意料之外，现下登记处已添了些雨伞和暖汤。若有小友今日恰未带伞，可去登记处领取。今时之不便，还望诸位安定，无论发生何事，皆不会影响初试进行，无需忧虑。”
男声缓了缓，随即温声道：“接下来，一应事宜如常进行，祝各位大道宽广，仙途达畅。”
随着声音的淡去，府内也回归了原有的秩序。
沈南风随着队伍走走停停，心里要唠的话没落下一星半点。
刚才那样要怎么才能做到啊，虽然传音好说，但那个人一点外物都没借用诶！我以后也能这样吗？还有那个风，那个感觉，是不是跟灵根有关系啊？你说我到底是什么灵根，这里能测出来吗，怎么不说话？
没听到答复，沈南风便自顾自地在心中又说了一箩筐，吵吵嚷嚷间，也渐渐排到了队伍的前列。
“极品火属。”
他抬起头，看到了立于试灵石之前的一个小孩。那小孩身上看着湿漉漉的，透着雨天的水汽。而他掌下的试灵石却迸发着热烈的赤色光芒，方寸之间流光溢彩。
“哇……”沈南风双目放光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亮亮的试灵石，满心向往。
阿君，阿君，你看，好厉害，怪不得不打伞。
就是不知道这么亮的石头，能不能当个上元夜的灯笼？
沈南风兴致勃勃的目光随着那小孩的走动而转移，他看着他走到长桌的另一侧，看着他挽起袖口，将细瘦的手腕交予面前的测灵者探查。
“一品灵脉，下一位。”
语句落下，他的衣袖也随之垂落。他转过身，贴着墙边，朝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沈南风忽然发现他其实瘦得有些脱相，就连头发也毛毛躁躁的。垂着眼，抿着唇，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若说他身上与他手腕相称的是他蜡黄的脸色，那么与他天赋相合的，大概是他——
清凌凌的眼睛。
沈南风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了视线。他看着那双清泉似的眼睛，一个冲动，忽而举起了手边的竹伞，向这个朝他走来的人挥舞着。
“你要不要？”沈南风说着，又看着这个大概矮了自己整整一头的小男孩道：“我看你身上都湿了……外面正下着呢，夏日可不能淋雨，虽然登记处也备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是道：“我还背了一把伞……嗯，你想打伞吗？”
对面的小男孩愣了一瞬，瞬间摇了头，又看了看沈南风与他手中的伞，说道：“没关系吗？”
他轻轻眨着眼睛，像是在等待沈南风的回答。
沈南风随着队伍上前，走到了与小孩面对面的位置，他点点头，将青竹伞塞到了男孩怀里。
“没关系的。”他说。
稀奇。
阿君的点评不合时宜地冒出。沈南风挂在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想说的话刚在心里开了个头，就被小孩的鞠躬给吓得咽了回去。
“谢谢您，”小孩用乱糟糟的头顶对着他，双手抱着他从客栈顺来的伞，又说，“谢谢您。”
他直起身，轻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南风也笑起来，同他点头致意，便随着队伍继续向前。
小孩走后排了不久，沈南风便站在了试灵石之前。
他迈步上前，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了自己曾经与长命锁、试灵石斗智斗勇的过去，回想起了起那块在他手下始终如一的试灵石，右手不抱任何期望地往试灵石上啪地一放，觉得这块一定也是假冒伪劣产品。
试灵石什么都测不出来和他有什么关系？那一定是试灵石自己不够努力。
但是这一次，灰扑扑的试石灵意料之外地泛起了绿光。
“二品木属。”
我超。
我超我超我超。
他立刻把放歪了的手摆正，满心虔诚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同时在心中疯狂地呼唤着。
我就说臭老头他们拿假的试灵石骗我，这才是！真正的！试灵石！！我超，我手底下的试灵石真的会发光诶，我超，你看，你看你看你看！我会发光，发绿光！！
鸡皮疙瘩瞬间窜上沈南风的脊背，他瞪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特殊的、美丽得无与伦比的试灵石，忽然觉得好人果然有好报。
好报这不就来了！
而在他面前的侍者，也随着沈南风收手，默默抽出了自己投入试灵石的一抹灵力，深藏功与名。
沈南风满心欢喜地向着长桌左侧走去，听得了测灵者的下一位，便自信满满地将袖子挽起，手腕向前一递。
测灵者的手在他腕上搭了须臾，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下了结论：
“六品灵脉，下一位。”
啊、嗯……
回程的步子，有些沉重。
沈南风看着自己面前的手腕，拢起的袖口。
这个结果确实是意料之中，但是……经历了二品灵根，谁还会想再次得到六品灵脉的评价啊！
六品灵脉，好听点是灵脉，不好听点，跟七品凡人经脉没什么差别。
灵气是能在六品灵脉中运转，但也仅限于运转了。如果想更进一步，想把灵气留下一星半点的，那是万万不可能的。留不住灵气，就算引气入体也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甚至于说，如果是寸寸断裂的竹脉，无形无相的无脉，都让人好接受些。
六品……
沈南风失魂落魄地朝着出口走了过去。
他默默无言，就连掌心的刺痛都觉得无足轻重了，他……
咦。
他掌心的刺痛？
沈南风悚然回神，抬起了隐隐作痛的右手，皱着眉看来看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只能感觉到掌心上一跳一跳的。
他下意识唤了句，想看看右手是什么情况……却忽然意识到，现在好像并不合适。
是火属灵力带来的痛感。
清浅而温淡的嗓音于他脑中浮现，是君子莲应了他的话。
但是这个……嗯，它其实是指引用的，觉得痛是属相问题，火属是这样的。
沈南风点点头，捏了捏作痛的掌心。虽然他还是没办法看见灵力指向哪，但是！
他转了转手掌，感受着刺痛微妙的变化，自信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穿过考场走入回廊，踏上了碎石子铺就的路，越过了假山，路过了花圃，又穿过几丛青竹，走过一座小亭。
他走了许久，朦胧地感觉着前行的方向。
最终，他停了下来。
只是停下来的缘由不是刺痛消失，而是他的前路，是一池湖水。
一池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湖水。
若是再顺着刺痛的方向前行，那便只有投湖这一种选项了。
沈南风站了许久，感受着微风轻拂而过，寒意却从领口、从袖间、从脚底丝丝缕缕地漫上来。现在，他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面前的湖水，是真，是假？
无论怎么移动手掌，刺痛的方向都没有改变分毫，可是。
可是这湖水。
他走到水边，蹲下身，伸出手，触觉告诉他，这就是水。
可是这湖水，是湖水。
沈南风重新站了起来，与湖水默默对望半晌，终是叹了一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返回。
他顺着小道前行，前行，不知何时又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有一棵树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树舒展着枝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星星点点地落下来，照着树身上深深浅浅的绿。风轻轻浮动，光点四处飞舞，这一幕像是画卷，又比画卷鲜活。
沈南风放轻了脚步，缓缓上前，伸出手碰了碰树身，掌心传来了树皮粗砺的质感。
忽而，有一个声音掠过苍翠的树影，乘着清风，落入他的耳中。
“……只许这一次，不必我多说，你该明白。”
沈南风微怔，转眸看去，浓荫之后，有两个人相伴行来。
因着离得有些远，他只能看见两个逆光的身影。他们踩着青石板一步步走来，交谈的声音或轻或重地被微风带到耳边，却听不真切。
沈南风心底隐约有种预感，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正午的日光自他们的身后倾洒，为他们勾了个淡淡的边，斑驳的树影稀疏地落在他们身上，随着行走消失又出现。他们从浓重的绿色里走来，逆着光朝前行去。
在舒朗的天色下，鸟雀的鸣声里，摇晃的枝桠间，迟白不期然地与沈南风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垂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