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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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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周正跟安别通电话,想让她去看看是不是落在车里,就听见室友喊了一句“钥匙在司机那,我去拿回来”,紧接着就是关门的声音。
她跟安别说钥匙找到了,在回程的司机车上,挂断电话追出去的时候,电梯已经下行到10层了。她想到那个用来给室友转账的微信号,第一次发了消息过去。
“你们约在哪里?”她自己丢了钥匙,应该自己拿回来。
曲周坐在客厅等消息,期间一直看着两个人类翻东找西的石楠凑了过来,对着她喵喵叫。
曲周摸了摸石楠蹭过来的头,下意识去看它的饭碗,发现牛初乳和奶糕都已经吃没了。
“啊……你是不是饿了呀。”曲周挠了挠石楠的下巴,“我给你温水冲奶粉。”
到厨房把养生壶里的凉开水设置到保温,然后改定温40度,曲周就去给石楠小朋友加奶糕。小家伙应该是认识了包装,看见曲周拿出奶糕罐头,急迫地绕着她的脚不停喵喵叫。
正开罐头,客厅里沙发上的手机响了,曲周脚下的石楠一直围着她跑来跑去,导致她举着罐头看也没看就接了电话。
“苗苗啊,是我,是爸爸。”
曲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她反应了好几秒,板着脸冷冰冰地问道:“你有事吗?”
曲竹安仿佛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态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是语气更加柔软卑微了些。
“苗苗,爸爸就是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曲周对这位“出轨大王”实在耐心欠奉,“没别的事就挂了吧。”
“别别别,爸爸是听说你搬家了,就想来看看你。你之前自己住也就算了,现在合租是不是不太安全?你为什么就是不住到家里去呢?”
家?曲周嗤笑,“你管那么一套空房子叫家,要求倒是挺低。”
曲竹安继续同她商量:“爸爸就在你们社区外面,你出来一趟,让我看看你。”
“没这个必要。你老婆儿子等着你呢,快回家吧。他们不能没有你,但我已经习惯了。”不是能没你,而是已经习惯了没有你。
曲周说完准备挂断,只听曲竹安在电话里急的嚷起来:“我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苗苗,你让爸爸见见你吧!”
悬在红色按钮上的拇指僵硬地动了两下,曲周不知道这回是不是又一次“狼来了”。
“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借口?”曲周显得很愤怒。生死事大,怎么能动不动就用这种借口骗人呢?
“是真的呀苗苗,爸爸不骗你,你让爸爸见见你。”
曲竹安带着一点哭腔,每个字的尾巴都有点抖。
曲周的心里天人交战。一方提醒她曲竹安不可信,让她想想母亲跳楼之后躺在急救车上跟她说的最后几句话。另一方则不始终在说服她给老曲一个机会,说不定他真的知道错了。
“苗苗。”曲竹安在电话里唤她的小名,五十多岁的人,声音里透着卑微。
“等着。”曲周决定再信他一回。
她按照原本的步调给石楠冲好奶粉,又挖了半盒奶糕放进碗里,回房间换掉小礼服,出门去见曲竹安。
曲竹安的车子停在小区正门的马路对面,高调的黑色GMC-SAVANA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回头看,都以为是哪个明星的保姆车。
曲周去年在公司下班的时候见过这辆车,当时不知道是谁,现在看见一眼就明白了——当初能在公司楼下等她,今天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新搬的社区,她的所有动向曲竹安都知道。她的情绪很复杂,不知道应该认为这是一种关心还是一种监视。
在人行道上等绿灯,她看见来往的人全都要看一眼车子,心里面反感这种堂而皇之的高调,十分排斥地走到车子边,低着头在路人探究的目光下开门上车。
曲竹安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正对车门位置的座椅已经转了方向,曲周坐上去,跟他面对面却谁也没说话。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拿上手机和香烟,开门下车。
车内的灯光很亮,亮到足够曲周看清曲竹安红润气色和做过水光针的皮肤,她是真的看不出这人有没什么好活的迹象。
“苗苗,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曲周不耐烦他这种无意义的铺垫,让他有话快说。
“爸爸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情。”曲竹安特意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曲周的表情,“你不是一直很讨厌秦丽吗?爸爸为了你,跟她离婚了。”
秦丽是曲竹安的婚外情对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曲周正在读大三。
当时的曲家因为曲竹安的一个决策失误,加之帮做担保的贷款对象携款出逃美国,他们家正是雪上加霜的时候。
曲周为了尽点力,课余时间打了两份工,母亲把娘家留下的两套别墅卖了换钱填窟窿,又把能借的朋友都借了一遍,给员工发工资。
然而就在日子这么难的时候,曲竹安居然还在用他们夫妻的名义跟别人借钱养小三。
知道这件事后,曲周的母亲当时就崩溃了,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失去了人生的所有目标。她对自己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以至于觉得之前为这个家的一切付出都成了笑话,愚蠢又可怜。
曲周记得妈妈自杀之前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反反复复念叨着“我唯一担心的,是我们明天的生活能否配得上今天所承受的苦难”。
这句话曲周是知道的,那是她小学4年级暑假扩展阅读时看过的《罪与罚》里的一句话。
后来,曲周觉得妈妈大概是认为明天的生活配不上今天的苦难,所以选择再也不要明天了。
曲周妈妈死后,老曲跟秦丽分手了一阵子,7个月后曲竹安凭借一个颇为意外的机会迅速反身,生意做得比之前还要红火。
那时候曲周还住在家里,她虽然有点恨曲竹安,但也明白这是世上唯一能够跟她相依为命的人,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可惜这种“相依为命”的日子过了没多久,曲竹安忽然跟她说,自己要再婚了,结婚对象,就是秦丽。
曲周是闹过的,她砸东西骂人,闭门绝食,如此过了一个月,某天照镜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所做的一切拦不住父亲想要结婚的决心,只是让她看起来像个激进的精神病人。
但她那时候状态已经很不好,不是回归学校就能再做个普通学生,她被送去外地的疗养院调理身体并看了一阵心理医生,江浦这边的婚礼就已经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办完了。
从医生口中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曲周忽然就想通了。她终于知道救护车上母亲那句“我一直在坚持”究竟是坚持什么。妈妈并不是坚持活着,而是坚持着能给曲周一个父母双全的家。
没有妈妈不是家,那个壳子曲周抓的再紧也留不住。
她开始努力恢复,通过评估后成功离开康复中心,眼不见心不烦地从家里搬了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曲竹安忽然跑来说他跟秦丽离婚了,曲周心里复杂的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为了我跟她离婚了吗?这个动作是不是也太迟了?”曲周盯着对面的男人,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来。
曲竹安眼圈泛红,抬手抹了两下眼睛,“爸爸已经快60岁了,一辈子已经过去一半了,总能活明白点道理。这世界上除了咱们父女之外,还有谁能相依为命吗?血肉至亲血肉至亲,只有我们之间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你这几年吃了很多苦,爸爸是知道的。爸爸对不起你,让苗苗受苦了。现在爸爸跟秦丽离婚了,也不求你能回家跟我一起生活,只是我担心你一个女孩子,跟人合租到底还是不安全。给你买的那套房子空了好几年,你要是觉得装修过时了,我明天就找人重新弄。”
曲周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他说软话,之前偶尔通电话,也都是他强硬地单方面谴责她不懂事不孝顺。现在曲竹安这样讲,说不动容是假的。
她不介意给他机会,只要他能意识到问题。
“你们……”
曲周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曲竹安看了一眼来电人,利落地挂断。
“你接吧。”
曲竹安是个生意人,曲周也怕耽误他正事。然而电话又响,曲竹安还是挂断了。
“没事,现在什么事情都没你重要。”曲竹安干脆关机,“咱们继续说,今天谁也不能打扰我们父女。”
从前只有曲周和妈妈不能打扰他工作和应酬,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有别人不能打扰他们的时候。曲周有点相信他是真的变了。
“那你们离婚以后小孩呢?”曲周知道秦丽给他生了个儿子。
“孩子她带走。对我来说,这世上只有你一个是我的孩子。”曲竹安伸手过来拉曲周,握住她的手之后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你小时候,小脑袋瓜都没有我拳头大,现在都已经是大姑娘了。”
曲周想起她满月时曲竹安抱她的拍的照片,眨了眨眼睛,视线才没那么模糊。
“你是病了吗?”曲周记得电话里曲竹安说自己没多久好活了。如果他真的病了,曲周可以回去照顾他。
“爸爸已经快60岁了,生病是……”
驾驶室的车门忽然被拉开,之前下车“抽烟”的司机举着一支接通的手机,探头进来问,“先生,太太说电话找不到您,打到我这里问问您今晚回不回去睡了。”
曲周听到这话仿佛遭遇一个惊雷,她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了司机一眼,又盯着曲竹安等一个解释,“不是跟秦丽离婚了吗?那太太是谁?”
“你……”曲竹安想骂司机,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在首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司机。
“你听爸爸给你解释。”他带着点恳求。
“你说。”曲周捏着座椅扶手,指甲把真皮抠出几个深深的痕迹来。
“爸爸……确实跟秦丽离婚了。但是,上个月又再婚了。这个李阿姨她不是小三,是我离婚之后认识的。而且,她也没破坏我跟你妈妈的关系,她就是个……”
曲竹安不确定应该用什么词,他觉得“外人”不太对,“清白”也不合适,最后索性不说了。
惹了祸的司机早就再次关上了车门去担心自己的饭碗,但此时的车内气氛已经被他破坏掉了。
“爸爸知道你不喜欢秦阿姨,爸爸已经跟她分开了。当年是我做的不对,要我道歉多少次都可以。但是现在她已经走了,你也不要再恨爸爸了。你这个李阿姨,人很好,你见见她,你们肯定和得来。爸爸可以补偿你,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的。”
曲周承认自己今天真的对曲竹安抱有一些希望,然而现在看来,那些希望也不过是为了衬托她有多愚蠢罢了。她冷漠地看着曲竹安,觉得他甚至不配自己掉眼泪。
“补偿我?你的补偿就是再给我找个后妈?我以为你真的知道问题在哪里了,结果显然,还是我自己太天真。”
“爸爸当然知道错了,爸爸今天过来不就是请你原谅的吗?不是后妈,你妈妈没人可以代替,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可以提爸爸办得到的要求啊。我和你李阿姨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不是要你跟我一起生活,爸爸是觉得你一直租房子也不是办法。而且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得有个家。一个女孩子,结婚成家才是正经事。”
曲周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对着曲竹安半酸半苦地笑了一下,“结婚?找个你这样的吗?”
她说完推门下车,根本没注意到有辆违规骑在人行道上的摩托车,正从车尾方向快速地开过来。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曲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