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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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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桥流水一佳人。
覃裳真是后悔时了。
当时夏夏一说近年来又依照十花染法制作了三件女式和服,没想过这份美丽背后的受罪,就上身。
却是忘了二十年不曾穿过木屐,嗒,嗒,嗒,行至木桥边,脚磨得刺疼。
从一竹居回来,纳言本打算经由另外一条捷径回去的,忽然想起很久未曾看过小乌龟“陶陶”了,随即转身往木桥边去。
还未找到淘气的小陶陶,就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心中疑惑这里怎会有女子,就沿着声音寻去。只见一弯下身依靠在桥边的人影,以为是仆人,正准备训斥时,却望见那女子手指上的石戒,虽镶嵌了银,却仍然看得出其原样。
覃裳正准备脱掉木屐光着脚回去,听见临近的脚步声,觉得自己这怂样甚是不符合礼仪,就缓缓站起,一道眼光在自己身上晃来晃去,甚是不舒服。
“你用这种眼神直直盯着一位女子,实属不礼貌。”
“早西子?”
惊讶竟然还有人知晓自己二十年前的日文名,又联想到先前夏夏说的,就知晓眼前是何人了。
“猗兰家的小孩。”
年纪小小,就一幅魅惑人心的样,跟猗兰的温婉淑良一点都不像。
“你居然还敢直呼我娘亲的名字,不觉得羞耻吗?”
这个小孩真奇怪,不过想想自己在二十年前不打招呼就离开,于礼数上而言确实不妥。不过与“羞耻”二字并无干系。
正准备摩拳擦掌,据理力争的她,触及纳兰的眼,那里一片熊熊之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吞噬而来。又觉得自己一旦开口肯定会引发世纪大战,又念及他不过一介小小少年,还失去了娘亲,就放弃了。
一瘸一拐地准备走下桥,一想起夏夏的晚饭,不顾脚上的疼痛,加快脚步欲往夏味阁去。
纳言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模样,肯定是过于羞耻而不言,却又见她飞快地走过,又肯定是过于愧疚不敢直面,一下子拉住。
容貌倒与二十年前无任何变化,其嘴角却微微漾起,她还敢笑。
是笑自己有偷走别人丈夫,别人父亲,别人幸福的本事吗?
“你居然毫无后悔之心吗?轻易地偷走了别人珍惜的宝物,二十年后突然出现是来看自己种的果,是否开出让你满意的花吗?”
一连串的问题击蒙了正赶回去大快朵颐的覃裳,只听清了最前面的问题。
“后悔,倒是不会。”
亿万年的岁月里,唯一学会的便是不悔,无论后面如何痛苦,如何不忍,从未悔过自己的抉择。
听听这是一个本该深深忏悔的人的语气吗?眼中的火直蔓延至心里,至灵魂里。反倒冷静下来,既然人在桐城,日子还长,总会请她品尝一下‘后悔’的滋味。
“早西子小姐,饭菜已备好。”
听及‘饭菜’二字,覃裳就顾不得什么后不后悔的事了,连忙挣脱开来。
纳言任凭其走开,注视着远去的身影,眼眸瞬间暗涌凶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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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味阁。
梧夏听着覃裳的牢骚,手下动作愈发轻柔,清淡的药香弥漫在两人间。
疼惜自责道:“我的失误,不该让裳裳穿那木屐的。”
正要给刚刚发生的事来一个象征性结尾“猗兰不会生了个神志不清的小孩吧”,又听见他的声声自责,连忙道:“不是任何人的错,那木屐硬了些。”
“不说这些了,世上唯美食万万不可辜负。”
君子远离厨庖,他却因为她做得一手好菜。目光所至,皆是自己所喜爱的。
晚饭后,夜幕降临,笼罩在整个梧丘园。星光碎碎点点,落到屋顶,落到亭角,落到两人的身上。
“星辰,神秘,宇宙,还有你,这一切都刚刚好。”
凝视着星空的覃裳缓过神来:“你在说这件和服吧。”
只瞧见一种幽远的悲伤流露在他的脸颊上,他这么缜密,莫测高深,在他面前,一切无所遁形。
“你知晓永生的滋味吗?”
从比遥远更遥远的另外一个宇宙传来的声音,梧夏觉得自己仿佛置身虚无,没有思考,全世界只有那个声音在吐露令他惶恐不安的秘密。
一声声,犹如不可见的刺,在向他的灵魂发起攻击,悄无声息却是鲜活的痛,整个灵魂都在呻吟。
“时间在走,身边陪伴的人在老去,死去,只有我永恒地停留在原地。”
这一刻,于她,是万古不死的生命
这一刻,于他,是永劫不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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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正是杀人夜,也是旧人旧事相逢的好日子。
繁钦仰视着那块牌匾,浮氏繁家的兴衰荣华皆系于此。从皇族建立的那一刻,繁氏作为世家的清贵一直被世人所称赞,代代出贤臣大将,可也是这份荣耀带来了杀戮。
那也是一个夜晚,却是充满着鲜血与罪恶。
桐城所有的世家皇族虽然只剩下表面的风光,却到底家底丰厚,惹来东瀛人的忌惮,忌惮他们的名望,如饿狼睁着绿油油的双眼死死咬着一块块肥肉。
一夜之间,世家皇族消失在这世上,却无人敢质疑,敢询问。乱世中,明哲保身才是根本。
六岁的繁钦在密道中,只听得见惨叫声,求饶声,刺刀穿过血肉的声,成为此生不可磨灭的噩梦。
可能是夜色过于凄凉,繁钦走在这路过无数次的街道,酒肆,路边小摊,一切都似在另外一个世界。
“繁钦,繁钦,果真是你。你怎么不回答我呀。”
一道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原是白天遇见的聂乐鱼,看见她,感觉头更加难受了。
“聂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买甜点呀,福礼记做的绿豆蓉香软可口,你要来一块吗。”
或是眼前人的笑靥消融了这夜色的凄凉,或是绿豆蓉看起来却是秀色可餐,他并没拒绝拿起一块,味道确实不错。
乐鱼满心欢喜地看着他,转眼想到什么,犹犹豫豫开口:“你可以唤我的名字吗?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繁钦并未拒绝这小的不算请求的请求,“聂乐鱼。”
“我们算是绿豆蓉之交。”
成为恋人的第一步,先成为朋友。
乐鱼小心翼翼偷看着身旁因为一块绿豆蓉而笑颜逐开的人,她不想告诉他,其实是专程来找他的。
尾随他从野春巷,到繁家旧宅,再到这里。
小时候的他们其实是见过的,昔日的繁家小少爷娇贵矜持,不可一世,却是心底善良正义的人。
只是那时的他煊赫清贵,仿若云端上的人,而自己却是尘埃之下的人。年少时会为维护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而满身伤痕,那份情意是自己得到的一份稀缺的温暖。
小时候的他维护她,长大后的她却妄想摘得这朵跌下云端的高岭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