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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追赶 ...

  •   弗兰切,几年前因为肺结核过世了。这句话连带着林固说这话时的语气在阿岑的脑海里回绕了好几圈。一时间各种情绪盘桓在心头,但她并不害怕。

      第一天见到弗兰切,他就一直在咳嗽。那是他的“幽灵”吧,还在船上守着林固。一位年纪过百岁的老人,终生未娶,去孤儿院领养了和最好的朋友拥有相似面孔的东方少年,倾注了半生心血将其抚养成人。余生都在岸上等待林固归来,守护着这艘船,守护着这条航线,最终也没有等到林固下船。

      如果林固能下船,弗兰切一定会等在码头吧,年迈的他会说一句“欢迎回家”,年轻的他会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父子相拥。

      阿岑不禁把脸埋在膝盖中。她觉得有点晕。明明坐在地上,但是眼睛一闭就感觉天旋地转。

      林固感觉身后的阿岑格外安静,转身看到女孩像只鸵鸟一样把脸埋在膝盖里。林固也不说话,隔着腾腾的热气看着阿岑软软的头发,眼神意味不明。

      半晌,只见阿岑将头从膝盖中抬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恐怖小说吗?”阿岑浅浅笑了一下。

      林固看到女孩的笑容有几分怔愣,隔着热气,这笑容显得格外柔和。他没说话,就安静地等着阿岑继续往下说。

      “和很多人不一样,恐怖小说、恐怖片带给我的感受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相信这些所谓的怪力乱神反而能给我带来一些希望。”女孩回忆起往事来,隔着水汽慢慢诉说。

      “我从小和爷爷关系非常好。他们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是很普遍的现象。但是爷爷从小特别疼我,隔辈的亲情我感受得淋漓尽致。他教我骑自行车,教我打羽毛球,陪我一起养鸭子,下雨天一起出去捉蜗牛。小时候夏天家里没装空调,电扇也没办法开一晚上,我爷爷会一直给我扇扇子直到我睡着。

      “后来爷爷得了胃癌,晚期的时候人瘦得都脱相了,住院以后就没有回过家。我每天下学都去看他,后来家里人都不让我去了,说怕我看了以后会感到害怕。那时候他瘦得连七十斤都不到,眼眶凹着,被子一掀开大腿上全是褥疮。但实际上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害怕的不是病成那样的爷爷,我害怕的是会离开我的爷爷。

      “再后来,在某一个夏天,我爷爷走了。火化前遗体告别,我记得爷爷穿着深蓝色的寿衣,脸都给棉花填充起来了,又恢复了很饱满的样子,头发也梳得精神极了。大家都低着头,而我却一直看着他,他躺在棺材里,虽然脸有些不自然,但是我想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头七的晚上,我睡到半夜醒了,看见穿着蓝色寿衣的爷爷站在我床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后来他还帮我把床头的灯关了,问我房间里热不热,让我继续睡,说爷爷一直都在。我没说话,我一点也不害怕,知道爷爷站在边上,便又睡了过去。

      “说实话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但我希望不是。爷爷要是一直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呀。

      “自那以后,我一直坚信死去的亲人,会守护在你身边。虽然你可能看不见,但他们一直都在。”

      所以,弗兰切也一直守护在你身边啊,他并没有离开。活着的时候他没有等到你,死了以后他的意念还在这船上等着你。但是阿岑没有说出弗兰切的秘密。

      阿岑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她也没有忍着,她笑着去抹了抹眼泪。眼泪滴在地砖上,和温泉溢出来的水汇在一起。

      林固一阵沉默,然后一笑,“你是在安慰我吗?”这笑仿若这满室水汽,氤氲温柔。阿岑的故事没有令他不耐烦。他也认真看过这姑娘写的恐怖小说,不能说写得有多好,甚至还有些幼稚,但是很动人,除却恐怖的部分。

      温泉的热气丝丝缕缕融在男人的黑发上,甚至他的睫毛上也有水汽,和第一天餐桌上疲惫厌倦的气质不同,此时林固的脸上带着包容和理解的神情。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水哗啦啦,林固半倚过去靠在温泉的池壁上。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难过了。生老病死是世间再平凡不过的事情。反而我这样不老不死的,才是真正的怪物。

      “如果非要说的话,只能说现在的我会觉得有些遗憾。遗憾让我父亲在最后的时光中,还要为我的事情操劳和奔波,遗憾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而至于说守护,我并不需要谁来守护我。我也并不惧怕死亡。相反地,现在的我还格外期待死亡这件事。

      “相信我,阿岑小姐,如果给你四十年的时光,在这艘船上不会变老,不会死亡,而是日复一日地承受身体和精神的痛苦,最后你唯一期待的也就是死亡而已。”

      阿岑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不是这样的。但她现在脑子有些迟钝,没想好要说什么。林固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请你记好我接下来要说的。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副样子。如果你不想变成我这个样子,请你务必不要再接近我,接近查理士。请你像这艘船上的其他游客一样,享受接下来的旅程,然后安然回家。这是你唯一需要做的,什么都不要管,忘记这件事。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一切,不要再好奇了,不要再往前试探了。这是为了你好。”林固说完这么一段话后,叹息一声。

      阿岑攥了攥拳,扒在池边,俯身看着林固,“如果我说,我想要救你呢?”然而林固避开了阿岑的目光,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没有人能救我。”林固低声说,“现在对于我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随着这艘船消散。我已经活了太久了。也许对别人来说,活着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我来说,活着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阿岑跪坐在池子边。

      “没有了。即使有,也不重要了。”

      阿岑紧紧盯着男人的双眼,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不甘心来,她不相信一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生的意愿。但是男人的眼神坦荡、无畏,还有一丝释怀。

      在这场眼神的较量中阿岑败下阵来。她觉得心口堵得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今晚似乎不适合继续辩论。

      看到阿岑眼神里的妥协,林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把她说服了,这个小姑娘虽然话不多,但是总给他一种异常固执的感觉。现在的她应该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对自己敬而远之吧。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自己是真的完全不在乎生死,只求这个纠缠了自己四十年的诅咒赶紧了结掉吗?林固其实也不敢肯定。人都有私欲的。尤其是当一个女孩眼神坚定地说“我想救你”时,自己也有一瞬间的失神,如果自私一点……林固没敢细想下去。

      林固的内心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决定不理会这情绪。

      在船上的第三个晚上,阿岑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她几乎是飘到了床上,头一沾枕头,马上就睡了过去。她的大脑里塞满太多东西了,以至于已经停止思考。

      半夜时分,阿岑被一阵钝钝的敲门声吵醒,这声音也不急促,一下又一下,却格外坚决。此时走廊外安静极了,只有这声音,时重时轻,时近时远,敲在阿岑的心头上。

      阿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了一会儿这个声音,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门。她一瞬间以为是林固,但后来想想不大可能。于是她裹了件外套下床,准备去开门。

      扭开防盗锁前,阿岑顿了一下,可能是走廊外没有了轰隆巨响让她有了警觉,于是凑过去在猫眼中往外看。

      只见一片血红。

      她心跳漏了半拍,紧接着,她看见那片血红渐渐远离,猫眼中,出现了一张不能算是人脸的人脸。

      刚才那片红,是迪迪的额间红痣。刚刚的敲门声,是迪迪在拿头撞门。

      “开门……开门……”迪迪在门的外面嘶吼道。

      一句尖叫卡在了嗓子里。阿岑想赶紧离开猫眼,但是身体就像被定住了一样,不能动弹。

      猫眼外那张人脸,正如查理士描述的那样,被海鸥啃食得没了五官,全是腐烂的血肉,唯有那一颗硕大的红痣顶在中央。

      那张人脸在说话,嘴没了,眼睛没了,鼻子没了,全是黑血,全是白蛆。

      但是那句话透过门十分清晰地传入耳朵:

      “既然你不愿走,那么……休想逃离——”这声音还带着空荡的回音,仿佛是从什么甬道里传来的。

      门的把手此时在疯狂地转动,仿佛那个东西要破门而入。

      阿岑霎时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猛地想要唤醒被吓得一动不动的身子去握住那把手,然后整个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原来是场梦。

      额间全是冷汗,阿岑盯着天花板,摸着心脏,心怦怦地跳。这时外面天光大亮,几缕阳光透过窗帘。阿岑一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阿岑还沉浸在那个梦里,那种血淋淋的感觉很真实,还在影响着她的神经。

      休想逃离。

      阿岑坐在床上发愣。

      迪迪刚刚在叫喊“开门”。808,这是迪迪当时被关押的房间吗?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恶心,跑到卫生间一阵干呕。她还抠了抠嗓子眼,试图吐出一点什么东西。事后她漱了漱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还要吓人,眼底一片乌黑。

      休想逃离。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如果迪迪当初被关在这里,那么……她看向阳台的外面,迪迪当时就是从这里跳海的。而她又将视线转过来,看向那个大衣柜。那个缝隙……迪迪曾经栖身于此。

      阿岑决定重视那个梦。

      弗兰切和查理士,包括林固都和她说了很多。但是他们同时也略去了一些细节。重要的细节!譬如说,当初迪迪被关押的房间号。是不是就是808号呢?

      所以并不是她有多与众不同。只是她恰巧是808号的房客而已。所以黑狗才会衔来小球,迪迪才会撞门,她才会通过猫眼看到巨大的无限滚动的红色水晶球。

      水晶球。对了。

      此时阿岑的后背升起一股冷气。她想到查理士的话,那一晚舞会刚散,迪迪没法从走廊处逃走躲藏,所以她才选择跳海。如果是迪迪的话,她或许会痛恨这场舞会,痛恨那全是游客的走廊,恨不得将走廊内的生物全部碾碎!

      又或者说,那红色的水晶球也在寻找逃离的出口?

      阿岑暂时无法确定自己的这些推测是不是对的。但是很显然,林固他们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些的。他们被困于此,却毫无头绪。

      并且,她隐隐觉得,这事绝没有林固说的那么简单。比如说,如果这艘船被销毁了,那么林固会死,诅咒也会解除。这个理论似乎只是林固自己的推测。

      “休想逃离。”——如果林固被永远困在大海上呢?

      阿岑走到迷你吧台,豁出去了般拿出一小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威士忌不是这么喝的,但是阿岑此时需要酒精。一口灌下去,醉意激发的豪情突然涌上心头。

      她想到弗兰切,想到查理士,想到梦中那只被碾碎的黑狗。

      最终她想到了昨晚怎么也想不到的那句反驳。此时她特别想冲到林固面前对他说:“你有不能放弃的理由。”

      理由就是:大家都在盼望着你回去。所以你不能放弃。

      阿岑一直不敢承认的一点是,自己想救林固是因为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这简直太荒唐了。她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此时此刻阿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林固,还为了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的查理士、弗兰切……这些都是可爱又有执念的人,她不想让他们失望。

      阿岑紧紧捏着威士忌的玻璃瓶身,重新下定了决心,她决定要想办法救林固。自己上了这艘最后一次出海的游轮,自己能看到迪迪,自己能看到红色水晶球,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这个男人昨晚对她表达了自己唯求一死的意愿。

      虽然现在如何救林固还毫无头绪。

      阿岑走到阳台,唰地拉开窗帘。

      阳台上闪烁过几道光影。阿岑定睛一看,只见海鸥利奥的翅膀扑棱棱扇起,从栏杆上慌忙飞向了海面。

      阿岑瞬间觉得,利奥在监视她。她不知道白天的利奥是不是还有林固的意识,还是说白天的利奥只是那只命运同林固捆绑在一起的可怜傻鸟。但不管怎么说,大白天的,利奥为什么飞到自己的阳台上呢?鬼鬼祟祟的。还有前几个早上也是的,一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利奥仓皇飞走的身影。

      可是自己有什么好监视的呢?是怕自己再偷偷溜去找查理士?怕自己再多管闲事?

      刚才的豪情万丈一被打岔,阿岑想起了什么,匆忙去看手中那瓶威士忌的价签,发现是免费的,才舒了一口气。这得不少钱呢吧,幸亏是随房附赠的。

      因为下定了决心,阿岑竟然觉得心情格外轻松。

      她决定今晚先从红色水晶球入手,至于白天嘛,不如做一些普通游客会做的事情。比如享受美景,比如享受美食。

      这是海上航行的第四天,今天一整天游轮都会在大海中赶路,前往下一个城市,阿拉斯加州的首府朱诺。

      即使不靠岸,船上也有活动。

      阿岑翻到杰西卡给她的导游小册子,上面写着今日游轮将进入观鲸海域。这片巨大海域底下曾发现连绵的海底矿,影响到了附近磁场,因此鲸鱼活动频繁,有很大的概率在甲板上看到鲸鱼。

      上面还写着今天傍晚位于七层的高级餐厅会有主厨推荐的阿拉斯加狭鳕料理,如果去得早,坐在餐厅的东面玻璃前,还能看到游轮缓缓开过冰川河。

      阿岑津津有味地翻着这本小册子,前几日错过太多活动了。她决定奢侈一把,晚上去尝尝那个主厨推荐。

      白天她准备去甲板上转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鲸鱼。阿岑出门前看到桌子上那颗弗兰切送给她的铆钉,随手抓起来放在了卫衣的兜里。

      甲板上人很多。大概大家都是想来碰碰运气看鲸鱼。

      东边甲板上的躺椅已经坐满了人,栏杆边也三三两两地聚集着拿着饮料聊天的游客。

      于是阿岑穿过玻璃门,来到船西侧的甲板,这边由于背阴,人比东侧的要少很多。她来的时候去自助餐厅拿了杯咖啡,加了好多糖的那种,此时热气腾腾。

      阿岑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大海,看天空。太开阔了。海的波浪一下接一下地裹挟着白色的浪花拍到船身上,比起热带地区空气中大海的咸湿味儿,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清冽的海味儿。

      可能是游轮一路往北,纬度渐高的原因,这里的大海以及天空的蓝色更接近于苍蓝。阿岑绞尽脑汁才想出苍蓝这么个稍微贴切的词。

      冷色调的蓝,又不是单纯的深蓝,这种冷色调的蓝里还有一种透明感。和阳光、云蔼搭配在一起,让人凭空生出几分开旷的胸怀。

      阿岑把咖啡杯小心地放在地上,展开双肩,对着天空伸了伸手臂,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看到利奥在空中滑翔了几圈,停在了离她有几米远的栏杆上。这只傻鸟,果然在跟踪自己。

      “喂,你是利奥,还是林固?”阿岑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然后一只手臂攀在栏杆上,另一只手试图去摸到海浪,但船太高了,根本不可能摸得到。

      利奥戏谑地看着阿岑的幼稚行为,低头梳理了几下胸前的羽毛,没再看她。

      阿岑也没指望利奥能回答她,来到这船上见到的怪事已经够多了,可不缺一只能说话的海鸥。

      被忽视的阿岑慢慢走近利奥,利奥还在漫不经心地梳梳这儿、啄啄那儿,这时阿岑突然抓住利奥,“抓到你啦!”

      海鸥‘嘎——’地吓出了鹅叫,似乎根本没想到阿岑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阿岑双手抱在利奥的翅膀处,把这只大白海鸥举了起来。利奥红色的脚蹼在空中挣扎,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这女人疯了,尖尖的红色长喙嘎嘎叫着,宣示着不满。

      一人一鸥这样对峙了好久,利奥停止了挣扎,摆出生无可恋的样子,脑袋上还有一片羽毛竖了起来,滑稽极了。

      “哈哈哈哈哈——”阿岑笑出了声。几个游客往这边看,惊讶于这个女孩居然捉到了一只海鸥!

      阿岑就这样把利奥举到和自己面对面,利奥瞪着圆眼睛,阿岑也学它瞪着圆眼睛。半晌,阿岑把头埋在利奥胸前白白的丰满的羽毛里,左右蹭着,这羽毛太舒服了,绒绒的滑滑的。

      “你的羽毛好舒服啊。”和柯尔鸭的大白胸脯一样。利奥不满地叫着,阿岑也不管。

      半晌,阿岑突然小声说:“你也很可怜吧,在这船上待了四十年。偷吃一片香肠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利奥突然又不叫了,仿佛听懂了阿岑的话。

      阿岑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开利奥,双手往空中一掷。利奥扑扇着翅膀飞离阿岑,然后又落在好远处的栏杆上,疯狂地梳理胸前的羽毛。刚梳好就被弄乱了。简直崩溃。

      梳理了好久,利奥停下,拍拍翅膀飞掠到海面上。利奥比寻常海鸥体型要大许多,双翼展开加起来足有一米长,然后又被风托起来飞到了甲板上方,对着底下叫了一声。阿岑顺着它叫的方向往海面上看。

      她先是看到了海面下的一小片阴影,阳光照射下,可以看到那片阴影是鱼的形状。

      阿岑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片阴影还在扩大,接近。非常大了。

      阿岑知道那是什么了。

      “哦哦哦鲸鱼!”阿岑大喊出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海面,鲸鱼和她之间只隔着薄薄一片海,她都能看到鲸鱼身上密密麻麻的藤壶。

      鲸鱼并没有完全露出海面,只有顶部的出气孔喷着一簇簇的水柱。它在随船前行。

      阿岑一时也忘了鲸鱼的英文是什么了,赶紧对周围的游客大喊:“Huge fish!”双手画圆比着“超级大”。

      游客们听到这边的叫喊声,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东方姑娘在说什么,赶紧围聚到了西侧。

      大家纷纷掏出手机录视频。阿岑手机没在身上,正懊恼间,只见鲸鱼那优美巨大的尾巴伸出水面,然后又大力拍下,一排巨大的浪花几乎是扑面而来,在深蓝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浪花间,鲸鱼又渐渐隐在了水下。

      在隐下去的前一瞬间,一个巨大的水柱又冲天而起,几乎喷到了五层的甲板上。

      这巨大又可爱的家伙仿佛只是出来打了个招呼。

      阿岑随着众人一起欢呼,惊喜地蹦了起来,结果一不小心踢倒了脚边的咖啡杯,咖啡全洒了。

      这时阿岑听到天空中传来利奥的“嘎嘎”声,仿佛在嘲笑她。她气得跺脚,利奥在空中一个优雅的转身,飞上了二十五层。

      二十二层的自助餐厅是全开放的,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都是包含在房费里的。

      位于七层的高级餐厅不一样,需要预定,只有晚餐开放,点餐的费用都是要额外算在上船时绑定的信用卡上的,并且对就餐的客人是有着装要求的。

      阿岑中午打电话预订了位置,她说一位时,那边还以为听错了,阿岑说是的,就是一个人,想要一个靠东边窗户的小桌子。一个人去这样的餐厅其实挺尴尬的,这种餐厅一般是男女结伴,或者几位好友一起去,一个人去吃真的很少见。

      要是木木在的话,她俩就能开开心心地化个精致的妆去吃了。但是木木不在,阿岑也不是特别在意一个人吃饭这件事。

      下午时分阿岑从行李箱里拽出一条暗绿色光面的吊带丝质长裙,丝绸的容易皱,她小心翼翼地用房间自带的熨斗熨了熨。

      这条裙子还是她辞职前买的,买了好久,一直没有机会穿。这条裙子价格不低,是阿岑少有的几件贵衣服。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剪裁简单大方,特别衬身材,略微低胸设计,腿侧开了高叉,说正式吧还挺性感的。阿岑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

      这次来她总共就带了两条比较正式的裙子,这条绿色吊带是其中之一,还有一条更性感。木木没来她本来以为自己也没心情打扮自己,但今天心情格外好,折腾完衣服又开始折腾头发,烫了发尾然后梳了一个气质型的低马尾,折腾完头发还化了个淡妆。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玩儿。

      最后她还从防尘袋里拎出了带来的黑色麂皮高跟鞋,鞋面有点被压了,麂皮就是娇气,她还吹了吹,拿手抹了抹。八厘米的尖头细高跟,衬得脚踝性感极了,阿岑在镜子前试了试,还成,穿高跟鞋的技能还没忘。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阿岑举着银色的晚宴小包开开心心去了七楼。阿岑也不知道自己兴奋个什么劲儿,可能是晚上决定去冒险了,今天一天都格外地有动力。

      侍应生领她到了一张桌子前,阿岑皱了眉头,她电话里说想坐东侧靠窗户的位置,侍应生给她安排在餐厅中间,离窗户边还隔着好几张桌子,看外面的风景要越过好几个人头。

      她指了指窗边的位置,问侍应生能不能坐在那里,因为那里空着。侍应生很抱歉地告诉她那里已经有人预订了。唉,好吧。

      主菜阿岑点了主厨推荐的鳕鱼,前菜要了个鸡尾酒生虾沙拉,甜点没要,因为想减肥。心情有些郁闷,于是她还要了杯红酒,酒单上便宜的那一种。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阿岑伸着脖子看向窗外,往外看去,可以看到夕阳的余晖渐渐从连绵的山脉上收起。粉色到深红,深红再到黑色的渐变,使得冰川河看起来尤其肃穆沉静。

      也许是和海底的矿藏有关,如果仔细看,海水的颜色里还透出若有似无的紫色。这个细节令阿岑颇为在意。

      阿岑吃完饭后又踩着高跟鞋到二十二层自助餐厅拿了瓶矿泉水。整个人处于一种微醺的状态,惬意极了。她觉得脸在发热,于是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来到二十二层的甲板。这里的公共区域有一些供小孩子们玩的蘑菇池,太阳落山后这里的卡通彩灯纷纷亮起,不过现在没什么人,小孩子都去室内玩了。

      靠近阿拉斯加,夜晚的温度变低。走在二十二层的甲板上,海风灌进来,冷风打得阿岑一激灵,酒也醒了大半。她此时穿着吊带,打着哆嗦,锁骨上一层鸡皮疙瘩。

      她感到远处有个目光聚在她身上,环顾一圈,没人。再抬头看,看到二十五层那里的阳台门开合,只留下林固转身进屋的身影。

      阿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回到房间准备睡一小觉,定了闹钟00:00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闹钟响了几个回合。阿岑几乎是蹦起来的,一看表已经00:08。阿岑暗叫喝酒误事,揉着太阳穴赶紧穿上帆布鞋,裙子也没来得及换。

      她决定今晚跟在红色水晶球后面,看看它会滚到哪里去。

      此时轰隆声准时响起,由远及近,阿岑趴在门上从猫眼看出去,在红色的巨球滚过门前的一瞬间,阿岑赶紧推开门快跑着跟了上去。

      这红色巨球滚得极快,阿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奔跑着。她倒要看看这球会滚到哪里去。

      令人惊奇的是,这球居然无视重力,且行踪不定,有时候明明在她前面,可是下一秒又滚上了她身旁的楼梯,像是遵从着某条她看不见的轨迹一样。这令阿岑暗暗吃惊,她咬牙跟了上去。

      就在阿岑跑到二十二层餐厅时,红色水晶球突然消失了。也不能说是消失了,只是滚到了拐弯处的视线盲点,阿岑跟着那球拐了过去,却发现球消失在了走廊上。

      她站在船舱走廊内左顾右盼。这时,只听轰隆声从身后传来。

      阿岑回头一看,那水晶球竟然凭空从自己身后滚来。在自己面前消失,又一下子从自己身后滚来。而自己瞬间从追赶水晶球变成了被水晶球追赶。

      阿岑立马提着裙子往前跑,帆布鞋的鞋带都开了,这时肯定不可能蹲下来去系,她就这样拖着松松垮垮的鞋往前没命地跑。就在水晶球要碾上她时,一双大手从侧边伸出,一把将阿岑拽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杂物间空间很小,建在走廊边,一般都是堆放小推车和吸尘器的地方。

      就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阿岑抬头,看见林固那张冰冷至极的脸。

      男人显然在生气,唇抿成一条线,居高临下地看着拎着裙子、鞋带还开了的阿岑。阿岑光只看了一眼那个目光,心就抖了几下。但饶是气成这样,林固刚刚将阿岑拽进来的时候,还用手虚虚托了一下阿岑的肩膀,怕她因为惯性撞到墙上。

      阿岑喘着粗气,刚才那一通跑,让她一时也没精力去理会生气的林固。

      等阿岑稍微缓了口气,林固开口了。

      “今天一天,阿岑小姐观赏鲸鱼、戏弄海鸥,还去吃了一顿大餐,还以为你学乖了。”

      “你监视我?”阿岑拧着眉头说,“果然,利奥身体里是不是有你的意识?”

      男人没回答,就是盯着她。仿佛在说,别想岔开话题。两人在这狭小的杂物间对视着,脚边还立着一个吸尘器,实在不是什么能惹人遐想的环境。但阿岑感到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一种冷香。

      注意力一转移,阿岑气势立马就弱了下来,“不是,你听我说。”

      “好,我听你说。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被水晶球追着跑。”林固视线下移,看到阿岑穿着的裙子。这裙子有些低胸,本来不会走光,但他比阿岑高了一头半,从他那个角度往下看,能看到深深的沟壑。他喉结动了一下,立马移开视线,假装看的是阿岑的脚面,补了一句,“跑得鞋带都开了。”

      阿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嗫嚅道:“我晚上吃多了,想要锻炼。”

      林固明显不相信,眉毛一挑,一只手臂不耐烦地支在阿岑身后的墙壁上,“第一句。”

      手就支在阿岑耳边,阿岑觉得头皮都要炸了,无形撩人最为致命。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不沉迷于美色。

      “我没骗你,我认真的,我晚上点了好多菜,吃撑了——鳕鱼做得还挺好吃的。”阿岑说着废话,思绪早就飘了。

      林固伸出两根手指,“第二句。”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这样逗猫似的听她胡扯,是为了什么。与其费这么大劲和这么一个小姑娘周旋,还不如直接把她关起来,这样直到下船,她都不能到处惹是生非了。

      阿岑咬了咬牙,小声说:“我昨晚做噩梦了。”

      三句话说完,林固却愣住了。

      阿岑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说:“你听我说,可能你猜错了,即便这艘船被销毁,诅咒也不一定会消失。说不定你依旧会被永远被困在大海上。”

      林固撤回手臂,往后靠在墙壁上,“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的。我猜的。”阿岑非常急切。

      “哦。”林固居然低声笑了一下。

      林固这声“哦”在阿岑听来完全就是讥讽。确实,说是梦的,这怎么也不能算是有力证据。

      “我说过我早就不在乎了。”林固说。

      “可是我在乎!”阿岑急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人都怔住了。林固眼神中有一簇光明灭不定,审视着阿岑。

      阿岑心里想着完了完了,嘴上赶紧找补,“那个,我在乎的多了,你看啊,我要是救了你,你肯定有钱,完了以后你可以拿很多钱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林固低头看着阿岑,听她叽里呱啦地说着胡话,觉得有些头疼。

      阿岑说着说着声音渐小,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林固觉得有些烦躁,几乎想也没想地,大手就覆在了阿岑的脑门上。他掌心传来的凉意让阿岑停下了胡说八道。她听见林固说:

      “别傻了。”

      “就当我求你了。”林固这句话是在阿岑耳边说的。男人低声呢喃,嘴唇几乎要蹭到她的耳朵。她感觉整个脖子都麻了,腿也软了,顺着墙壁像条泥鳅一样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林固看着阿岑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坐在地上,疑问道:“嗯?”

      阿岑赶紧抓起鞋带,“我系鞋带。”

      没听到满意的答案,林固又问了一声:“听到了没?”

      阿岑点点头,“听到了。”心里想,才不。

      现在她被美色这么一刺激,终于有了些头绪。只不过自己言不由衷的表情变化,都被林固看在了眼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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