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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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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清晨,船停靠在了小城朱诺——阿拉斯加州的首府。
现在正是三文鱼洄游的季节。阿岑心里有事,不想闷在船上,于是决定下船去城里转转,顺便梳理一下思路。
冰川公园树木苍翠,九月已经有初秋气象。今天天气有些阴,天空上是辽远层叠的厚云。
阿岑随着人流来到一处可以近距离观察三文鱼洄游的河道边。现在已经过了熊抓鱼的时节,所以人们比较放松,并不担心会有黑熊出没。
清澈湍急的河道里三文鱼群挨挨挤挤。
从低处往高处走,是要拼了命的。鱼儿们争先恐后地逆流而上想要去产卵,鱼尾在河里翻腾。
阿岑看着三文鱼群,心里却想着那些事情。
黑狗,小球,红色水晶球,迪迪,林固,海鸥,克莱因无限号……
还有林固所说的,不管他如何想要离开,有时候明明是在往外走,最终都会回到船上的二十五层。这艘船不分表里,将林固困在这里。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除非这艘船本身真的就相当于一个克莱因瓶……一个超越了他们所在维度的克莱因瓶!
就像走廊上那幅画,就像报纸上说的有关这艘船的设计传说。就像、就像林固描述的那样!
莫比乌斯环存在于三维空间里,是一个没有正反面的存在,二维生物是不能理解莫比乌斯环的结构的。在他们看来,这是∞,无论如何都会和自己相交,但是放在三维平面上,二维平面上的那个交点并不是相交的,它们从多出的那个维度伸出来了。
和莫比乌斯环类似,克莱因瓶是一个只可能在四维及以上的空间中存在的瓶子,它的瓶口无限延伸和瓶底相连,是三维空间内无法构造出来的存在。这个瓶子不分表里,你从瓶口进去,还能从瓶底飞出,没有内外之分。
从三维看去,这个瓶子无论如何都会和自己相交。只有放到四维平面里,才会发现瓶颈透过的是第四个维度。
一只被放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这只蚂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它看来,自己永远被困在这个纸环上了,但实际上,它只需要跳到纸环的外面,就离开了这个无尽的监狱。
而林固身上的“诅咒”,实际正如他所说,是被迪迪拉入了一个奇怪的维度间隙——困住他的、以一整艘船为克莱因瓶的间隙中。
“被迪迪拉入”,不知怎的,阿岑对自己脑海里的这个措辞感到困惑。
按照迪迪族人所说,她只是个拥有一半吉卜赛血统的混血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她哪有那么大的威力呢?
阿岑站在河道边,抬头,云沉沉的,天欲下雨。
人们都在看鱼,而阿岑在仰头看天。
良久,她感到脸上落有水滴。深灰色的云层落下雨来,雨滴打在水面上,和三文鱼掀起的水花融在一起。
阿岑记得查理士说过,少爷登船的第一天也是阴天。阿岑登船的第一天也是阴天。
也是阴天。
阿岑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正在逐渐接近这个所谓的诅咒的真相。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的话,这并不是空间上的轮回,而是时间上的轮回。
如果时间上也有克莱因瓶的话,那么你从1980年出发,会发现自己经历了一生又回到了1980年。
林固之所以被困在船上,是因为他在时间上永远留在1980年那一段旅途中。所以他从未下船,没能下船。所以他永远留在了二十九岁,容颜不会变老,永远在经历那八天七夜的旅程。而这一切的循环都从迪迪跳海死亡开始。
迪迪在最后一晚的风暴中跳海,那一夜电闪雷鸣。邮轮正好驶在这片拥有着巨大海底矿藏的海域上。
洄游的三文鱼、行动异常活跃的鲸鱼;弗兰切赠予的那枚钉子、减少了三分之一铆钉的轮船以及采用新型配比的金属……
迪迪跳海,真的是因为她怕自己上岸后被扭送给警局吗?迪迪说,她了解这艘船的秘密,就像了解自己的头发丝一样。这艘船的秘密是什么?她的秘密又是什么呢?还是说,她因为意识到了什么,也想赶在某些事情发生之前逃离这艘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很明显,她也没有成功逃离。他们都没有。
而她试图逃离的方法是……是……将身上藏着的轮船的第一颗铆钉丢掉。
弗兰切说,那颗铆钉并没有什么新奇。是的,的确从金钱上来说没有价值。可是那枚铆钉采用了新型配比的金属,曾被放在这艘船上最耀眼的位置。
雷电、海底矿引起的磁场变化、新的合金、一艘划时代的钢铁巨轮……于是一个“迷宫”产生了。
阿岑意识到,他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触碰过那枚铆钉。那么海鸥利奥呢?那只贪睡贪吃的海鸥,说不定曾飞到那颗钉子上睡过觉……
当然,这些都是她的猜测。
但阿岑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需要抓住迪迪,确认一些事情。可她怎么抓住迪迪、抓住那个红色水晶球呢?
这个球能将看到它的人碾得粉碎。抓住这个球的前提是,她要保证自己不被碾碎。
它昨晚先是在自己的前面,而后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后面。而且这红色的水晶球可以无视重力,从八层一直往上滚。她甚至猜不到它的行动轨迹。
水面下红色的三文鱼鱼影攒动。阿岑想到了那颗红色小球,那个黑色巨犬存在的梦。
它让她跟着小球走。
阿岑回到船上时,浑身都湿透了。
她非常镇定地冲了个澡,换上了一件厚卫衣。她在房间里吹头发时,看到利奥的身影还在她的阳台外盘旋。真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监视官。
不过可能要让利奥失望了,她直到最后一天,都会非常乖,不去找林固,不去找查理士,像所有寻常游客那样。
出乎阿岑的意料,日落之后林固竟然让小温斯顿送来了晚餐邀请。
“傍晚七点,七层餐厅十四号桌,不见不散。”
小黑狗摇着尾巴站在阿岑脚边。阿岑看完邀请,觉得林固实在太狡猾了。十四号桌,东侧靠窗,风景绝佳。仿佛料定了自己一定会去一样。这个林固实在可恶,因为自己确实很想去。
原来一身运动装扮的阿岑,又不得不梳妆打扮一番,抽出另一条裙子。她挺犹豫的,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被林固那张脸迷住了,但是自己至于穿成这样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一条裸色带着摩卡光泽的V领吊带,后背设计得有些心机,几乎开到腰眼。
看了一会儿,她决定,至于。因为她觉得镜中的自己美丽得有些过分,不穿白不穿。便宜林固这个实际七十岁的老头子了。
想到林固实际七十岁了,阿岑还笑出了声。
她去到七层,正和侍应生确认名字时,林固迈着长腿走了出来。男人穿的无尾深棕礼服,居然和阿岑的裙子是一个色系的。除此之外林固还系了深灰色的领结,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的头发梳到后面用发胶固定,利落精神。
走入餐厅的老奶奶们目光都集中在林固身上,还不时看向阿岑,露出过来人意味深长的笑容。阿岑咽了咽口水。确实迷人得过分。
林固和侍应生低声交代了一句,又对阿岑点了下头。
林固的目光在阿岑脸上盘桓了须臾,又落到了她的裙子上。阿岑产生一种错觉,这是男人打量女人的眼光,而不是前几天打量麻烦的那种眼光。
看见阿岑呆住,林固浅笑,胳膊微曲,对阿岑示意。阿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虚虚搭在林固的臂环内,被林固领了进去。阿岑坐在椅子上时,头脑都是发昏的。
这个位置是阿岑昨天觊觎已久的,东侧窗边。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前两天你还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林固一只手上放着摊开的菜单,另一只手放在桌上,轻轻点着。听到阿岑这句揶揄,他抬眼看了下阿岑,又把眼神放回到菜单上。
这一眼瞟得阿岑有些心虚,似乎在说,为什么这样你心里不清楚吗?林固的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阿岑心里有数,无非是怀柔政策,害怕阿岑又搞出什么事来,于是就把她放到自己眼皮底下来。说是共进晚餐,实则就是拴在他身边看着,不让乱跑。
见林固没说话,阿岑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拿起桌上的蜡烛杯,说道:“这张桌子昨天我预订了,但没预订到,你怎么订到的?”
林固合上菜单招呼侍应生,说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阿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不可置信地说:“那你昨晚没来啊。”
“我几乎从不来。”林固纠正道。
“那你不来的话,这位置就空着?”阿岑有些愤愤。
“就空着。”林固点头。
“这未免……未免有些浪费。”阿岑下结论。桌子空着也不让别人坐,美其名曰是自己的位置,也太……
林固只是笑了笑,然后和侍应生点餐。阿岑让林固帮她点,只说了自己忌口的,不喜欢乳酪。
“酒喝吗?”林固问。
“喝!”阿岑心想,大款请客,不点酒怎么行。
林固也没看酒单,只是和侍应说了一串阿岑没听懂的英文。
这顿饭吃得并不无聊。虽然林固不是个健谈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抛出一个话题,但阿岑就能叽里呱啦说一大堆。
阿岑能看出林固在努力找话题,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笑,他为了拴住她不让她乱跑,不惜亲自上阵。
就比如,他们有聊到她的小说。
这是一个有关饭店闹鬼的故事。阿岑仔细想想,自己这本小说的设定其实和林固的遭遇有一些相像。
在她的故事里,酒店的主人是一个处于阴阳两世缝隙里的生意人。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就没法离开酒店。于是男主只能在来来往往的客人身上找到日常的乐趣。
客人们前来投宿,住店的唯一费用就是给主人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冤屈故事和曲折经历。
男主不死不老,永远在听着别人的故事,迎来送往,在最热闹的酒店大堂做着最孤独的人。
直到有一天,酒店里来了一个丢了头的少女。少女给男主讲了自己的故事。
到这里,已经是阿岑整部小说最后一部分了,也是小说的高潮部分。
男主在听故事的过程中,渐渐发现自己也是少女故事的一部分。
故事的结局是男主帮助少女找到了她的头,当看到少女的脸时男主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自己叫什么、家在哪里,而少女正是他死去很久的爱人。
这不是一个传统的恐怖小说。一般的恐怖小说,最后都会留下开放的结局,有时候还细思极恐。但是阿岑给了这个故事一个圆满美好的结局。
当时评论区还有些讨论,有人评论说这个美好的结局毁了故事的恐怖氛围,还有些人是当爱情小说看的,所以一顿夸甜。
阿岑喝得有点多,主要是这个红酒太好喝了,几乎被她喝掉一整瓶。她边喝边聊自己的创作灵感,每个人物的人设以及背后的原型。
林固支着手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看着面前的姑娘眉飞色舞地讲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这个小说他花了三夜看完。坦白说他没怎么看过这类作品,但是看完后很受触动。
阿岑说有人不喜欢这个结局,林固却很喜欢。在这四十年的时间中,他渐渐变成了一个悲观的人,但是看完这部小说,他能感受到作者传达的生生不息的希望,而这正是他缺少的。
阿岑的笔触并不老练,但是其中的一个个小故事,以及一个个人物都有血有肉。与其说这是一部好的恐怖小说,不如说这就是一个好的故事。
讲了半天,阿岑终于意识到都是自己在说,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啊,酒喝得有些上头,我说了好多话啊。”阿岑用手扇着风,这酒后劲儿有点大。
林固摇摇头,“没有,你说话很有趣,不会觉得烦。”
林固边说边注意阿岑的表情,姑娘因为喝了酒,脸红扑扑的,又因为激动,所以眼睛亮晶晶的。
“这酒真好喝,我可以问下叫什么名字吗?回去了我也想买了喝。”
林固但笑不语,阿岑意识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很贵吗?”
“也不是,”林固摇头,“只是不一定能买得到。”
阿岑有些沮丧,“那就是很贵的意思。”
这时餐厅灯光变暗,餐厅乐队变换了一种曲风。阿岑看时钟,已经快十点了。这顿饭居然吃了快三个小时。
林固看向餐厅空场,转过头似笑非笑地对阿岑说:“要开始了。”
只见着盛装的老爷爷老奶奶们纷纷走向舞池,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跳和缓的舞。
阿岑想起刚上游轮的第二天,杰西卡曾经告诉她,七楼餐厅每天十点到十二点会有舞会。
林固站起身,走到阿岑身侧,微微弯腰,一只手背后,一只手伸到阿岑面前,“可以请这位小说家跳一支舞吗?”
林固的表情从容谦和,又带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岑站起身,想也没想就把手放在林固掌心,“我不太会跳。”
“没关系,我也不会跳。”
阿岑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
林固握住她的手,把她领到舞池中央。手搭在她的腰上前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她这条裙子是个大露背,直接放在她的腰上有些不太合适。
阿岑也有点尴尬,但是林固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把手虚浮在她腰间,并没有碰触她的肌肤。不过随着身体的摆动,时不时地会轻轻蹭到。这更要命,阿岑觉得自己腰都是麻的。
灯光昏暗,音乐轻柔,室内的一切都是温暖舒适的,让人内心熨帖。
在林固的带领下,阿岑也渐渐掌握了步伐要领。林固感到身前的阿岑身体从僵直到渐渐放松,不由得浅笑。
阿岑问:“我看到你笑了,你笑什么?是不是在笑我舞姿笨拙?”
林固低声说:“的确在笑你。”
阿岑怒目而视。
“不过不是在笑你舞姿,”林固想了想,“在笑你今天乖得像只蚌。”
蚌???阿岑拧着眉头,这人的形容真是让人开心不起来。
林固似乎很满意这个形容,还在进一步解释:“你见过沙滩上的蚌吗?慢慢地打开壳吐沙晒太阳,又慢慢地合上。”
林固还在笑,阿岑看着他的笑容生不起气来。
“我觉得没有这么好笑吧。”阿岑小声抗议。
“抱歉。”说着抱歉时,林固嘴角也不自觉地扯开弧度。
“那你猜你像什么?”阿岑也不甘示弱。
“像什么?”林固看着阿岑,阿岑憋着坏,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像——被摇了很久的可乐瓶。”阿岑没忍住说出了口。
林固皱了皱眉。
阿岑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就是,瓶子里都在咕嘟冒气,面上却一片平和。”
林固眼睛微微眯起来,虚放在阿岑腰间的手霎时落下,落在阿岑的肌肤上,阿岑整个人一个激灵。
“你干吗?”
“不干吗。”林固歪头笑了下。
这一晚给阿岑的感觉很迷幻,像小众电影里营造的迷离氛围。
阿岑喝了几杯酒,酒劲上头后很困。但是林固不着急,这个活动完了还有另一个活动,生怕阿岑闲下来。
以至于阿岑最后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要升起。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起身找水喝,竟发现林固西服笔挺地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睡着了。
阿岑揉了揉眉心,昨晚不知道喝了多少,现在有些头疼。
林固睡得很浅,听到阿岑这边的动静,他睁开了眼。
没了夜色的掩护,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阿岑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裙子,随手抓了件外套披好,正犹豫要说什么时,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房间。
林固说着了声“抱歉”,便一边解着扣子,一边跑到阳台上去了。
“你把窗帘拉上,不要出来,不要看。”男人命令道,声音已经带了痛苦。他猛地把玻璃阳台滑门撞上,整个人跪在阳台的地上,大滴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分钟。隔着一层玻璃,阿岑整个人都在抖。
在太阳跃上海平面的瞬间,阳台上,站着海鸥利奥。
阿岑这时推开门,走上阳台。阳光洒在利奥的羽毛上,阿岑蹲下来摸了摸利奥的翅膀。利奥也没有躲闪,阿岑凑过去,在利奥的红喙上亲了一下。利奥“嘎嘎”地尖叫着躲开。
还有最后两天,你再坚持下。
轮船在海上航行的第六个白天。
阿岑几乎睡了一整天,临近傍晚才被饿醒。她拥着被子又赖了一会儿床,直到那种想吐的感觉涌上来,才奔去卫生间扒着马桶干呕了一阵。
她觉得很费解。这个恶心的感觉跟随她很久了。在她有限的健康常识里,怀孕、肠胃炎、晕车、晕船等,都能让人想吐。自己肯定不是怀孕,晕船的话也一直在吃晕船药。肠胃炎倒是有可能。
她冲了个澡,有些心不在焉地吹着头发。她不喜欢这种身体不适的感觉。
随后她去餐厅拿了一个苹果,边啃边溜达着来到六层赌场。
来这里只是想打发一下时间。说实话她承认自己还在期待今晚能见到林固。但是她绝不会主动去找林固。她也不知道昨晚那算什么,也不清楚今早自己冲动下的那个吻又算什么。她有点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阿岑坐在老虎机前。先花了一点功夫研究了下玩法说明。机器看起来很老,不知道是刻意复古,还是本身就有年头了。
阿岑啃完苹果,起身把苹果核扔了,换了几个币回到座位前。玩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投币,拉杆,然后等着三个轮轴蹦出图片,三个图案一样的话就有奖金,图案不同奖金不同。
阿岑扔进去一个币,拉了一下拉杆。轮轴转动时还发出嘈杂的音乐。橙子,金币,橙子。没中奖。
再投,再拉,皇冠,金币,宝剑。没中奖。
……
老虎机是这里最便宜的游戏了。阿岑总共换了十几个币,准备都玩完。
她投进最后一个币时。拉下拉杆。感觉这次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图案才一个个蹦出来。
骷髅……骷髅……骷髅……
阿岑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因为玩法说明上并没有这个图案。她揉揉眼睛仔细看,那三个骷髅的额间都有一颗红痣。
阿岑心下大骇,再一眨眼睛,老虎机的后面居然站着迪迪。
迪迪的嘴一张一合,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意。她对阿岑说:“你也碰了那枚钉子,是吗?”
迪迪的手轻轻搭在老虎机上,那双手苍老枯槁,长长的指甲泛着黄,立面有令人难以忽视的泥垢。指甲在冰冷的机器上扣了几下,发出哒哒声。
她继续说:“凡是戳碰过那玩意的人,都无法逃离。”
阿岑捂住嘴,从椅子上倏地站起。她对着迪迪的方向大声喊:“我正好有问题要问你!”
迪迪的脸突然凑近,她在阿岑耳边说:“那你要拿出诚意才行。”
阿岑甚至来不及害怕,她问:“你想要什么?”
迪迪声音嘶哑,手渐渐环上阿岑的脖颈:“你很好奇,不是吗?那你来猜猜……我想要的是什么……”
说着,迪迪的手倏忽收紧,阿岑踹不上气。她眼睛瞪大,想要呼救,却发不出来声音。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前,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弛。
她的耳边传来林固的声音:
“看来有些人运气不错。”
她大喘着气猛然回头,看见林固站在她身后。男人脸上挂着惊奇,似乎对她的激动表现表示不解。
阿岑缓过神来,再看那画面:金币,金币,金币。自己刚才看错了?
她指着老虎机上的画面,“你刚才看到了?”
“嗯。”林固点头,又指了指玩法说明,哄小孩一样,“你中了三等奖,恭喜。”
阿岑摇摇头,看来林固没有看见那三个骷髅。也没有看到迪迪。他甚至没有发现她差点被掐死这件事。
她缓了缓,挤出一个笑容,“晚上好。”林固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这一晚林固带阿岑去看了一部歌剧,很无聊,她睡着了好几次。
再然后就是去画廊转了转,有几幅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的作品在搞拍卖。整个晚上阿岑都有点心焦气躁,不知是因为总是想吐,还是因为那三个骷髅搅得她心烦意乱。
最终,后半夜,两人来到二十五层的阳台甲板上。上面摆着一张宽大的躺椅。
林固带着她回到二十五层房间时,阿岑还有些忐忑。查理士并不在。她跟着林固走上露台。
漆黑的海浪翻涌着,天空中又泛起奇异的紫色,和白天看到的海水颜色很像。
“你看到了吗?”林固指了指天边。
“嗯。”阿岑看到了,那是极光。
“今夜的极光比那天的要强很多。”林固评价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林固目光悠远,他就是知道,今夜的三点,会有一场盛大的极光。
因为这样的天空,他已经看了四十年了。什么时候会有极光,什么时候会有鲸鱼,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出太阳……
果然如林固所说,今夜的极光格外剧烈耀眼。阿岑盯着那片变换色彩的天空看了许久,数着新出现的颜色,当真绚丽极了。
而后,想到什么似的,阿岑突然说:“你可以不用做这些的。”
林固皱起眉头,“什么?”
“我指……如果你不想让我乱跑乱打听的话……”
林固气笑了,“你以为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监视你?”
“不是吗?”阿岑的心跳加快。
林固转过身,看着阿岑,非常认真地一字一顿说:“不、是。”
阿岑也不甘示弱,看着林固,有些明知故问:“那是为什么?”
林固的眼神闪烁,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有时候,我也想做个自私的人。”于是,明明说了不让你靠近,自己却忍不住主动去接近。
阿岑其实听懂了,但是还在装傻,“什么?”
林固慢慢靠近,盯着阿岑的嘴唇,“早上有一件事,只做了一半。”
然后不等阿岑回答,林固便吻了上去。
林固的嘴唇在阿岑的唇角厮磨,却还煞有介事地问:“我可以完成早晨那个没有完成的吻吗?”
阿岑没回答,只是轻轻舔了下林固的下唇。
慢慢地,这个吻变了味道。
林固的吻非常不老实,嘴唇开始下移,脖子、锁骨、耳后,都不放过。男人的鼻息就在耳畔,男人身上的冷香不断侵袭着阿岑的理智,被他吻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
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阿岑的头,另一只手则在阿岑的腰间游移,林固的手心滚烫,手指一节节往上,时重时轻地摸着阿岑的脊柱,阿岑觉得腿有些软。
林固带着阿岑倒在躺椅上。
甲板上,极光下,绵绵不绝的海浪声中,有着两人交错的身影。
林固精准地捉住阿岑不老实的脚,低声笑道:“这么凉?”
“我不冷。”阿岑喘着说。但林固停下了。
他站起身来,弯腰抱起阿岑,回了房间。玻璃门滑上,隔绝了海浪拍船的声音。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极光变换着颜色。
地上两人的衣衫胡乱堆着,情到浓时,林固在阿岑耳边说:“我可以吗?”阿岑含住林固的喉结,男人会意,正要进一步动作,阿岑突然推开他的胸膛,一阵小跑进了浴室。
林固怔愣一下,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跟了进去。
浴室灯打开,一片明亮,室内的旖旎去了大半。
阿岑扶着马桶圈干呕了半天,实在太难受了,然后手伸进喉咙,几乎是抠着拽着,掏出了一片沾满血丝的羽毛。羽毛上还挂着一些黏液。
是海鸥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