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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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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轰隆声依旧。但是阿岑的内心被另一种焦灼的情绪占据,已经没有精力理会舱外的红色水晶球了。她莫名亢奋到下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阿岑几乎是蹦着下了床,唰地拉开窗帘,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陆地,波光粼粼,一片暖蓝色。今天轮船会在沿途的城市停靠几个小时。游客们会下船去城市里观光。但阿岑今天并不打算下船。因为她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拉开窗帘时阿岑还看到阳台栏杆上有一个急忙飞走的海鸥身影。阿岑隐约觉得那是海鸥利奥。利奥的身形比普通海鸟大,可能是主人喂得好,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格外地亮。
急匆匆洗漱完毕,今早起床时那种恶心的感觉如影随形,喉咙深处不停地泛起锈味儿。阿岑觉得是睡眠时间太短了的缘故,再加上游轮全速前行她有点晕船。她翻出晕船药吃了下去,但恶心的症状并没有减轻多少。
阿岑匆匆赶到五层的观景甲板。查理士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查理士坐在当时和弗兰切下棋的桌子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阿岑一开始故意放慢脚步,想通过缓慢的步伐掩饰自己急于知道真相的迫切,但最终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坐在了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她有太多疑问了。
今早的查理士又变回了那副老绅士派头,仿佛没有过昨晚的失魂落魄和狼狈。他的帽子放在桌子一角,整个人打理得一丝不苟。阿岑能想象出,年轻时的查理士一定英俊非凡,外加上那种常年做克莱因家族大管家养成的谦卑又滴水不漏的做派,一定非常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早上好,阿岑小姐。我给您准备了茶点,如果您没吃早饭的话。”查理士贴心地指了指小圆桌上的点心和茶壶。大概是阿岑昨天说自己没吃早饭所以难受,今天查理士还特地带来了早餐,以防万一。
“早上好,查理士先生。”阿岑接过茶杯啜了一口茶,喝得有点急还被呛了一下。她不知道关于那件事的话题如何开启。
查理士挑起了话头:“今天的天气真可爱,不是吗?”
“嗯,是的,阳光很好。”阿岑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这红茶的味道有些怪怪的,感觉像放了很久的茶包煮出来的,有股锈味,和她早起喉咙里那种味道如出一辙。而昨天的红茶似乎也是这样的。可能是过期坏了,但是查理士不知道吧。
“少爷第一次登船时,老爷命我随侍左右,那天是个阴天,下过雨,天气可不如今天这般好。”查理士漫不经心地将话头引到了过往。
“关于您看到的报纸,那并不是个恶作剧。报纸上叙说的事情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查理士缓缓说道:
“比如关于弗兰切老爷的事,他是位真正的绅士。所谓‘暧昧的父子关系’,是完全不存在的。我从十八岁开始跟着老爷,那时老爷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关于他的为人,我可以拿我的人格保证。而他对少爷,我敢说,比很多亲生父亲付出的心血还要多。
“您有所不知,克莱因家族是做船只配件起家的,有句俗话——是船三千钉。克莱因家族起初的生意就是做轮船铆钉。在众多工厂中,克莱因家做的是质量最好的。后来经历了慢慢壮大、资本积累、家族繁盛,再到人丁寥落的过程,到了老爷这一代,只剩老爷一个人了。
“老爷并不着急娶妻生子,这在上层圈子里可不多见,对此报纸上的小道消息有诸多猜测,但我敢肯定没有一句是真的。
“老爷天性自由,不受拘束,为人热情。他年轻时还曾去过中国,回来时反复和我讲中国的很多技术工艺令人着迷。他说西方人运用了过多的金属,而东方人则极力追求浑然天成的联结。譬如说,中国有一位伟大的匠人,做出的飞鸟、船只可以不用任何钉子固定。
“他还说曾在东方受过一位极具天赋的木匠先生的恩惠以及指导,并且和那位先生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经常半年才能收到回信。再之后传来那位木匠因病去世的消息,老爷感到十分悲痛。大概是出于对最好朋友的缅怀,老爷去孤儿院领养了同为东方人的少爷。
“老爷待少爷犹如己出,悉心培养,我也算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外界传闻少爷步步为营、心机深沉,为了得到克莱因家族的遗产在家里如履薄冰。事实上,这些传闻简直可笑之极,从少爷被领回来的当天,老爷便立下遗嘱,克莱因家族的继承人便是少爷。
“不过这些小报的评论有一些倒也的确是事实。少爷的确是内向沉稳,做事一丝不苟。和老爷的自由奔放比起来,少爷骨子里有着东方人的谦逊和孤傲,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有时候可能过于固执了些,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讲起往事的查理士那种恭谨的态度也被柔和了很多,尤其是提到弗兰切时。阿岑隐约觉得,查理士对弗兰切的态度似乎超越了一般的主仆之情。忠诚和崇拜非常地强烈。
“抱歉,我太沉浸在往事中了,人老了说话总是显得唠叨。”
阿岑摇摇头,“没有的事,您说的这些很有意思。”
查理士笑笑,“谢谢您的耐心。我们还是说登船前后的事情吧。”
“也许你看到了报纸上的记载。这艘游轮在设计之初就饱受争议。它复杂的超越时代的工艺让很多神职人员感到不安,认为这个庞大又精细的家伙是对神明的亵渎。按照他们的观念,太多阴暗的东西可以栖息在此……而克莱因无限号在启程前的测试中又发生了不明故障,这恰恰中了那帮迂腐家伙的下怀,‘你看果然吧,这就是艘邪恶的轮船。’
“但是实际上,老爷和少爷都明白,舆论对此设计种种贬低不只是因为明面上的原因。我指的是,什么亵渎神明之类的蹩脚理由。我们甚至怀疑,这不明故障是那些家伙找人搞的鬼。他们千方百计阻挠这艘船的第一次出海。”
听到这里,阿岑插嘴道:“我不是很明白,您说的‘那些家伙’是神职人员吗?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查理士缓缓摇头,“您细细听我解释。”
“是这样的。少爷对家族企业的规划有着年轻人独有的野心和干劲。他试图抛弃老式的生产技术,并且逐步关闭船只配件工厂,转而去进军新型产业。
“因此,在克莱因号的设计上,少爷选择了在当时看来非常前卫的设计。整艘轮船的钉子数比传统同类型体量的轮船要少三分之一,而钉子合金配方也和传统的铆钉有所不同——降低成本,提高强度。这引起了相关行业的巨大恐慌,涉及到了太多人的太多利益。
“但我必须要声明,少爷的所有决策老爷都是充分知情且支持的。并不是像报道里那样,少爷为了架空老爷什么的,简直太可笑了。
“甚至后来找吉卜赛人过来祈福,都是老爷想出的主意。‘他们有他们的上帝,我们可以找吉卜赛人来和他们的神比赛。’老爷这样打趣道。
“面对同行说的‘恶魔栖息地’,‘轮船的钉子数目不可以被轻易减少,否则海神会降怒于这个船只’等等说法,老爷和少爷却对此不以为意。他们坚持将克莱因号正常投入使用,并且真的请来了吉卜赛人为这艘船祝福和祈祷,希望风浪和大海可以为它带来幸运。祈祷似乎真的有用,故障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他们揪出了被收买的检测员。之后的一切都能准时推进。
“正如我刚才所说,登船那天,天气起初阴雨绵绵,因此少爷心情不是很好,他是个力求完美的人,哪怕是天气,都要符合他的心意才行。毕竟是克莱因无限号第一次航行前的剪彩仪式,万众瞩目,当时各个报社的记者挤满了码头,就为了报道这个盛况。
“作为克莱因家族未来掌舵人,少爷会随船出海开始第一次航行。不过除了天气不尽如人意以外,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游客登船、人员调度、货物运送等,都在少爷的安排下井井有条。
“克莱因家族进军游轮产业的生意一直由少爷全权负责,为了这事少爷一直精神紧绷。虽然彼时克莱因家族已经在娱乐业多处开花,最终进军游轮业看似必然,但实际上为了促成这件事,背后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少爷是个心志坚毅的人,无论是从头脑还是人品来看,老爷都没有选错人。
“但就在游轮起航的第二天,又一个意外发生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会酿成后来的悲剧。
“我们的后厨在载货小电梯里发现了一个吉卜赛小偷。
“说她是小偷真的没有冤枉她。少爷记得她的,当时请吉卜赛人为这艘船祈福,她被她的同伴们抛弃,说她是她们当中的老鼠。据她们说,迪迪的吉卜赛血统并不纯正,因此一直没有得到族人的认可,于是她和那些牧师们混在一起,拿了那些人的好处,暗中替那些人跑腿做事,败坏她们的名声。所以当时并没有请她来。
“想来她大概是混在负责祈福的吉卜赛人中上了船,之后一直藏在小电梯的通道里,趁没人时出来偷吃东西,有时候还会对乘客下手。后来缆线运动,她躲闪不及,意外被绞断了腿,在通道里发出一声惨叫,这才被众人发现。
“那个小电梯本来就不是用来乘人的,通道逼仄狭窄,不知道一个成年人是如何缩在里面的。后厨把她拖出来时她整条左腿鲜血淋漓,兜里掉出几枚金币,嘴里还不停咒骂着。那骂人的话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肮脏。
“这件事比想象中的严重,因为如果让满船乘客知道了,负责自己食物以及饮料的厨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一定会引起恐慌的,而且这也算是安保上的重大失责。
“少爷对待此事十分严肃,他判断此事必不能声张。即使是这样,少爷也展现了他的仁慈。他命随船医生先简单包扎好那小偷的伤腿,然后把她关在一间很体面的房间里,只不过那个房间的门窗都被锁好,准备等游轮抵达目的地时再把她交由警察局处置。
“少爷是个做事果决的人不假,生意场上行事狠厉,但不代表他心狠手辣,所以在此事的处理上我没看到有任何不妥。但是没想到那吉卜赛小偷对少爷出言不逊,不仅肆意辱骂,还立下诅咒。”
阿岑这时挺直了腰,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地用小茶匙搅动着茶杯里的热茶。
查理士叹了口气,“那女人被关进房间时曾这样说道:‘你和我的那些伙伴们没什么两样,她们唾弃我的血统,而你也只会以片面的事实给我下定论。你会为你今天的傲慢和偏见付出代价的。我不是小偷,只是一个可怜的需要工作的老女人而已,这不是你们囚禁我的理由!我以一半的吉卜赛人伟大的流浪灵魂诅咒你,你会变成你口中的小偷,一辈子待在这破船上,这诅咒只能被转移不能被解开!不会有人拯救你的,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自以为是,又冷漠又愚蠢的商人!’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但少爷并不把这诅咒放在心上。也许是从小就被报纸肆意撰写八卦消息,他已经对这类咒骂免疫了。少爷当时还笑着和我说,那些报纸还曾说他是娈宠,至少这吉卜赛女人没有这样侮辱他。”
说到这里,查理士长久地沉默。阿岑也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不是美好故事的开头。如果让她来写的话,她甚至想象不出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思索了下,阿岑问道:“那个女人,是叫迪迪吗?”
查理士有些惊讶,随即意识到可能是弗兰切告诉阿岑的,于是点点头。
“迪迪,是叫这个名字。这是恶魔的名字。她说她了解这艘船的秘密,就像她了解自己的每根头发一样。她一定是对这艘船下了什么手脚,而我们却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
“自那诅咒后,轮船上又回归了平静。一直到船准备返航的前一个早晨,人们发现,迪迪的尸体漂浮在大海上。
“前一晚轮船遭遇了海上风暴,一夜的电闪雷鸣。到了早上,雨才渐渐停下。晨曦中,一具已经被海鸟啄食过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漂浮在船边。那的确是迪迪,因为关着迪迪的房间窗户上有血迹,以及那张几乎没了五官的脸上,还有一颗位于眉心的红痣没有被吃掉,迪迪的脸上这里……”查理士点了点眉心的位置。
“她这里的确是有一颗硕大的红痣的。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海鸥们啄食了她的脸,唯独这一块还保留了下来。
“这不是一件杀人案,迪迪为了追求吉卜赛人那‘伟大的’流浪灵魂,不想被送进警察局,想要跳窗逃走,在这汪洋大海中少了一条腿,还想游回岸边,实在是一个愚蠢的行为。”
阿岑若有所思,“迪迪是将通往阳台的玻璃打碎了吗?”
查理士摇头:“并不。”
“我们猜测她事先躲在衣柜下的缝隙中,仆人进去送药时找不见她,她趁机出来砸晕仆人。拿了钥匙准备经由走廊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那时正值午夜前后,船上的舞会刚散,船舱走廊内一直有人和服务生,于是她只好返身回到房间,跳进大海。”
“第二天服务总管发现有一位服务生自昨晚起就没有出现。我们在迪迪房间的大衣柜里找到了那个还在晕厥中的可怜姑娘。迪迪为了游泳方便,几乎把身上所有饰物都摘了下来,而在那堆乱七八糟的银饰中,我们还发现了一枚铆钉。”
阿岑瞳孔收缩,紧紧盯着查理士。
查理士缓缓颔首,明白阿岑已经知晓那枚铆钉的来历。他说:“没错。就是一开始轮船丢失的那枚。是她偷的。或者换句话说,是有人派她来偷的,为的就是让克莱因号在舆论上处于下风,被判定为不详。不过我们比较好奇的是,为何她偷了以后没有将钉子交给那群家伙。或许她希望用这种方式告慰自己那颗还尚存的‘自由灵魂’吧。但是原因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查理士没有再往下讲了。枯槁的双手覆在脸上,几乎把脸埋在手里。
阿岑静默着,听往事听得出神。她把视线放到远处,发现海鸥利奥停留在栏杆上看着他们,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阿岑觉得利奥在偷听,或者在观察自己。
阿岑冲利奥挥了挥手,利奥则有些不屑地扇了扇翅膀。海鸟像第一天那样一跃而起,离开了栏杆,滑到了海面上,随后又被风托起到了天空。那身体的弧线优美极了,但在这大海的衬托下,又显得有些孤寂。天空中只有它一只,这里没有它的同类。
查理士指了指那海鸥,“那是利奥。”
阿岑点头,“我知道。”
查理士摇摇头继续说:“那也是少爷。”
这下阿岑惊愕了。她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思索这句话,然后判断出这并不是修辞,而是陈述。阿岑觉得喉咙里想吐的感觉又来了。她想忍一忍,等查理士把故事讲完。
但查理士则是站起身,拿起帽子用手将其扣在腹部位置,微微弯腰对阿岑行礼。
“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海风吹得我有些头疼……我保证,今晚我再告诉您接下来的事情。但现在,请您原谅,我需要回房休息了。”
阿岑张了张嘴,她觉得这个老头实在太狡猾了,说话说一半,说到关键处,就要走人。但是她又没办法把查理士强行按在椅子上,逼迫他讲完。
她不觉得查理士说那海鸥是林固是在故意撒谎,故意吊她胃口,但同时她也很难相信这是真的。这事情从始至终都太诡异了。和查理士聊完,不仅疑惑没有得到完全解答,反而有了更多疑问。
“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你们。我是说真的。”阿岑是很好奇,但想要帮忙的话也很真诚。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这件事了,查理士之所以愿意和她说这么多,一定是有求于自己的,只不过至今还没有开口,她也暂时猜不到自己能做些什么。
如果查理士开口寻求帮助,阿岑觉得自己一定会答应的。
她自问,这种想要帮忙的这种心态是不是因为被林固迷了心智。但问题是,她还在生林固的气。他昨晚的态度和话语实在太过分了。哪怕知道他是在气头上,都很难原谅他。所以她断定自己只是天生的热心肠,看到老人为难所以心生怜悯,以及私心想要得到写作素材,毕竟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太魔幻了。
“您真的和我认识的其他人不同。我并没有责怪其他人的意思,但她们中的大多数,不是被怪诞的事情吓走,就是怕惹祸上身。当然,保护好自己没什么不好,像您这样的,可能才是异类。”查理士评论道。
“我可能只是为了满足我的猎奇心吧。”阿岑有些羞愧,“毕竟您讲故事只讲了一半。”
“不是的,我看人很准,我能看出您是真的想帮忙。”查理士没有接她下半句话,看来铁了心不打算现在就讲完这个故事。
“如果您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妨今晚十点,来二十四层温泉馆,在那里您会知道故事的后半段的。”
“呃,温泉?”阿岑一愣,她不禁想象了一下和查理士在温泉池里泡着的场景。
“嗯。”查理士点头,露出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微笑。
回到房间,阿岑觉得自己就像魔怔了一样。她几乎在床上躺了一下午。早先计划好的写作事业,已经被抛诸脑后,电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满脑子就是林固、诅咒、迪迪,这些事情。她也有过诸多猜测。整件事情,不得不说,迷人中散发着危险。出于小说家的本能,她一直被吸引着想要知道真相。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无论这个事情有多奇幻,自己最好不要再深陷下去了。无论是这几天做梦,还是身体上恶心的感觉,还有时不时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似乎都在提醒自己,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你只是一个来游玩的普通人,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但是控制不住。就像森林里满是糖果的小屋,明明知道里面住着巫婆,小孩儿们还是拼命扒着窗户往里面看。直到看到一口底下堆着柴火的大锅,里面煮的是失踪的小孩。
林固那种神秘的破碎感,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离奇的事情,一个永远保留着青春容颜的男人,一艘被诅咒的游轮……所有元素堆在一起,让阿岑产生了隐约的保护欲。她知道自己完蛋了。之前她看过一个理论,说女人尽管爱慕一个男人,将来也可能离开这个人;但女人一旦对男人产生了保护欲,那就永远陷进去了。
阿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甚至想过,无论这件事情会有多离奇,最终会有多危险,她都想帮助林固。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阿岑从来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她勇于经历和感受,不然她也不可能辞职在家写小说。她的这种冒险精神给她带来了很多灵感,但同时也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晚上阿岑来到二十四层温泉池,里面没有人。她不知道查理士为何要在这里约见她,这让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这里比阿岑想象的宽敞很多,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池子,池子上方腾腾地冒着热气,温泉散发着草药的味道,似乎有某种治疗的作用。
屋子外还自带一个小的观景台,此时玻璃门关着,外面月色暗淡。阿岑没打算真的去泡温泉,所以穿的是日常服饰,只不过穿了短裤,露出一截大腿,有些凉飕飕的。
她到时,里面空无一人,于是她在池子旁边坐了一会儿,把腿浸入温泉。她觉得有些闷,便打开玻璃门走到了阳台上。阳台是半圆形的,这船在夜间航行很快,所以晃动比较大,齐胸高的栏杆让人很有安全感。
夜幕暗极了,稀疏的几颗星星挂在这一片黑色上,夜空和黑色的波浪连成一片,黑浪里还翻着惨白的浪花,如果盯着久了,仿佛会从中伸出一只章鱼触手把你拉进这海里。
阿岑并没有觉得害怕,她发现天边的颜色有些奇异。不知是不是盯得久了眼花,但那是一道泛着紫色的光。还在移动、扩大、摆动,紫色的边沿还泛着绿,绿色里又生出粉色。阿岑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时。
“你见过极光吗?”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打在耳朵上,阿岑觉得耳后一阵麻,下意识回答道:“没有。”
“那里便是。这个纬度能拥有这么强烈的极光可是很不常见的。”极光,一场由太阳风粒子被地球磁场引导的视觉盛宴。
林固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阿岑身后的,他走到阿岑边上,斜靠在栏杆上,修长的手指指向那道紫色的光。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疲惫中又带着些不知所谓的愠怒。但声音还是柔和的。
阿岑想说,这和想象中的极光不一样,她在照片上看到过极光的,那么绚丽,这个乌沉沉的紫色怎么能是极光呢?
但是随即意识到,这个林固,昨天那么粗鲁傲慢,还欠自己一个道歉,如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于是阿岑把头扭开,不去看林固,而是僵硬地看着那紫色,但思绪全飞走了。她想到了查理士说海鸥是林固,她疯狂地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阿岑不说话,林固微微侧身,看着阿岑,就看着,也不说话。阿岑的心怦怦的,假装在看极光,林固看着阿岑,海浪拍打着船身,身后的温泉冒着热气。又冷又热,又暗又亮,又静又响。
被看了好一阵,两人都不说话,阿岑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转过脸,故作冷漠地看着林固的眼睛,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男人的眼睛深邃,眉骨很高,是东方人里少见的硬朗线条。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林固终于有些无奈地笑道。
“哦?道歉就是不说话,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吗?贵族的礼仪真是难以理解。哦不,有钱人的思维也很难理解。”阿岑觉得那个笑声是嘲笑,于是出言有些刻薄。
“我不是什么贵族。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有钱人。”林固认真地摇头,对于她的后半句话进行解释:“我小时候在福利院生活过一段时间。那里的房顶总是漏雨,而我又有一张东方面孔,所以被安排到漏雨处的床上睡觉。我的被子、枕头,永远都是潮湿发霉的。长大后我依旧很讨厌那种感觉,于是选择住在二十五层,那里是阳光很充分的地方。”
“……”阿岑不打算被转移话题,“你知道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你嘲讽她的作品比嘲讽她本人更难以原谅吗?”
“我知道,我知道。”林固用那种和小孩子说话的语气承认道,“所以,你是不打算接受我的道歉了吗?”
“不打算。”阿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到今天为止没有这个打算。这是原则问题。”
林固假装看表,“那还有两个小时。”
阿岑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是林固开口:“昨天不该侮辱你的作品,事实上,那个故事在我看来很可爱,是个很好的恐怖故事。”似乎想起什么有意思的剧情,林固还轻笑了一声,“尤其是里面的爱情部分,能看出作者是个理想主义的人。”
阿岑想开口反驳。但听他继续说:“但是我今天来,是因为另外一件事向你道歉的。”
阿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林固缓缓开口:“我为查理士的失礼道歉。他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擅作主张,让你卷进这件事里来。”
“可是我并没有觉得困扰啊。”阿岑急忙说,“查理士也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情。”
她是心甘情愿被卷进来的,但她预感今晚大概不会知道故事的后半段了。所以她有些焦急。
林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你看,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永远都是这样的,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好奇心,以及……抱歉这么说,以及对别人的盲目信任和热忱,会蒙蔽你的双眼的。最终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甚至会让你非常失望。所以我奉劝你……”
“我现在所做的完全是出于我个人意愿。”阿岑坚定地打断。而且,什么叫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到底还有多少女孩子?她心里突然一阵发酸,于是便说出了口:“那么,还有其他女孩子咯?我指,对你盲目热忱和信任的还有多少女孩子?”
林固有些惊讶地打量着阿岑,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白。随即轻描淡写地摇摇头,“这不是重点。”
阿岑重重地点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这不重要。”林固语气加重,“总而言之,不要再和查理士说话,不要再管那个什么破故事,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阿岑的感觉是,林固其实并不是讨厌自己,而是想干脆地和自己划清界限。但可笑的是,他俩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呀。
阿岑此时心绪翻涌,那种恶心感也伴随着涌上喉咙,她赶忙弯腰,干咳,用手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干呕的声音。
林固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让她觉得后背一阵战栗。半晌,她故作镇定地直起身,继续气势汹汹地看着林固,希望继续那场讨论。但是那个气势早就不在了。
林固收回手,有些担忧地望着阿岑。
阿岑解释了一下,“有些晕船。”
林固垂眼说道:“对不起。”
阿岑大声说:“晕船这事和你又没有关系。但你的确欠我一个道歉。你刚才那些话太不负责任了,什么叫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现在的问题是,我知道了那个诅咒,我看到了迪迪,我看到了红色的水晶球,但我现在一头雾水!还要被拿来和其他人作比较!”
林固被她话里的内容抓住了注意力。
“你说你,看到了红色水晶球?还有迪迪?”林固一脸不可置信,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狂乱。
“整晚整晚地在走廊里滚动,轰隆隆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真是见了鬼。还有那个女人,说真的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迪迪,但是空着一只裤管……未免也太巧合了。”阿岑吸了下鼻子,刚才情绪太激动了,竟然差点哭了,幸亏忍住了,但鼻涕却没能忍住。
林固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打着栏杆,心绪混乱,这件事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还是第一次,除了他之外的人,看到了红色水晶球。不,确切地说,是除了他和老狗温斯顿。小温斯顿的爸爸就是那样死的,看到走廊里的红色水晶球,拼命吠叫,想要警示他们,结果被碾碎。
但是迪迪,这个女人说她看到了迪迪。自迪迪死后,林固都不曾见到过她。
林固不知道阿岑也能看到水晶球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岑能看见迪迪,但是他知道,这很不妙。
他本来觉得,今天能够轻松打发走这个女孩子,为查理士那个擅作主张的人善后。他希望阿岑不要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牺牲奉献精神,一个劲儿地想要帮忙。她从自己这里得不到任何她想要的,她需要趁早死心。但现在看来,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似乎变成了一件必要的事情,至少要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林固觉得烦躁极了。这跟之前任何一个主动追上来的女孩子都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会对异性、对爱情有着幻想,她们热情天真,见过他那张脸便总是想法子上来搭话。但她们归根结底还是正常的人,所以在知道部分真相之后都会在被卷进这件事之前落荒而逃。
但阿岑不一样,首先是她已经被卷进来了,她能看到迪迪,她能看到水晶球;其次是她并不因此害怕,反而一脸执着地被吸引。这太糟糕了。
在林固思考的时候,阿岑飞速地瞥了一眼林固,她从林固脸上探查出一些微妙的情绪,感觉他的态度在动摇。但阿岑却不自觉地被林固的外在所吸引。比如,这个男人今天穿着灰色的休闲衬衫,头发随意抓了抓,显得十分闲散。阿岑咽了一下口水,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看到了,你偷看了我一眼。”林固回过神来,冷淡地说。
“我没有。”阿岑也学着他那样语气冷淡。
“好的,你没有。”林固目光转向大海,轻叹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到温泉池边,“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阿岑跟着他回了温泉池房间,林固指了指阳台的玻璃门,“门也关上吧,谢谢。”阿岑不明所以地照做了。再回头时,她看见林固在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
“你、你要干吗?”阿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林固抬眼看了阿岑一眼,随即轻声笑了下,“你觉得呢?”
阿岑咽了咽口水,正要说些什么,结果就看到了林固身上的那些伤口。
林固慢慢把衬衫脱掉,也不脱长裤,一点点走进温泉,坐在了水中。
阿岑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固的上身,水汽氤氲,却掩盖不住那些密密麻麻,宛若针扎过的孔洞。上面的伤口还是鲜红的,仿佛是刚刚才有的,还未来得及收缩。这样一幅惹人遐想的身躯上,密布着这样令人胆寒的伤口,这画面诡异非常。
林固将整个上半身浸入水中,呼出一口气。那些温暖的药泉有治愈的作用,让他十分舒服。
他也不回头,就任阿岑看着自己身上的伤,“每天清晨,这些地方会重新长出羽毛。”
然后开始说起往事。
迪迪死后,事情开始失控。
林固本没有将那诅咒放在心上。直到迪迪死去的第二天,他听到一个水手在轰赶一只海鸥,“去,去!你这个无耻的小偷!”
北美这边的海鸟以环嘴鸥和褐鲣鸟为主,但环嘴鸥一般不跟船,它们喜欢盘旋在沙滩附近,而褐鲣鸟喜欢伴随着游轮一起出海。
和喜欢钻入海里捕鱼的勤勤恳恳的褐鲣鸟不同,环嘴鸥这类外形优美的海鸥则是不折不扣的强盗、小偷,它们喜欢偷人们桌上的比萨、汉堡等等。生活在海滨城市的人们常常被环嘴鸥所困扰。
这只被轰赶的环嘴鸥来到这里大抵是阴差阳错,本来在甲板上睡觉,结果被船只强行带出了海,等醒来时已经在大海中心了。不得已,只能在甲板上偷吃人们比萨上的香肠。
不知为何,水手这句话让林固十分在意。
因为迪迪对他说过:“你会变成一个小偷。”
没想到这句诅咒竟成了现实。只不过,林固变成了这只环嘴鸥小偷。
此后,白天的林固是海鸥利奥,晚上才会变回人类。
每天晨曦初照时,林固会浑身长出羽毛,尤其是背部、手臂、前胸,会被尖利的羽管刺破,然后整个人会变成那只环嘴鸥。他们在白天共用鸟的身体。
到了日暮,浑身的羽毛纷纷脱落,那白天承受过的痛苦,晚上依然要经历一遍。日复一日,并且无法逃离。
林固真的被困在了船上。这艘庞大的游轮,就像林固的牢笼。无论他以何种方式试图逃离这艘船,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又出现在二十五层的房间里。
就像克莱因瓶。是的,就像那个奇怪的瓶子,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他拼命逃离,却总回到最初。
并且在夜晚,他总是能听到那永不休止的红色水晶球在滚动,那巨大的声音让林固彻夜难眠。
查理士并没有被诅咒,但是他忠实地遵照老爷曾给他的命令:在船上照顾好林固。一段本应该在八天内结束的旅程,被拉长到四十年。查理士一直陪着林固困在这游轮上。
在最初的那几年里,他和查理士想过无数的方法,比如求助于巫术,比如求助于宗教,和这被诅咒的命运抗争,但都没有成功。
“你说的那些女孩子呢?”阿岑此时抱着膝盖坐在温泉旁边,小声说道,她依旧对此耿耿于怀。查理士曾说,这诅咒只能被转移,不能被破解。那么,他们是不是曾经试图转移施加在林固身上的诅咒呢?这猜想让阿岑有些恐慌。
林固深深地看了阿岑一眼,“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包括让无辜的人受牵连。”这眼神带着几分骄傲,让阿岑有些羞愧,羞愧自己胡乱揣度。
当他意识到这个诅咒只能被转移到真心愿意替他承受这一切的人身上时,他就彻底不做挣扎了。愿意做这样牺牲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傻子,一种是爱他的人。他自问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但也绝不会自私到让爱他的人承受这种诅咒,也不会恶毒到哄骗一个傻子来遭受这种磨难。但这些他都不打算告诉阿岑。
林固笑了下,“四十年了,你应该是第一个吧,听完这个故事,还能安然坐在这里的人。”其他人都吓跑了,生怕和这晦气的诅咒沾染上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也只有查理士,还有小温斯顿陪在他身边。
“你害怕吗?”林固这句问得有那么一点试探的意味。
阿岑摇摇头,“这件事只让我觉得很愤怒,但并不害怕。哪怕当初你有任何错误,如今你所承受的,已经足够抵罪了,更何况你本不应该承受这一切。”这太不公平了。
林固在水里默不作声。
阿岑指了指林固的伤口,她怕他疼,于是只是虚着点了点,轻声问道:“很疼吧?”
林固的肩膀缩了一下,似乎不习惯她的触碰。吓得阿岑也收回了手指。
“习惯了就好。”林固淡淡地说,“这没什么的。”反正他解脱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想起什么似的,阿岑突然问道:“对不起,这样问或许有些奇怪,但是您的父亲弗兰切先生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这困扰阿岑很久了。一开始查理士说不要在林固面前提到弗兰切,因为老爷和少爷关系并不好。但是后来查理士又说老爷对少爷视若己出。这分明是前后矛盾的。
更何况,算年龄的话,弗兰切先生如今也有一百多岁了,还在随着游轮出海,还不和林固以及查理士他们住在一起,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合理。
林固有些意外阿岑提到他的养父,声音放低了些:“知道的。他本来打算让我接手克莱因家族的生意。没想到后来我被困在了船上。”而这正好合了那些看衰林固的人的心意。
这艘船和林固的命运是连接在一起的。所以弗兰切一直支撑着家族生意,后来因为年迈,身体衰败,生意也逐渐没落。但他自始至终都在力保这艘船,这条航线的使用权还掌握在克莱因家族手里。
……
林固的声音并不带多少感情,一板一眼,似乎只是为了回答阿岑这个问题。但阿岑看到,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肩膀在轻微颤动。她有些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了。
“我父亲他……前几年因为肺结核过世了。他一直在等我下船,临死也没有等到我。
“我父亲死后,很快地,这艘船也即将退役。”迎接这艘船的是被销毁的命运,迎接林固的则是解脱。
“说实在的,我从没有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定性为‘诅咒’。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诅咒比人的信念还要强大。我、这艘船,还有查理士,只不过就像是被扔到了某种维度的间隙中,困顿其中,不能逃离。”
林固继续说着,试图让她明白这里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因素,担心她因此害怕。但阿岑的思绪还停留在他上一句话:弗兰切,几年前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