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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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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阿岑睡得极不安稳,除了那个清晰的黑狗被碾碎的噩梦以外,还有无数记不清楚完整剧情但是能记住片段的噩梦纷至沓来,就比如:
一副黑色的棺材打开一角,一只惨白的手放在边沿上。视角转过,阿岑看见那只手的主人是林固。
再比如:
林固上一秒还坐在细长餐桌的另一边,下一秒就出现在她身后,摸着她的脖子。
除了和林固有关的片段外,她还梦见自己房间的衣柜缝隙里有无数双眼睛,血红色的眼睛。它们在漆黑一片的狭缝里闪闪烁烁,盯着她看。
……
而且那轰隆巨响是循环往复的,就好像那巨大的红色水晶球在船舱里滚动了一整晚。阿岑时梦时醒,精神是亢奋的,身体是疲惫的,所以再没从床上爬起来去门外查看。
她再醒来,是因为门外传来的嘭嘭敲门声,客房服务。阿岑有些愤恨地抓过被子盖住头,她昨晚忘记放免打扰的牌子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敲门声还在继续,阿岑只好穿好衣服起来开门。
看到一脸倦容的阿岑,杰西卡满脸抱歉地站在门外,阿岑打着呵欠说没关系,今天不用客房服务了。正当杰西卡要走的时候,阿岑突然问道:“昨晚,你听到响动了吗?”
杰西卡想了想,“昨晚七层餐厅举办舞会,打扰到您了吗?”
阿岑问:“几点的事?”
“给您的日程单上有写,昨晚舞会是晚上10点到12点,散场的时候快1点了。”杰西卡这样解释着。因为散场时人们纷纷回到舱房,在走廊里可能声音挺大的。
阿岑站在门边,这门很沉,不扶着就会自动关上,她皱着眉头说:“1点散场?不是说……”
“什么?”杰西卡问道。
阿岑咬咬牙,说出口:“我听人说,这艘船凌晨00:08不能在外走动。”
杰西卡笑着说:“那可没有这样的规定。您听谁说的呢?”
阿岑不说话了。确实,现在都2020年了,成年人的夜生活可是很丰富的,哪有凌晨不让出门的道理?更何况对于这种娱乐游轮,游客的消费最重要,所以很多地方通宵开放,比如酒吧,比如赌场。
杰西卡走了以后,阿岑关上门。此时已经快中午了,自助餐厅早就停止了早餐供应。不过阿岑也不觉得饿,只是觉得有些恶心,说不上来的那种,想吐又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可能是没休息好,外加上昨晚吃的西餐不适应。
喝了一大杯水后还是觉得嗓子挺干的。这艘游轮虽然老,但是很多地方都更新改造过,比如空调改成了中央的,彻夜开着,整个房间干燥得很。
阿岑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煞白,黑眼圈惊人,就好像梦中的林固,吸血鬼一样。
又想到林固。阿岑暗笑自己的小女孩儿心态,忒没出息。
阿岑长得不能算作大美人,但因为五官耐看,拼凑在一起格外有味道,在校园里也不乏人追求。
之前有过一两段无疾而终的校园恋爱,那时候纯得不行,都是始于牵手,止于接吻。
阿岑在男女之事上并不刻意保守,相反,她内心自由奔放,对待感情尤为洒脱。追她的人不少,她也从不委屈自己,主动权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现实原因,圈子太小,压力太大,想追逐梦想,加上一直没遇到特别动心的,大学之后单身至今。
昨晚见到林固,抛开这个男人的长相、身材,还有谈吐修养不谈,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隐忍感和破碎感,令她十分着迷,想要一探究竟。
阿岑虽然自问并没有因为这些肤浅的原因就喜欢上林固,譬如长相,譬如谈吐,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男子,任谁都会多幻想一番的。所以梦中见到,也不稀奇。至于是不是一见钟情,阿岑觉得更确切来说,是有点儿意乱情迷。
阿岑往脸上拍着面霜,使劲把林固甩出脑海,其实比起梦中化身吸血鬼的林固,更令阿岑介意的,是那个巨大的红色水晶球。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幻觉,那永远在滚动且气势汹汹的水晶球,除了她以外,似乎这船上没有人注意到。
但是潜意识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是的,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存在的、能杀死人的水晶球。她差点就像梦中那只叫温斯顿的大黑狗一样,被它压得粉碎。
把自己收拾一番后,阿岑准备去五层观景甲板找弗兰切,她不确定弗兰切是不是一定在五楼,打算去碰碰运气。也许他知道红色水晶球的事情。即使不知道,她也希望能从弗兰切那里知道更多有关迪迪的传说。她想,或许衣柜下的神秘力量,红色水晶球,还有弗兰切所说的“诅咒”,这一切是有关联的。这本就是一艘传奇的游轮,不是吗?
阿岑在八楼,从八楼到五楼完全可以走楼梯,不用搭乘电梯。
走廊的地面满铺深红色的地毯,上面的花纹已经不再鲜艳。位于两侧的楼梯都是那种对称的宽楼梯,有考究光滑的木制扶手。每一个拐角处都有古董展示桌,墙上不是油画就是她看不懂的摄影作品。
阿岑在一张画作前驻足了片刻,那是她唯一能看懂的画。画里是一只克莱因瓶。那是只存在于高维空间中的“瓶子”,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在低维生物的理解中,它们没有方向,开头和结尾在同一个点,置身其中的生物会分辨不清前路和退路。
她觉得这样一幅画摆在这艘船里很有意思。她推测,这艘船的设计师当初大概想制造出一个可以存在于三维空间内的克莱因瓶。而克莱因无限号就是这位设计师的尝试之作:它有太多的暗门和隧道,很多时候服务生都给她一种“凭空出现”的感觉。
但实际上懂行的人都明白,人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三维世界是不可能创作出真正的克莱因瓶的。很多时候“凭空出现”以及“无法逃离”只是借由秘密通路形成的错觉。
阿岑并没有在这幅画前停留太久,很快她就被高高悬着的水晶灯吸引走了注意力。
水晶灯在雕塑繁复的房顶上留下一片灯影。
老派的奢华里透着一丝过时。这绝不是年轻人会喜欢的那种装潢。
阿岑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位于船中后侧的楼梯。
这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只见一个满头长编发的女人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那女人的穿着很有点吉卜赛人的味道,而且是光着脚的,身材有些臃肿,一只裤管似乎是空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衣服的原因。因为只看见了侧脸,所以没能看清面容。
鬼使神差地,阿岑想到了迪迪。她没疯,绝不会把传说当真,但是那一瞬间,她真的下意识地就跟了上去。
那女人的衣角总是恰到好处地消失在阿岑刚刚能捕捉到的须臾间。那女人在上楼,于是阿岑也跟着跑,直到跑到了二十二楼餐厅处。阿岑气喘吁吁,没吃早饭又有点低血糖,想吐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于是她停下脚步。那女人也彻底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午餐即将开放,餐厅外面站满了等待着的老人们。
没有追上那个女人令阿岑心里有些不甘,但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神经质。
她去洗手间,听到外面两个服务人员在小声交谈。
先是吐槽昨晚有客人通宵喝酒吐在了地上,负责打扫的人忙活了一早上。清洗地毯可不是容易事,更何况还要除味道。那味道大极了。
另一个说上午送餐的小电梯又坏了。那个游轮内部只用来运送餐具和食材的小电梯总是莫名其妙卡住,修理工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总是鼓鼓捣捣修一上午,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能用了。害得她们不得不跑上跑下一上午。
她们的谈话内容无非是抱怨工作,吐槽游轮又老又破。阿岑听着不禁暗暗同意,的确挺老的,破倒还好,至少装修考究。
等阿岑出来洗手时,那两个服务人员马上闭上了嘴,露出职业的友好微笑,并祝阿岑今天过得愉快。
一个人出来旅游,就是容易没有目的性。今天是游轮启程的第二天,一天都在海上,明天才能抵达第一个海岸城市。于是今天游客们的娱乐活动全在船上进行。
阿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在旅游这事上比较随性,本来就是出来放松散心的。她目前还不想进行写作。她为自己的偷懒找了个很好的借口:自己身体不舒服。想了想,她决定去二十五层还房卡。
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是想再次见到林固。
但是她还是幻想了一下白天的林固。那个过于少年老成的男人,是不是还穿着一身庄重的西服,是不是还打着深蓝色的领结,是不是头发还梳得一丝不苟?白天的林固也许会穿一身休闲装也说不定。
昨晚小温斯顿带来了到二十五层的电梯磁卡,但是阿岑离去时忘记归还了,查理士似乎也无意要她归还。阿岑觉得出于礼貌,自己也应该主动去归还房卡,无论对方在不在意这件事。嗯,这是个很好的理由。
敲开二十五层房门的时候,门后的查理士神色有一些惊慌,大概是没想到阿岑会在白天不请自来。阿岑觉得自己的确唐突了,应该事先打个电话的。但查理士的惊慌只是一瞬的,随后就换上了那绅士又不失恭谨的态度,很自然地把她请了进来。
阿岑没敢眼睛乱瞟,但很显然,在这个有着全景落地窗的开旷客厅中,并没有林固的身影。
查理士主动说道:“少爷还在卧房休息,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顺着查理士的目光,阿岑往卧室那边看了看,双推门的确紧闭着。虽然心里觉得那样的人似乎不能和睡懒觉挂钩,因此感到一丝稀奇,但是阿岑也没有问更多林固的事。
正在阿岑尽力应付查理士的客套时,突然窗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嘎”的尖叫,阿岑手一哆嗦,把刚拿出的房卡掉在了地上。查理士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神色有些不自然。
阿岑往窗户那边看,一只硕大的海鸥撞在了玻璃上,然后又愤恨地用尖喙啄着玻璃,似乎对屋内的两人很不满意。
查理士神色紧绷,走到窗户前,把推门拉开,竟把海鸥放了进来。
阿岑看见那海鸥一步一步踏入房间,在客厅里巡游着,仿佛帝王,优雅极了。它用那浑圆的鸟眼打量着阿岑,阿岑竟从中看出了一丝审度和不欢迎。她感觉那只海鸥似乎是她第一天遇到的那一只。那略带轻蔑又漫不经心的气质简直和那只翱翔海面的海鸥如出一辙。
查理士解释道:“这是少爷养的海鸥,名叫利奥。”
阿岑内心有些狐疑,谁会养海鸥啊?海鸥似乎很难驯养吧?
刚才被吓了一跳,现在心脏突突地跳着,阿岑觉得那种反胃的恶心感又涌上喉咙。查理士注意到了阿岑神色的变化,关切地问道:“您怎么了?”
阿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饿了,所以有些恶心。”那海鸥还在审度着阿岑,脖颈弧度优美极了。
查理士会心一笑,让阿岑稍等,他在餐厅徘徊一会儿后,端出了红茶和甜点。
接过精致的小餐点,阿岑坐在沙发上。她不好意思完全窝进沙发里,尽管那样能让她感觉好些。她现在浑身难受,但还是小心地坐在沙发边沿,吃着小点心。
而且她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摞打印出来的纸张,有翻阅过的痕迹,她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昨天向林固自荐的小说。这是一部披着爱情外衣的恐怖小说,爱情元素的加入是为了吸引一部分流量,从故事的角度去看,爱情并不十分必要。这是自己完成的第一部作品,有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是倾注了很多心血。想到林固曾翻阅自己的小说,阿岑的心跳加速,原因不明。当时他明明表现出不耐烦,是什么驱使他对自己的小说感兴趣,并打印出来阅读的呢?她不明白。
她为了掩盖内心的慌乱,吃了一口小点心。然后注意力果然就被转移了,十分好吃。
这时她注意到那海鸥还在看她,她和那海鸥对视,竟然觉得这海鸥在嘲笑她。是在嘲笑她吃点心的速度太快显得没见过世面吗?可是的确很好吃啊,她愤恨地又吃了一块。
可能是昨晚的魔幻经历让阿岑有些神经兮兮,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海鸥的眼神很奇怪,如果海鸥有眼神的话。鸟类的眼睛因为缺少眼皮遮盖,总是瞪得浑圆,显得愣头愣脑。但是这只海鸥居然给阿岑一种它在思考的错觉——就像那天对着海面怅然若失。
“请问您昨晚没有休息好吗?”查理士没有坐下,站在一边看着阿岑。
阿岑想要说话,但是差点呛着,干咳了一声后赶忙喝了一口红茶。她满脸通红时,又瞥了一眼海鸥利奥,这次很确定、肯定以及笃定那海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真是蹊跷,海鸥也能笑吗?
“咳……抱歉……嗯,昨晚这船上太吵了。轰隆隆的。”阿岑没打算详细说水晶球的事。
听到“轰隆隆”的形容,查理士神色有些古怪。
“嗯……我怀疑是中央空调的原因。”阿岑掩饰道。吃完最后一块点心,她站起来,将房卡双手递给查理士。
“昨晚下楼时忘记归还磁卡了,十分抱歉。”
查理士端着银质餐盘,没有急着接,思索片刻,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是您觉得,少爷怎么样?”
这问题不仅出乎阿岑的预料,那海鸥也尖厉地叫了一声。
她拿着房卡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支支吾吾。这问题太私密了,怎么回答似乎都不妥。而且她摸不准查理士的意图。
“呃……您指哪方面?”
“各个方面。”查理士微笑,一脸期待地等着阿岑回答。
“实话实说,长相……很惊人。哦,我指的是,好的那种惊人。我从没见过如此俊美的人。”阿岑实话实说,她觉得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事实如此。但也只是夸了夸林固,没有再往深了讲。譬如说,她很难不被他的身上流露出的气质所吸引……这一类只需她自己清楚的事实。
“除此之外呢?”查理士却往深了去问。
“除此之外,如果您是问性格的话,那我觉得他好像挺……”阿岑斟酌自己的用词,但是英文也的确不是她的母语,“抱歉我词汇量很少,我怕我形容得不到位,我还是不回答了吧。”这个话题赶快结束吧,老天。
查理士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善良、正直这些词,我相信您是会的。我的问题似乎不难。”
阿岑觉得查理士有些越界了,有些咄咄逼人。而且她觉得查理士有想听的答案,海鸥还在大声地吵闹着,似乎很不耐烦。此情此景,她并不想遂了查理士的心意。于是她鼓起勇气,格外真诚地说:“您说得对,但我觉得比起那些笼统的词,林先生不太容易被概括,他是个既复杂又温柔的人……”
阿岑也没想到自己会用温柔这个词,而且“复杂”和“温柔”间也没有明显的转折逻辑。她这样说只是出于直觉,她感觉男人冷漠的面孔下似乎并没有与之匹配的冷漠态度。相反,她能感受到他的好意和……对她的探寻。这个发现竟令她有些局促不安。
于是她赶忙说道:“抱歉,我只是来归还房卡的,我想我得告辞了。”
海鸥不出声了,挺起覆盖着雪白羽毛的胸脯,一脸高傲地注视着窘迫的阿岑。
查理士并没有生气,阿岑觉得查理士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这令她有些不解。这个老头子,真是古古怪怪。
“那祝您今天愉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也来一起用晚餐吧?”查理士没有接房卡,语气轻松。
“我……今天就不来了。有点事情。”阿岑毫不犹豫地开口拒绝。昨晚的晚餐真的很尴尬。阿岑虽然内心很想再见到林固,但同时又很抗拒这种不自然的见面,还不如不见。
查理士礼貌道:“什么事情呢?”
查理士这样问,让阿岑有些生气,于是她随便编了个理由,“我要去图书馆。”
“那是一个很小的图书馆,并且没有什么藏书。”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想去找找灵感。”阿岑觉得有些烦躁。她感觉查理士就像推销某种商品一样在推销林固。林固看起来并不像缺女伴的男人,而且林固也并没有很享受和别人共进晚餐这种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查理士这种行为让她不解的同时,还让她觉得有被冒犯。但是查理士太礼貌了,她没办法摆出强硬的态度。在对待老人时,阿岑总是显得没什么原则。
“我敢打赌您会改变主意的。”
“谢谢您的好意,我是真的想去图书馆。”阿岑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下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阿岑看到那只海鸥,正一动不动地打量自己。此时海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真是奇怪。
阿岑随后下到了五层观景甲板。今天天气很好,海风习习,依然有随船的海鸟群在船身周围滑翔,身姿优美,偶尔扎进海里衔出一条鱼,这过程很具观赏性。但弗兰切并不在那里。
晃荡了半日,在黄昏时分,阿岑终于去了图书馆。
如查理士所说,图书馆真的很小,只有一张读报桌、三排书架,以及四五张小沙发。此时图书馆里有四位老人围坐在矮圆桌前打着扑克。
阿岑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书,但是出于赌气,她非要一整晚都待在这里不可。于是她顺着书架走了一圈,发现都是英文书籍,还有半排都是各个版本的圣经。她一无所获地坐到读报桌前,准备翻翻报纸。
装订好的报纸正翻到这样一则新闻,大标题里有“克莱因”这个词,吸引了阿岑的注意。
“作为传言中克莱因家族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菲利克斯·克莱因于今日登上本世纪最豪华的游轮——克莱因无限号。这艘游轮拥有客房××间……这不仅预示着克莱因家族的事业版图伸向了游轮业这块新兴娱乐产业,也在向世人无声宣布这位被领养来的东方之子的新身份:克莱因家族的接班人——继伟大的弗兰切·克莱因先生之后。看来今年已有七十四岁的弗兰切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移交家族掌舵权……”
然后这篇报道用极大的篇幅以及夸张的语气描述了这位被收养来的孩子是如何一步步接手克莱因家族的产业,如何费尽心机地讨自己父亲弗兰切的欢心的,以及如何在暗地里架空老弗兰切在家族中的地位——试图以低价售卖克莱因家族赖以起家的邮轮部件制造老工厂……不仅涵盖了各路花边新闻,在文章的中间还用很隐晦的句子暗示弗兰切和自己这位儿子“父子关系不寻常”,在道德层面存在着令人玩味的隐情。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弗兰切人到中年依然不娶妻生子,非要从孤儿院领养一位俊美的东方少年,并且对他十分器重。
这篇报道中的一个小段落,还提到了游轮起航前的一个小插曲。因为某些不明原因,游轮在起航前的例行检测中遇到了些麻烦——轮船头部做装饰用的第一颗铆钉消失了。不止如此,检测人员还声称轮船现存的其他问题如果不得到解决的话,是不能按时出海的。
为此,游轮负责人请来吉卜赛人为游轮占卜和祈福,驱散污秽。很显然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对此感到十分不屑,因为他用了“骗子”来形容被请来的吉卜赛人,说只有有钱人和愚蠢的民众才会相信她们的小把戏。
读到这里,阿岑已经冷汗涔涔。文章末尾,还有一张十分模糊的照片,小字部分解释这是菲利克斯·克莱因登船时的盛况。
阿岑拿过桌上的放大镜,就着昏暗的灯光看那黑白照片。虽然脸模糊不清,但是阿岑十分肯定,那穿着、那身材,以及那表情,就是林固!菲利克斯·克莱因,是林固的英文名字。饭桌上他说过的。
可是,这报纸是1980年的!阿岑不禁把这张报纸的边角攥卷了。
就算不看日期,阿岑也知道,克莱因无限号到今年为止,已经服役近四十年,报纸上说林固登船时是克莱因无限号的第一次出航。那么算算,林固到现在将近七十岁了,弗兰切更不用说,到现在要有一百一十四岁了!
难道克莱因家族的名字都是一代传一代的,每代都会有菲利克斯?没有这个可能吧,况且照片上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林固。
阿岑此时此刻手心里全是冷汗。一种不真实感油然而生。到底怎么了?自己难道是精神错乱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为什么会被自己遇到?
从自己的行李箱被人塞进那个红色小球开始,一切都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那弗兰切、查理士、林固,是人还是鬼?对了,还有那个白天在楼梯里宛若鬼魅的吉卜赛女人,是迪迪吗?那轮船的诅咒、红色水晶球和林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船上的一切都透着不对劲。
与其说是害怕,阿岑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战栗,更多来源于巨大的疑惑和强烈的好奇。她觉得比起和鬼魂聊天吃饭,她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当然了,也许这份报纸只是个恶作剧,只是查理士为了捉弄她换上的。为了什么呢?说不定是为了让她好奇,从而达到推销林固的目的?这也太……她为自己一瞬间的自恋推测感到羞赧。
可是不管怎么说,她必须知道真相。被戏弄的感觉并不好。
她终于知道恐怖片里主角作死是种什么感觉了。就比如现在,她正在往二十五层走去。是的,她还有房卡。白天查理士坚持没收回。
电梯门再次打开,在敲房门前,她却犹疑了。因为此时门内传来林固的吼声。
“你在克莱因家太久了,以至于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嗯?我们睿智的管家?”林固的声音克制,但话语里又带着歇斯底里。
“你把我当作什么了?你又有什么权力这样做?我奉劝你最好把你那愚蠢的计划忘掉!还有那个愚蠢的女人,笨手笨脚,一塌糊涂!不要妄想能指望她什么,指望她拯救我们所有人吗?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看似单纯实则愚蠢!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我早就不在乎了!最好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至少给我个痛快!不需要牵扯更多的人了!
“愚蠢的大海!愚蠢的女人!愚蠢的你!”林固愤怒到极点。
阿岑感到事情不妙正打算冲回电梯时,面前的房门打开了,迎面出现的是林固那张愤怒至极的脸——因为愤怒,更显苍白。他薄唇紧抿,修长的手握在把手上,指节泛白。
“大家……晚上好?”阿岑僵在原地,什么鬼魂,什么1980年的报纸,一瞬间全忘了,只是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来,打了个招呼。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林固开门,看见阿岑站在门口,也不再往门外走,满脸的怒火瞬间换成冷漠,长腿迈开,回到客厅,在窗前站着,望着漆黑的大海,一言不发。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好久了。
站在墙边佝偻着腰的查理士此时显得更加苍老了。看见阿岑,一脸灰败,甚至忘记了打招呼。阿岑心里不由得一揪,老人如此,真的很令人心酸。
她绞尽脑汁打破沉默,“那个,我晚上在图书馆,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或许,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抱歉,刚才听到了一些你们的……呃……对话。”等等,自己刚被骂“愚蠢”来着。
说完这句话,阿岑觉得自己的确愚蠢极了。不仅愚蠢,还像那些上赶着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人一样。自己的反应真是奇怪,理应生气的。虽然偷听别人对话的确不好,但是刚才林固盛怒之中说出的话,让阿岑捕捉到了很多信息。虽然有些一头雾水,什么“解脱”,什么“拯救”的。
在窗边站着的林固不由得挑起了眉。阿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表情,这让她觉得很受冒犯。
于是阿岑转向了查理士,鼓起勇气说:“图书馆的报纸上说,1980年克莱因家族的继承人菲利克斯·克莱因第一次登上了这艘船。”她顿了顿,但是查理士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是惊慌什么的。
“这是否是一张恶作剧的报纸?或者……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没可能林固先生现在看起来还如此年轻啊。”阿岑说出了疑惑。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谁?或者说,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又凭什么告诉你?”林固哂笑着开口了。阿岑觉得昨晚那个天鹅绒般的声音,此时变成了夜晚漆黑的海浪,冰冷又低沉,直把人拉入深渊。
“我……我觉得我有资格。很抱歉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查理士先生似乎有什么计划,而这个计划和我也有关系。我似乎是能帮上忙的。关于你是谁,我猜,不是,是我昨晚做梦,梦到你是吸血鬼……”阿岑虽然浑身的肌肉都紧张地在颤,但还是毫不退缩地看着林固。他问她,她就正大光明的回答,没什么好丢脸的。林固却默然移开了视线。
“那真是让您失望了,我们伟大的恐怖小说作家,您的想象力如果有半分放到您的作品里,您的第一部作品都不会如此失败。”林固冷笑着,指了指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小说。
啊,他的确是看了。阿岑白天看到时,还有几分惊喜,惊喜林固居然真的去找来阅读。但现在林固的话让阿岑十分伤心。他居然嘲讽自己的作品。他昨天明明说,自己很有勇气,很了不起的。自己也当真了。
阿岑张了张嘴,但最终没出声。因为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说话的话,那眼泪也会流出来,那就太丢人了,气势也会平白被削弱好多。
林固似乎没有耐心再和两人对峙下去了,他推开门,走到阳台,然后又把门撞上。一扇玻璃门,把大海和林固隔绝在外。客厅内灯火通明,外面一片漆黑,玻璃反射着室内的场景,看不清外面了。
阿岑站在原地半晌。她在做心理建设。
然后她缓慢地走到查理士面前。老人很高很瘦,但是因为太老了,所以整个人的腰已没办法挺直。
阿岑鼓起勇气握住查理士的手,握了握又放开,算是安慰。
因为她看过的恐怖片太多了,所以她曾想过查理士、林固,以及弗兰切是鬼魂之类的。此时她握着查理士的手,她很确信这是人,不是鬼,只是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皱。
查理士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下眼睛。
“请原谅少爷方才的无礼,我替他向您道歉。”查理士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有些沙哑,“少爷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是因为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少爷刚才的态度和您没有关系,是我的错。”
阿岑刚才的确也动了气,她不是没有脾气的滥好人,平白被骂了还能不生气。她也生气,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道歉。但是她的内心又能理解。虽然她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从林固身上感受到的隐忍以及刚才的爆发,她觉得,一定是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过,或者一直在林固的身上存在着——如果报纸是真的。
所以阿岑说:“不是您的错,查理士先生,您不必向我道歉。更何况道歉这种事,还是本人来做比较好。”
查理士也不再解释,只是点点头,叹了口气,“事情有些复杂。今晚,今晚不是个解释的好时候。我向您保证,明早在五层甲板上,我会告诉您一切您想知道的。但今晚不行,十分抱歉,今晚我们都需要冷静。您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