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年代》沉默年代zy

21、第 21 章

　　转眼到了中秋节，每逢佳节倍思亲。那晚的秋风尽管没什么凉意，徐徐吹来依然让人无限感伤。我俩光着膀子在宿舍顶楼就着月色对饮，没买任何下酒菜光喝啤酒。这么个团圆的佳节，得强行忧郁下才算圆满。

　　老杨四十五度角仰望月亮，嘴里喃喃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我则坐在护栏上倚靠围墙看着天上的明月，想到孟庭苇那句歌词“我们已走得太远已没有话题，只好对你说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的在改变“，矫情的拿着易拉罐上方边缘，两指一张，酒罐穿过房东那棵巨大的龙眼树直掉到水泥地上，耳边响起了家驹熟悉的歌声：

　　酒一再沉溺

　　何时麻醉我抑郁

　　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

　　冲不破墙壁

　　前路没法看得清

　　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

　　踏着灰色的轨迹

　　尽是深渊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

　　Woo 不想你别去

　　心一再回忆

　　谁能为我去掩饰

　　到哪里都跟你要认识

　　洗不去痕迹

　　何妨面对要可惜

　　各有各的方向与目的

　　踏着灰色的轨迹

　　尽是深渊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

　　Woo 不想你别去

　　正感怀间，老杨电话响起。喂了一声后神情茫然呆滞，左手擎着电话，右手往嘴里塞了一根烟，随即身上四处乱掏。我拿出火机过去帮他点火，好几次都被风吹灭了。我左手护着刚点着的火苗伸过去一看老杨泪流满面。对我摆摆手接过火机，我拿了一罐酒转身下楼。

　　过了很久老杨才回房间，不出所料，刚才那个电话果然是梁亦婷打过来的。电话里梁亦婷说她在上海举目无亲，尽管开学已久，漂泊感始终无所适从，思量再三下定决心给老杨打这个电话。电话里闲聊了很多琐碎小事，梁亦婷语气里很是客气，试探着问老杨的近况。老杨狠心编排了个已经恋爱的谎言，让梁亦婷忘了自己，怕女友误会的缘故不是很方便接听电话。

　　老杨说其实无比希望听到她的声音，却又怕听到她的声音，说了句珍重后随即挂断电话。想着电话那头的梁亦婷已经哭成泪人，那瞬间真想在顶楼纵身一跃。

　　沉默许久，忽然起身穿上衣服匆匆下楼。我在阳台看见他的背影从路灯下走过，耳畔依旧熟悉：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

　　Woo 不想你别去

　　晚上正要关灯睡觉时老杨回来了，没有我想象中的烂醉如泥，平静的去浴室刷牙洗澡后一言不发拿起《基督山伯爵》反复摩挲，神情黯然。我问他刚才去哪儿了，老杨回答说随便出去走走透透气。这明显是推诿之词，说话的语气和泛红的眼眶无声的表明他肯定是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大哭了一场。尽管心知肚明却不能拆穿他，好兄弟就是该装傻时一定要装傻，而不是故意抬杠：还不承认，刚才你肯定是躲起来偷偷的哭了吧？

　　悲伤的具体表现有很多种，以前我们总是在情绪低沉的时候一大堆人去喝酒一起哭一起笑，三两好友倾诉对饮或干脆独自买醉以为这才是忧伤的体现，毕竟酒能浇愁。醉一场是容易，可酒醒后该愁还是得愁啊。老杨变了，一个人默默的躲起来大哭一场宣泄情绪，回来跟没事人一样，天亮继续去工作。而作为好朋友，就算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在内心深处也是会有秘密的，你要做的不是去戳穿，更不是八卦，而是陪伴，默默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有些苦，注定要自己一个人慢慢去消化，旁人分担不来。总不能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一起打碎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塑一个我，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吧？

　　这世间任何深情都是如此，亲情、友情、爱情都如是。

　　中秋节的这个电话是老杨跟梁亦婷之间最后一次联系，接下来或者说是往后余生梁亦婷依旧贯穿老杨这一生，却在造化弄人和故意避而不见中终成过客。南康那句名言套在老杨身上再适合不过——我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她得到幸福，只是想起来这幸福没有我的份，又会非常难过。

　　我们这时三观已经高度一致了，虽然思想没有禁锢在美人一定得配英雄这样的观念里，但老杨跟梁亦婷之间确实差距太大，惋惜的同时对他能清醒的认识自己当断即断的决心表示欣赏。只是那时我始料未及，可能也是因为没有恋爱经历的缘故，以为梁亦婷在老杨人生中如同手划过湖面很快就能平息，没想到这个过客虽短暂如流星般划过老杨的人生，始终还是留下了痕迹，而这个痕迹一伴就是一生，从未淡去。

　　钻牛角尖这回事可以是一时也可以是一世，不过是矫枉过正罢了。

　　老杨变化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话越来越少，除了工作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每天下班后就窝在宿舍哪都不去，要么看书、要么睡觉、要么能整晚一个人待在天台，日子过得及其颓废。那段时间里我也特别不自在，无聊如影相随，更担心他这样下去会憋疯。有次实在忍不住了对他大吼：你要么就去找她，要么就正正经经的生活，每天这个逼样算男人么？自以为很高尚是吧？可惜你这一切她都看不到！既然决定放手了那就好好的过日子吧。

　　老杨合上书，看了我很久说：国庆节打算怎么过？

　　我：看公司安排，听刘主任说去欢乐谷或者清远漂流，听说清远鸡挺出名的。

　　老杨淡淡的说：我就不参加了，我想去趟上海。

　　我诧异的问：去上海干嘛？去找梁亦婷？

　　老杨沉默了好久说：其实我真不是受了打击，在她的那个电话前甚至是陈凯来宿舍找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她一定不会有结果，如果非要强求，不过是害了她。她那个层次会有跟她匹配的幸福。就好比一朵花很漂亮，我不一定要摘下来。电话里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确了，根本就没得回头路了。之所以想去上海主要也是一整年上班太沉闷了，出趟远门散散心，还有个原因就是想去她学校附近走走，感受下国内顶尖学府的氛围。

　　我：得了吧你！就去她学校附近走走，不见她吗？

　　老杨：不用啦，既然决定放手了何必还去打扰她呢，藕断丝连么。

　　我：卧槽，你这也太柏拉图了，难道去呼吸同一片空气？

　　老杨淡淡的笑了笑：喜欢人不犯法吧？人生又不是绝对的，又没规定说必须在一起，反之就是仇人。

　　我一时语塞，犹豫了一会后回答：我跟你不同，我要是你，我肯定不会和她再有任何联系。

　　老杨：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再见她的，只是留个念想而已，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待吧。只是我最近在琢磨一个事情，总是想来想去头都大了。

　　我问：啥事？

　　老杨：你有没想过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皱眉道：怎么忽然问这个，这个问题太大了，没法回答啊。

　　老杨：比如说“我”现在是存在这个世界对吧？那如果“我”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呢？

　　我：我没懂你的意思。

　　老杨盘起腿，看着我说：我问你哈，如果有一个人轻生从顶楼跳下来，在他跳下来的瞬间马上就后悔了，你猜他那会脑子里会想些啥？

　　我想到了老杨说他挂断梁亦婷的电话后想纵身一跃的那句话，感觉头皮发麻，急忙问：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老杨：我是在想人生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有的时候感觉说话挺没劲的，干什么都没意思。

　　我：特么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老杨：我一下也说不清，总之我是挺看得开的，人生无常嘛，多看看书，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好好珍惜当下。你看比如说梁亦婷，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上海读书么？毕业之后她的人生蓝图清晰明朗，反观我们呢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你这想法太消极了，还说没受打击，从学校出来后你的变化那么大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老杨撇撇嘴：人各有志，你不能因为我的想法跟你的不统一就说我的错误对吧？你有没想过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幼儿园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结婚、生子然后过完这一生，这些都是按部就班的。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不结婚了，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公益啊、诗和远方啊，甚至是流浪都挺好的。

　　我：卧槽，你这想法很奇怪啊，你不结婚生子你爸妈第一个就不答应！

　　老杨：哈哈哈哈哈，我不担心这个，传宗接代的任务我哥可以完成。

　　我感觉对以往的观念开始持怀疑态度了：这…

　　老杨：你的思维固定这是没错的，我觉得很多事情想通了就简单得多了。不说这个了，你看看国庆节怎么安排，跟公司一起还是和我去上海走走，就当旅游。

　　我竟莫名有些激动：那好吧，和你去上海吧，我还没去过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呢。只是花销肯定不少哇。

　　老杨得意得说：那你别管，你只要去个人就成了，钱我来安排，省着点用就是了。

　　我：好吧，我自己也会带些钱的。对了，你刚才说以后不结婚真的假的？

　　老杨点了点头，好一会才说：我刚才说了，有的时候感觉干什么都没意思，那干什么有意思呢？得我认为它有意思它才会有意思，万物唯心造就这个道理。有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思考一些东西，就会发现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都在于我们自己的想法。你说结婚，好，那就结婚，结婚后发现这个老婆自己根本就不爱，完全喜欢不起来，你说这婚我结来干啥，添堵么？

　　我说：说来说去你这心里还是放不下梁亦婷。

　　老杨：是啊我没否认啊，我是一直放不下，所以才会不想结婚。我也很想一直和她在一起，她是我从进高中开始，也是我到现在为止唯一喜欢过的姑娘，但咱是真配不上她啊，随便和别的女的结个婚又行不通，那不然怎么搞？

　　我：问题是你不结婚，她也要嫁人啊，难不成你就用这个去绑架她？

　　老杨：她过她的人生，我远远看着就成，咱就别纠结这个了，说不定以后我改主意了呢。

　　我：你怕不是这一年来读书给读傻了吧，金岳霖守着林徽因一辈子得到啥了？不还是守着孤独一辈子光棍到老？

　　老杨：你好烦，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