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得仙家一缕魂》馀欢

7、第6章 无名道士 阿妧点心铺

　　阿妧点心铺关门了。
　　春日气候暖和，许多有钱的人家都会趁着这段时间去远岱山上踏青，买点心、买酒就成了他们的重中之重。可惜家家走到阿妧点心铺门口，都会看着那红纸上的公告叹气。
　　“怎么这个时候回乡去了，孙女儿踏青还等着吃芙蓉糕呢！”
　　“对呀，我家也是呢。”
　　他们不知道，此时阿妧正在县衙院子的屋檐上站着看他们，得意洋洋地对着底下的江冼喊，“江冼，江冼，你看，好多人喜欢我家的点心哦！”
　　“行了，下来！”江冼说。
　　无奈，现在的阿妧已经不是之前的阿妧了，六七岁孩童的模样，还不能施法，寄人篱下自然得谦卑一些。听话顺着梯子慢慢爬下来，江冼在底下扶着，生怕她有好歹，嘴里还一边埋怨袁枚，“怎么你要什么，他都给，这么高，还巴巴的找个梯子给你爬。”
　　阿妧笑笑，到了最后一节时纵身跳下来，嘻嘻哈哈地讲，“他老实嘛，我说是你要的。”
　　到了平地上，阿妧还是不老实，一会儿这摸摸，一会儿那儿看看的，惹来厨房李婆子非议，“江哥儿，这丫头成天这样也该管管了。”
　　江冼只得客气地笑笑，一把将前面的阿妧抱起来，小声讲，“听见没，有人烦你了。”
　　可那丫头却丝毫不当回事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江冼才发现，小阿妧脸上的肉可比原来多多了，像两团小棉花，那眼睛就跟偷了月亮的光似的，明亮清澈得好。眼角的花儿也不那么妖媚，反而是一种灵动。
　　“江冼喜欢我。”阿妧悄声讲，可却并不是害羞的模样，而是大胆的、狡黠的，嘴角还露着大大的笑容。
　　江冼不说话，把她的头往肩膀上按，没好气儿地说，“都成小孩儿了，还没羞没臊的。”
　　“可你就是喜欢我啊，”阿妧哼哼唧唧地说，“不过我也喜欢江冼，因为你好看。”
　　“哦，我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啦？”
　　“对啊，你看我就不喜欢袁枚嘛。”
　　江冼“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庆幸袁枚此刻不在场，高兴着，抱她的手也紧了一些。他得抱她去吃药，虽说请的郎中并看不出什么来，不过郎中也说了她身子弱，补一些总是好的。
　　一旁李婆子看着，直直咂嘴。莫名其妙来个不知底细的丫头就算了，一天到晚皮猴儿似的、还挑嘴，都是这群捕快惯的。
　　“男人哟，哪懂什么生养孩子哟。”叹完这一句，李婆子迎着太阳的余晖进了厨房。
　　县衙院子里又寂静下来，石桌、树木、微风，外面街上的喧闹都是外面的，墙内只有祥和。喂完阿妧后，她便困得睡着了，变成孩童的她一直贪睡，也可能是郎中说的体弱需要休养吧。
　　江冼关好门，踱步出来，再坐片刻，又要去巡街了。不过现在的心情却与以往大不一样，以往是巡街、县衙，日子说不出来的单调。现在也是巡街、县衙，但心里好似有了个盼头，也开始希望日子平静。
　　“江大哥，调令下来了！”
　　刚盼着平静不变，变数就来了。袁枚手里拿着封信，一路狂奔过来，脸上全是欢喜。直到走近看见江冼让他小声些的动作，高呼声才缓下来，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开。
　　“江大哥，我刚巡街回来，杨县令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他说这是六扇门的调令，终于下来了，江大哥，你都盼好久了。”
　　江冼接过信来，在手里摩挲好一阵，却不打开，眼睛看着阿妧房间的方向，如自问自答一般说，“是吗？没怎么盼过吧。”
　　“怎么没有，上次，抓了朝廷流窜至此后的钦犯后，六扇门的人不就夸你说要调你去吗，你当时高兴得还请我们喝了一夜酒呢！”
　　“行了，巡街去吧。”
　　袁枚吃了个瘪，却又不知道江冼到底在想什么。说来，他当捕快也两三年了，江冼则更久些，快有四年了吧。二人从小相识，江冼家出事后，江冼更是住进了自己家。可是江冼想什么，袁枚从来猜不透。陈冀说江冼就是块镜子，你在他面前照个精光，但是他呢，你却永远看不透。袁枚现在觉得真有这么个味儿了。
　　“袁枚，翊儿。”
　　“什么？”
　　“你的翊儿姑娘，前头看着你呢。”
　　果然，袁枚抬头就看见一个笑得温婉的姑娘站在街对面，这不是翊儿是谁。袁枚傻笑起来，慌里慌张的，一会儿跑过去，一会儿又跑回来跟江冼说要耽误一会儿。江冼还从没见他如此忙乱过。
　　“翊儿，你怎么在这儿呀。”遇着翊儿，袁枚音色都变了，如果江冼能听到，肯定一身鸡皮疙瘩。
　　翊儿五官拆开都是普通的，可合在那张瓜子脸上，就怎么看怎么清秀、怎么看怎么舒服，虽不必大家之色，也是云匣镇出名的小美人了。此刻，正含羞地卷着手绢，小声地说，“袁伯母今日来酒坊了，说让我明日去你家吃饭。”
　　“果真？”其实袁枚与翊儿的事儿不是一两天了，只是袁枚母亲在中间拦着，一直也没结果。如今母亲亲自到酒坊里请翊儿，或许心软也不一定。
　　“嗯，还说叫上我家叔叔一起。”翊儿咬着嘴唇，声音更小了。粉脸上红晕起来，袁枚瞧着可爱极了。
　　“好，好！”袁枚说，“明日我早点回，不，我接你回去！”
　　“嗯。”
　　袁枚追了两条街，才追上江冼，追到时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我很高兴”四字，让江冼看了心情都好起来。
　　“伯母答应了？”江冼笑着问。
　　袁枚狠狠地点头，恨不得立即到明天，好将婚事说定，迎娶翊儿回家。
　　“娘请翊儿与她叔叔明日去家里吃饭，想是答应了。”
　　江冼点头，又不忘告诉他，“伯母要强，她做的主张一向没人改变，如今变换心意，如果是好的自然好，如果是坏的你要做好准备，不能让姑娘家受委屈。”
　　“江大哥，那是自然，我袁枚发过誓的，这辈子非翊儿不娶，真的！”
　　“行啦，傻小子，巡街吧。”
　　一路巡着，二人很快到了云匣镇的最边缘，按理说这里靠近郊外，原是最安静的地方。但此刻却喧闹得很。寻着声音过去，才晓得是个道士在农家里作法，街头巷尾的或趴在门上、或站在门前，两两三三聚集在一起议论。
　　“这是做什么？”江冼拍了拍最边儿上的男子，问。
　　男子扭过头来，见是他们二人，恭敬地回，“哦，是两位大人，他家媳妇中了邪，作法呢！”
　　见江冼二人感兴趣，又主动请缨为二人开路，“让让啊，江捕头来了。”顺便也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观摩。
　　到了最里面，江冼和袁枚才看清院子里一共三人，一个黑衣道士，其余两个该是这小院的男女主人。见江冼来了，男主人连忙给道士介绍，道士也略点头表敬意，倒是那女的，脸色慌张，视二人如无物，眼睛落在道士手拿的符里，嘴里还念叨，“别来了，别来了。”
　　“江大哥，她说什么别来了，我们吗？”袁枚问。
　　“嘘，看。”
　　顺眼望去，那道士并没有什么作法的台子和工具，只有手上一道符合和一件衣裳。那衣裳面料上好，云匣镇有钱的人家多用这种，瞧着这小院主人，也不像大富大贵者，也穿这种衣裳么？
　　正想着，那道士向空中大喊，“日夜交错，该来了。”
　　日夜交错，是说黄昏吗？江冼记得当时阿妧说要将命还回鬼蜮时也说过傍晚黄昏。不过也的确，阴阳交错，两界交汇，以往有孩子被吓着了，老人也让父母在黄昏时叫孩子名字，俗称叫魂。
　　“该来了，该来了。”一连叫了好几声，小院周围有了异动。像是风走沙地的声音，但此刻却没有风。一旁看热闹的人都噤若寒蝉，但也不敢走，生怕一动弹就让什么东西给逮走了。
　　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是四面八方的，最后都集中到这小院里来了，道士手上拿的衣裳也动起来。先是领口，再是袖子，最后整件衣裳悬在空中，像穿在人身上一样。
　　就在这时，道士手上的符直指衣裳而去，衣裳很快被定住，不再动弹。刚才风走沙地的声音没有了，转而成了人声，“我要穿漂亮衣裳，我要穿漂亮衣裳！”
　　这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还是从那衣裳处传来的。
　　“还敢作祟！”说着，道士不知作起了什么法，手上竟然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星子，向前一推，那火星子就落在衣裳上，可衣裳丝毫无事，反是那女人的声音狰狞起来。四周的人吓得跑的跑，晕的晕，连袁枚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江冼却还是保持着原样。他也怕，不过他担心的是近来云匣镇怪事太多了，精怪鬼妖，难道真要出事？
　　约么过了一刻中，声音又化为了风沙走地的声响，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道士也停了手，上前去接过落下的衣裳，还给了男主人。
　　“那是个爱漂亮的，所以会搅扰你媳妇安宁，就是为了这件衣裳，或烧或留，你们自己打算吧。”
　　“是，是。”说着，男主人带着女主人一连鞠了好几个躬，衣裳却不敢接，犹豫好一阵儿，才拿两根指头夹过衣裳来。
　　道士收拾收拾了包袱，四周的人都涌上来去求他到自己家去坐坐看看，江冼看着好笑，一个二个的都跟什么风啊。想着随袁枚出门去，今儿也算看个新鲜了。
　　“公子要升迁了，是好事，却被一个妖不妖、人不人、仙不仙的东西绊住，实在可惜。”
　　身后，道士的声音响起。江冼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在说自己么？
　　“您说什么？”转过头，江冼还是客客气气地问。
　　道士却不慌不忙起来，大笑几声说，“公子丧父丧母，想有个依靠本是自然，只是想错了人，用错了心。”
　　“我不明白。”
　　“不明白是假，不愿明白是真，那东西皮囊好，却不是该留恋的，公子保重吧。”说着，如移形换影般消失在众人眼皮底下。惊叹声四起，江冼的思绪埋在这声音中，不得重点。
　　良久，才听见袁枚弱弱地问，“人不人、仙不仙、妖不妖，他说的是阿妧姑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