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7章 无名道士 梦里,江冼 ...
-
梦里,江冼又回到幼时的院子,院子布置简单,只有石桌、石椅和墙角一排绿竹。但说起家,江冼如今深刻的却也只有这方院子了。
那时,母亲常在他念书时在一旁晾晒衣裳,父亲傍晚回家也习惯在院里打一套拳法,顺便教江冼练功。对江冼而言,家的所有记忆都浓缩在小小院子里。而这方院子和一切温情都随着他十岁那年的一场大火去了。
此后多年,他梦里永远只有一副场景:先是天朗气清,父母亲都在院落里望着自己与小伙伴远去,可等江冼没走多远再回头看时,父母亲已经被火焰包围了,不管他多拼命往回跑,都跑不回去,只能眼瞧着爹娘被火活活烧死。每次醒后,江冼都是一头大汗,不等天亮,便发热难受。
被袁枚家收养后,袁家替江冼找过许多郎中,断断续续几年,江冼才没再做过这样的梦。可今晚,那个梦又回来了,却又有些不一样。
他站在院子中央,四周绕这盎然的绿竹,他喊爹娘无人应答,他喊袁枚,也无人应答。恍惚间,他听见远处有人呼救,抬头时便见得一片火光。他认得,火光处便是袁枚的家。他拼命往火光处跑去,一边跑,就一边听见有人在后头叫他,“江冼,江冼。”可他回头,身后了无一人,而再看来时的路时,他发现自己竟然离火光越来越远,又折身跑回去。路却好像怎么跑也跑不完,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江冼,你停下来,看看,我是谁。”
江冼停下来,回头一看,身后竟是只紫红色的蝴蝶,翅膀大如车轮,翅边如刀刃锋利,它一边向江冼飞来,一边喊着,“江冼,你停下来,看看我是谁?”
不知多久,江冼被它逼到死角,它才缓缓放下翅膀,把带着触角的头伸过来,说,“看看我是谁?”
五官都十分模糊,只有那朵眼角的花江冼看得最清楚,这是阿妧!
“阿妧!”江冼惊醒,叫喊声吓得一旁的阿妧倒退了好几步。
“江冼,你没事儿吧。”阿妧问。
江冼定定神,才看清床边儿的还真是阿妧,一身夜行服的打扮,但衣裳明显大了,裤脚也是用好几圈绳索捆住的。
他定定神后问,“你这身打扮是,做什么?”
“你忘记了,我们今天要去万斗山的。”阿妧打着哈欠,声音也奶声奶气的。
江冼恍然大悟,看她疲累没睡醒的样子有些心疼,但她站着,他也不好起床换衣服,便建议,“阿妧,你先出去,我穿好衣服就出来。”
“可是外面好冷的。”说着,阿妧两只小手围在嘴边吹了口热气,肉嘟嘟的脸被鼓得大大的,江冼看着,不忍让她出去了。
“那你转过去,到墙角那儿,好不好?”江冼问。
阿妧不领情,嘟着嘴摇头,说,“不好,你明明也穿了衣服的,我来叫你的时候特意看了的。”
江冼惊愕道,“看了?”
“对啊,掀开被子角看的,裤子、衣服你都穿了的,”她还是一脸无辜的样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看看,怎么知道该不该叫醒你呢?”
江冼暗想,一个掀开别人被子的人还懂男女授受不亲,真是不要脸!不要脸!
像遭受极大的屈辱一般,江冼痛捶了被子几下,然而还是十分小心将床边的外衣拿到被子里穿。江冼蜷在里面,不好动弹,且一动,不是露脚就是露胳膊手腕的,想着外面有个女流氓,江冼一举一动都束缚起来。
谁曾想那女流氓还不耐烦起来,跳到床上来一把扯下被子,凶巴巴、又奶声奶气地吼,“慢死了,慢死了,就在被子外面穿嘛!”
后续就是二人折腾了至少两刻钟才先后出门,阿妧在前,夜行衣外面罩着她从江冼那儿抢的袄子,手里还提着个灯笼,摇摇晃晃的。江冼在后面跟着,怎么看怎么好笑,不过他面子薄,方才的事他还没那么快放下。虽说现在阿妧是个小孩童,但她自己也说了是耗损精力太多的缘故,休息十几天就会恢复,那到时候这掀被子算怎么回事儿嘛。
似乎是猜到了江冼的心事,阿妧不急不躁地在前面说了句,“你的红裤子真好看。”
“我本命年,穿红的,”江冼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急急辩解,“我懒得跟你计较。”
“那抱。”那女流氓转过来,望着自己,江冼见她灯笼也拖到地上去了,袄子也快掉了,自己刚才的气也烟消云散了。什么男女之别,通通顾不得,既然她这十几天都是小孩子,那就当她是孩子般疼吧。
江冼就这样,一手抱着她,一手提着她非要拿出来的灯笼,到了万斗山。
“不就是放把火吗,你为什么非要来?”江冼问。
其实早在几天前,江冼就问过如何处理万斗山之事。当时阿妧只是一味打马虎眼,到昨日,她才握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书过来跟自己说,“书上说要烧火,才能彻底灭绝隐患。”
合着抓妖也是个半路出家的,还得边看书边研究。江冼无奈,又想着她如今小小的一个,本来不想让她来的,但她坚称,“书上说要用桃木,你们不认得,书上说还要在日出之时点火,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弄。”
江冼反问,“书上还说什么了?”
“说了,”她严肃地回答,“说江冼是个大笨蛋,嘿嘿。”
不不知怎的,江冼刮了刮她的脸蛋后,也跟着笑起来。好像她怎么气自己,自己都不会真的生气,反而越这样,他心里对她的喜欢就越增几分。难道真像那无名道士说的,自己已经在慢慢视阿妧为自己心里的依靠了吗?
还想着呢,就被阿妧打了一下,并不痛,可江冼低头正好对上她的眸子,加上刚才的胡思乱想,江冼倏地一下脸红了。
“江冼,砍这个。”
幸好没被发现,江冼长吐一口气后,将阿妧放下来,老老实实地去砍她要的桃木。
“我们这烧了,不就把那两个人的尸首一起烧了吗?”江冼问。
那两个人是没救回来的百姓,家里唯一的靠山,江冼去说的时候,两家都哭成了泪人,喊着叫着要江冼把尸首带回去好让他们安息。但回去一说就被阿妧拒绝了,一是蝴蝶怪虽然两次被伤,但并不是完全没威胁了;二是当时阿妧进洞后才发现,洞深处全是蝴蝶怪以往杀的过路猎人的尸首,混杂在一起,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那等烧完后,你们县衙可以派人将里头的骨头取出来,一起埋了,都得安息。”阿妧说。
江冼想想觉得还是有道理,但看着她假正经的样子还真想逗逗她,便故作请教地问,“阿妧姑娘不是讲自己是仙女,最擅长收妖斩魔嘛,可是一个蝴蝶怪怎么就把阿妧姑娘变成了孩童呢?”
“我都说了嘛,我是修仙的,道法不精练很自然咯。”理直气壮,说完还甩了江冼一个大白眼。
“行了,修仙的阿妧姑娘,咱们该上山烧洞了。”
话音未落,就见上头洞口传出浓烈的烟雾,连山洞周围的鸟都被惊动了,四散飞开,落到远处的树木上,哗啦啦地一阵响。
“江冼,快,抱我上去看看!”
“是!”
到了洞口,江冼和阿妧都隐约瞧见洞里头站了个人影,人影后头,火舌四起。
“江冼,刀,”江冼小声拔刀出来后,阿妧手掌握住刀刃用力向下一划,血沾染在刀上,还有些随阿妧手拿开滴落在地上,“行了,对着他。”
江冼看着心疼,丢了块帕子给她,手伏在她肩上,小心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去。
“里面的是什么人,出来!”江冼喊。
那人闻声果然转身向洞口处走来,到近处时,江冼才发现原来这人不是别人,就是那日在农家小院施法、还告诫自己的无名道士。
正惊奇时,就听见后面阿妧甜糯糯地叫,“师父!”
回去的一路上,阿妧都吵着要那道士抱,袄子、灯笼,全丢给江冼拿,江冼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师父,抱嘛。”她甜甜地撒娇,对自己,她声音就没这样儿过。江冼心里默默地埋怨,提灯笼的劲儿都用得大了些。
道士不声响,等阿妧跑着撵上他后,才严厉地说,“又变成孩童了,丝毫没有长进。”
“阿妧也不想的啊,蝴蝶怪太厉害了,师父抱抱阿妧嘛。”
“书有没有好生看?”
“有的,阿妧有的。”
“那收了多少妖,积累了多少善行了?”
“十一个!”那道士终于把阿妧抱上去,阿妧高兴得咯咯直笑,“师父教过,只算收多少妖,善行是要从心而发的,不应计较。”
道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还摸了摸她的头。江冼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想再跟着走,可这时离开,又实在唐突。正好看见袁枚急匆匆往这儿来,江冼便一把将他逮住,说,“巡街?我也去。”
“江大哥!”一见江冼,袁枚痛哭流涕,“我娘死了,我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