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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黄昏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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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交,窗外的日光渐渐暗了下去,城市的灯光游了上来。巧莉伏在桌上看到一个学生在文章里说道:
“一般嘴上犀利的,神情淡漠的或是木讷的人内心应该是无比的柔软,鲁迅先生并不像那些人们想象的那样不拘言笑,像是背上插了许多旗子,独挑大梁的凶巴巴的老生。往往这样的人,他骨子里是幽默并且可爱的,只是他越是怒其不争,便越是不给那些自己阵营中的蛀虫留情面。”
她看到“可爱”这个词,像是苹果派吃起来酥酥沙沙的香甜,那个女孩子的字迹像是一道道划来的紫色鸢尾花。她杵着头,一只手转折笔,回想起那个女孩子,五官精致,巧笑盈盈的,这样的文风让她想到前面有篇读起来血气方刚洋洋洒洒的文章,她心里开始觉得这两个小孩子配的一脸,禁不住有些得意的翘起椅子脚,忽然觉得有些惭愧,不是一个老师该有的样子。
突然,她听到楼下鸣笛声,大概是母亲说的客人来了,她开始慢慢站起来整理头发,伸伸懒腰,准备下楼去。听到母亲对刘妈说,让小姐下来吃饭了。巧莉扶着楼梯蹦蹦跳跳下去,到了最后几层台阶又正经缓缓走下去。
只看见一个瘦削的高个子男人,方脸,浓眉,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她。她觉得这男人有几分面熟。
有一位太太穿着鸦青色的长裙,玫红团花点开在鸽子灰的披肩上,正背对着她和母亲说话,母亲看到她下楼来,刚要让她与人问安。
那太太转过身来,宽阔饱满的额头,眉毛挑起来,迅速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嗳!Lily,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呀,都长这么漂亮了,要是走在大街上都认不出了。”
两个玉镯头清脆碰撞在一起,她伸出两只食指比划道,“和妈妈站一起像不像一对姐妹花。”
周佩玲笑的都合不上嘴了,“巧莉还不快喊人。”
那位太太接着笑道“不认识了吗,我是Polly阿姨呀,这是君洋哥哥,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的呢。”她听到了带着苏州口音的官话。忽然记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和他们问好。
母亲今日特地让刘妈到外面去叫了几个菜,顾萍忙着说“还是佩龄你懂我,我就是想吃一顿正宗的家乡菜,这几日宴席都吃腻了。君洋,你尝尝,这原是你外婆最拿手的菜肴——清溜河虾仁。”
佩龄问:”伯母身体还好吗。”
顾萍摇摇晃着她石榴色的耳坠,”她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兄弟说,你看,这可不是你日日记挂的大姐吗,大姐现在回来了,你又不理人家。”
佩龄说“我和莉莉也早该找个日子去看看伯母,都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你先生怎么没来呀?”
顾萍道“去和几个人谈医院的事,忙的很,我也难见到他,就让君洋陪我来,你可不知道,即使在国外,君洋对于这种宴席是从来不参加的,奇怪的是,前天那种老太太的聚会,他居然主动提出要陪着我去,原来是听说有位Miss zhang 会出席,可谁知道呢,此张小姐非彼章小姐呀。”君洋赶快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在他母亲的碗里,顾萍笑着瞥了他一样,“哟,还不许说吗,佩龄,你们家里怎么有一种花的香气。”
“那是屋角种的夜来香,都有碗口那么粗了,你们走的那会,还是一秧细细的小苗呢。”
“哎呀,你不知道,芝加哥那里的花都卖的可贵了,尤其是冬天的时候,雪下得可以把汽车埋起来……”
巧莉一直低着头在吃自己的,她不擅长参与长辈的谈话,突然听到母亲喊她“巧莉,给哥哥盛汤呀。”她连忙站起来,把君洋的碗接过来,用勺子盛了青笋豆腐汤,给他递过去,君洋也站起来,郑重的把碗接过来,她突然看到他亮晶晶的眼里含着笑意。
顾萍突然说道“莉莉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阿姨问你,嫁给哥哥好不好,你是怎么回答的。”巧莉的脸像是湿了宣纸簪了胭脂,丝丝密密的透出一层红。
佩龄忙给她解围,“顾萍呀顾萍,你这张嘴,你真是出了几年国就越来越……”她看到母亲脸上也映出驼红,能从空气里的葡萄酒里嗅出来,每一个毛孔里都是让人战栗的欢喜。那瓶葡萄酒本来是她带去同学聚会上的,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母亲陪着顾萍母子在楼下叙旧,巧莉找了一个借口便上楼来,她看到书房门敞开着便走了进去,这间屋子已经好久没有打开使用了,刘妈下午把家里来了一个大扫除,巧莉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空气里有书架中微微呛鼻的尘味。
她没有开灯,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已经好多年没有走到这间屋子里来了,想起她以前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坐在那个会把整个人陷进去的沙发里,读着小画书,更小的时候她会在那张厚重的地摊上打滚,像是一只玩毛线球的猫咪。
她看到一个红红的炭头进来了,忽明忽暗,上下晃动着,走到窗前。
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显得太过生分了,要是半生不熟的人,倒是可以自然的寒暄两句,可面前的人是她童年的玩伴呀,是和她一起玩过过家家的人,和她一起玩恶作剧的小哥哥,最后被大人揭穿的时候,总是他站出来顶包,她就哭着看他挨训的样子。他陪她背台词,排练学校的话剧......
这么多年了,他们已经不知道彼此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还是眼前的那个人,但究竟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了。
那人却开口了,声音带有一丝丝沙哑,不似年少时候金玉掷声的清脆,“我妈让我上来看看你。”
他望着窗外“我记得你家里有一个房间可以看见一大片的灯海。”
巧莉心想,那不就是我的屋子吗。然而,并不是担心那些杂乱的书桌被他看到,独自邀请一个男士到自己的屋子里显得也不太合适。
君洋突然转过脸来问她“有烟灰缸吗?”
“这间屋里没有,跟我来。”
她还是带他到了自己的屋子,在露台上找到一个空的可乐罐递过去。君洋大概是知道巧莉不喜欢烟味,他解释道“以前做手术的时候很焦虑,就学会了抽烟。”半山下的城市的灯火渐渐清晰起来,慢慢明亮和流动起来,巧莉倚靠在圆圆的玻璃护栏上,风铃在她的头顶作响。
“这么多年了,这个风铃还在这里呀。”
“是呀,还是爸爸从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带回来的。”君洋似乎是被蛰了一下,巧莉知道想必他从他母亲那里知道了,那个男人是如何抛弃了她们母女。
但是他怎么会知道,她那高傲的妈妈是如何仰着头走到那个寡妇的家里,请她丈夫回家。而在她那年暑假回家之后,便也再没有一个中年男人僵硬的膝盖,可以让她趴在上面撒娇了。
半山下的街道有汽车缓缓驶过,隔壁的屋子里传来断断叙叙的小提琴拉奏声,巧莉听得是那首“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大概是表哥的大儿子奇哥儿在练习。
君洋却有些触动,他转过身看着山下,望着巧莉的侧脸“没想到还能回到这里来,看到这片熟悉的灯海。我有时候在想,可能下一辈子都会在他乡终老。像我这样的工作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生命,下一秒就是一隆黄土了。原本以为对这些事看得很淡漠……”他接着说他在芝加哥的生活,他去世的太太,他的女儿夕夕......
那孩子的琴声突然戛然而止了,墙角下的夜来香更加的馥郁芬芳,却有种开过了头的糜腐的味道。一阵风措不及防的吹来,打的窗子撞击在窗楣上。
巧莉进屋来把书桌前的窗子关好,桌上的试卷散落下来,她打开翠绿罩子的台灯,蹲在地上把试卷捡起来。君洋也过来帮她,他在仔细看几张散落的蓝灰的笺子“易卜生戏剧新编——玩偶之家”
“那是学生自己排着玩的木偶剧。”
君洋笑着说道“很多年都没有看过木偶剧了。”
忽然听到楼下顾萍的声音“君洋,该走了吧。这孩子,小时候来你们家也是要催着才舍得离开。”
巧莉说“你若是喜欢看,那这张便送你吧。”
“那你会去吗?”
看见他期待的眼神,巧莉想了想,说“会去。”
君洋把那张票插到衣兜里。
她学不会怎样拒绝别人,这每次都是她苦难根源的开始,就像每次都将自己置于一个绝望困苦的境地,考验自己能不能爬出天坑一样,爬出这样一团烂泥的生活。
送别了顾萍母子,巧莉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她倒在床上,月光撒了一地,她沉睡在一条冰冷的河流里面,看着衣裙上的亮片反射的光波在天花板上游动,像是忽暗忽明的萤火,巧莉抱紧了簌簌发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