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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佩龄睡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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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龄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床,头还有些痛,像是宿醉的“作品\",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醉过。她起身来,她站在门口探出头,巧莉的房门紧闭。她趿着拖鞋下楼来,佣人张妈坐在阳光下剥豆子,一颗颗碧绿的豌豆骨碌碌的跳到碗里,把一米一米的阳光割碎。“巧莉呢?”“出去了,说是这几日给学生改卷子要加班。”“这孩子,周末也不能歇歇。”
晚饭时间,苍白光晕下,张妈端上一盘豌豆炒乳酪粒,佩龄舀了一勺放在巧莉的碗里,“你看看你脸上都没有血色了,是不是最近又熬夜了,过几天让刘妈去买只鸡,给你补补。你们单位最近来的那位蔡先生最近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昨天妈妈在宴会上遇到了谁呀……”
“妈,我和你说个事,学校给我在旁边找了一个屋子做宿舍,和一个新来的女孩子一起住,过几天我就搬出去,以后我周末会回来吃饭。
“好端端的为何要搬出去住,家里不是没有房间,在家里,你可以独占一间,又有人伺候,何苦紧巴巴的去外人挤在一个火柴盒里。”
“妈,我不是学校里事情忙不过来,人家也是体恤我…”
“体恤你,就是把你当做免费劳动力用吗。你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也不成个家,就这么在外面飘着,你看看那个女孩子家家和你一样,我含辛茹苦让你念这么多书,不是让你去给人当牛做马,现在好了,翅膀硬了,我看你也是不想要这个家了。”她说着声泪俱下,每一粒都像是要控诉着巧莉的不孝。
“姑妈,你何苦和表妹一般见识”隔壁的表嫂听到争吵声,就把孩子抱给佣人,寻着声过来了,她撇撇薄薄的红唇,抽出妃红的手帕,赶忙拉了一颗椅子坐在她身边。“表妹是糊涂了才说这样的话,您别和她认真呀。”她给巧莉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哪里糊涂了,我看她再清醒不过,就是存心气我。”
巧莉早已放下了碗筷,跑到刘妈的屋子里,她趴在刘妈的脚边,这个服侍了张家大半辈子的女佣摸摸巧莉的头,“妹妹,你为何要和太太置气呢,太太她不容易呀,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人。”
她何尝不知道母亲待她好,表嫂的声音还是不断传过来“是呀,姑妈……要是我家毛丫长大了,我就不让她念这么高,看看我们到表妹着年纪的时候孩子都三个了,不是也没念过什么书吗,女人呀,念再多的书都是给夫家赔的嫁妆,好看是好看,就是不中用。”
她抬起头,眼里水汪汪的,“刘妈,我想洗头。”
刘妈出门给她烧水,佩龄还在和表嫂说着“我当年就是因为嫁给她爸爸,放弃了学业,她说想念下去就一直支持她,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她周围的人,哪个不是儿女成双的……”
巧莉伸出手去掰刘妈床头柚子皮,刘妈睡眠不太好,常常要在床头挂几个柚子皮安神。她把指甲插在柚子皮里,掐出一个个小月牙,房间里散着辛辣而苦涩却又有些甘甜的气息。刘妈的窗台可以看见对面的露台,紫红的窗帘一飘一荡。那原本也是自己家的家产,后来家里经济不行了,母亲便租给了二舅母一家,那个孤零零的小楼顿时热闹了起来,派对的留声机的音乐震起楼板上的灰尘,那是老房子在觥筹交错的喧闹里微微的喘息,偶尔在深夜里还会传来他表哥夫妇的争吵,麻将洗牌声,小孩子的哭声......
两户人家中间隔了一棵高大的广玉兰,小盆一样大的广玉兰像是树上的吊死鬼,在黑夜里阴森,苍白,贪婪的汲取月光的精华,趴在树上看着人间的这一场好戏,然后慢慢变黄,变脆,从枝头上跌落下来,像是一个坠楼的人,然后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里变成一坨湿重而糜烂的蜡黄的草纸。
刘妈给她弄好了热水,她的头发在水里,像是幽幽的水草,一晃一晃,光波在荡漾,水草越来越长,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在天上走过了一大半。她看着一缕缕头发下汇成的水滴,一滴滴打在脚上。银红棉麻拖鞋上绽放出一朵朵湿软的海棠花。
海棠花一晃就变成了花旦的衣襟上的刺绣,在水袖的抽离飞舞中,她看到巍峨的戏楼上扎着彩旗,戏楼的两遍都是一些熟人家里的女眷,桌上摆满蜜饯瓜子,各式的点心,戏楼里飞扬的屋角和迂回的走廊,她们笑着看着台下粉末登场的角色,有时候还在为荒腔走板的唱腔喝个倒彩。
太太们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团座上,威风八面,斯文不动,更像是一座座的围城,她们自己深知到那城内的可怕,却奚落那些没有进城的人,似乎那些拿不到通行证的人才是这个社会的弃子。他们仿佛是为了在通往地狱的路上找几个伙伴,便把精心编织的幸福拿出来展示给城外的人看,说服那些掉队者争抢着进来,然而那些赶着挤上末班车的人,最后也沦为前者。那些人站在城楼上,无聊的很,需要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当做蜜饯在嘴里千百遍的咀嚼,而那些苍白的失败者像是嗑好的瓜子仁被红唇贝齿间被挤压成渣滓,瓜子皮是它们毫无生命力的驱壳,被那十指白葱,纷纷扬扬洒落在城楼外面那些人的头顶上,这是他们空虚的生活里唯一不灭的精神支柱。
她在这里的日子就像是茶色玻璃罐里的水珠子,呆板的流转着,要是可以逃离这里,她就好像有了生活的勇气。巧莉看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如果说那样的日子就是所谓的幸福的话,我怕是做不到这样世俗意义的幸福了。”
日的早晨,阳光洒在章巧莉的被子上,露台上杜鹃湿漉漉的,看来刘妈已经上来给它们浇了水。她爬起来梳好头,走到楼下吃早饭,刘妈把一个的温泉蛋放在她厚厚的黄油多士上,并给她递过一杯牛奶。
她看到佩龄的眼也有些红肿,正巧佩龄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样,巧莉有些想发笑,她咬着嘴角,佩龄瞪了她一眼,那意思是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不是想要冷战到底吗?但她转而噗嗤一声也笑了。过了一会,佩龄正声说,下午好好收拾一下,晚上有客人。
巧莉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