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浮世》一只桃喜

6、第六章：玄机之门

　　既然他并没有给境空下毒，那过去了这么多天，境空也该醒过来了。我担心他又唬我，干脆逮住他陪我一同回玄机门。
　　“玄机门不是个好地方，门里有个老头太让人心烦，不如早些死了算了。”他一听到玄机门三个字，就开始皱眉。
　　“我知道师尊有时候确实怪让人烦的，但你也不至于这样咒他吧。”
　　我懂，尤其是每次被罚时，最懂，但我也从没想过让师尊死啊。
　　“总有一天我要把整个玄机门都夷为平地。”他浑身是血，又说着这样的话，活像个杀人狂。
　　他说的很认真，我心里直发毛：“算了算了，您老消消气，他也就是烦人了些，不至于的。”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又看了看自己的长裳，原本做工精致的很，却因为走了一遭冥河而变得破破烂烂。
　　“早知道要陪你来见那凡人，我就该先回神殿换身行头，这副模样实在有损本殿下尊容。”
　　但我觉得现在这衣裳正配他，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一个人，若是穿的正儿八经的，那才奇怪呢。
　　“对了，”我突然想起了，转头问他：“你究竟是神殿的什么人？你是龙吗？”
　　他收拾衣服的手停了半刻，不再笑了：“这个问题你问过旁人吗？”
　　我点点头。
　　“他们怎么说的？”他继续收拾自己的衣裳，但我知道他在意我的回答。
　　“他们说神殿从无不夜侯，就连主殿里的天后也这样说。”我只知道有一说一，却没注意到他脸色发青。
　　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跟我解释的，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半晌冒出一个哦字。
　　就快到玄机门时，他突然停住，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是龙。”
　　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是龙，而且我知道他一定是一条很特别的龙。
　　他算是我认识的第一条龙，从前我在雀都，认识全天下各种的鸟，去过南海遇上了几条十分漂亮的鱼，甚至在北荒结识了几头黑豹。
　　唯独他，是我见过的第一条龙。
　　大师兄二师兄见我带了一个臭着脸的生人回来，将我拉到一旁，问了一通之后才放心让我们进来。
　　我看得出来大师兄不太喜欢他，目光一直瞥向他。
　　“小十三，境空真人好转了许多，你快去看看吧。”二师兄挡在大师兄前头，有意转了话锋。
　　“小十三？”
　　还不等我先开口，身旁的“外人”倒先说话了，阴阳怪气地笑笑。
　　他不说话就不说话了，一说话就像要挑事一般。
　　“有什么好笑的？”大师兄语气强硬。
　　“谁许你们叫她叫的这样亲昵？”
　　不知是他这人太不会看眼色，还是他有意挑衅大师兄，这二人怎么弄得气氛这样尴尬。
　　“哎呀怪我忘了说！我乃是玄机门下第十三弟子，所以门中的师兄弟们都这样叫我，也是理所应当的嘛。”我赶忙在一旁打圆场，就势将他拉远点。
　　谁知道他一步也不挪，挑了挑眉：“门中师兄弟都这样叫你？看来你也是混迹男色的一把好手啊，先前总说我轻佻放肆，现在我算看出来了，原来你我本是同道中人嘛。”
　　说着说着便把胳膊往我身上搭，凑的很近。
　　大师兄看不过去，轻轻一指便挥出一道赤光将他推开了。
　　“奉劝这位仙友放尊重些，我玄机门的弟子岂是你能随意欺负的。”大师兄拔剑向他，正气十足。
　　不亏是我的大师兄，我在玄机门中上万年，多亏有他照顾。
　　不夜侯有伤在身，想来是打不过大师兄的，可没想到他毫不收敛，还那副讨嫌的轻佻样：
　　“哦，是吗？可我若是已经欺负了她呢？”
　　他这话一出，我的脸又火辣辣地烧起来，这个疯子怎的什么话都要往外胡说！
　　不等他们深究此事，我便将他的嘴捂的严严实实，下次该修个让人哑巴的仙术，好好治一治这疯子。
　　我控制住了这疯子，二师兄也成功控制住了大师兄，总算是躲过一劫。
　　子虚洞口围了不少师兄弟，见我回来了都十分欣喜地同我招呼，然后又都纷纷散去。
　　我待境空非同一般的事情，是玄机门内人尽皆知的。
　　我一走进，便看见境空，他并不虚弱，但依然躺在床上，可能还未完全恢复：
　　“你来了…”
　　我扑过去抱了他，这是我第一次抱他，他愣住了，没有闪躲。
　　“喂喂喂，这还有个外人看着呢。”
　　疯子疯子疯子！
　　不说话难道会有人当他是个哑巴吗？
　　“你怎么带这样的人回来？”境空说话时并不看他，只是皱皱眉头。
　　那人低头笑了笑，径直向我们走来：“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倒是你，扎扎实实是个‘人’。”
　　他偏爱火上浇油，往境空的痛处说。
　　境空本是凡人，纵是苦行修炼，修成真人，终究也是凡胎，在这四海八荒不少造人非议。
　　我都知道的，那些人总用这些闲言碎语中伤他，他不是不痛。
　　“你出去。”
　　为了避免他们打起来，我把这个口无遮拦的疯子直往外推，毕竟现在境空还未完全恢复，而且他也……
　　呸呸呸，我干嘛担心起他了。
　　“哦，担心我毒死他就缠着我陪你一同回来，现在看他安然无恙就把我往外推，好你个没良心的。”他哼哼唧唧地往外走，聒噪的很。
　　我好好看了看境空，他的脉象平稳，呼吸有力，比从前状态更好了些，只是脚踝处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疤痕，很是显眼。
　　这道疤痕，难道真的是……
　　犹豫了许久，我终于开口：“境空，你知不知道西洲的边境有一条河，那条河很玄乎，听说河水是血红血红的……”
　　“冥河。”
　　境空定定地看着我，我就知道在他面前兜圈子我实在不擅长。
　　“你是想问，我是否吃下冥河之花？”他的眼睛如海一般深，让人沉沦。
　　我愣了会神，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在这一刻发觉，原来我和境空并没有那样熟悉。
　　“对，我是想问你…你的腿是不是被冥河水所伤？你是不是真的吃了冥河之花？”我不擅长骗人，尤其是骗他。
　　他的眼睛没有闪躲：“我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答案我并不惊讶，仿佛我心底早就认定了似的。
　　只是听他这样亲口说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用什么做了交易？”我强装镇定地干笑一声，想缓和气氛。
　　境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我。
　　他不说话，我就更担心。
　　我真的觉得，他与我隔着千万年的距离。
　　许久，他开口：“我用情欲换了一副上神之躯。”
　　我在那一瞬间坠入冰河里……
　　我多希望他和那疯子一样，只是耍耍我，但我知道境空从不与我玩笑……
　　我才懂得，我是这样的不了解他，数万年了，从未了解过他。
　　我知道他身为凡胎这些年来受尽委屈，可我终究没明白他竟有如此决心。
　　没了情欲，境空便生生世世不会再有情缘，他典当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我呢……
　　半晌，我才开口，可一开口便哽咽了：“我还有一句想问……你为何替我挡下天劫？”
　　是因为愧疚吗？
　　是因为明知我这数万年的苦心，却从未待我温柔过吗？
　　他没说话，也不再看我。
　　我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我看着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自知身为雀姬，肩负雀族的兴衰，所以不得不与神族联姻，也做好了与境空抱憾万年的准备。
　　可我没想到，一切不过我的一厢情愿……
　　后来，不知沉默了多久，我们再没说过话了。
　　我隐约听到洞口传来师尊师兄们吵吵闹闹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我险些忘了那疯子还在洞口，师尊素来厌恶忤逆之徒，今日非要打起来不可。
　　我赶紧跑出去，师尊修为极高，一掌下去恐怕就叫那条龙灰飞烟灭了。
　　可我一出去，眼前的一幕便叫我惊掉下巴。
　　师尊与众师兄弟们对着那条龙行礼，师尊低着头，师兄弟们行跪拜礼，恭敬至极，这么多年了，我可是第一次见师尊这个老顽固低头。
　　“参见五殿下。”师尊鞠了一躬，神色却有些奇怪。
　　五殿下？
　　他是神殿的五殿下？
　　我向来听说神殿龙族只有四位龙子，何时冒出来个五殿下？
　　这么算起来，我岂不成了他的三嫂。
　　那疯龙嘁了一声：“玄机师尊亲自迎接，楘桀实在受不起，您这样大年纪还来拜我，实在叫我折寿啊。”
　　折寿二字，他说的格外重，不知是何用意。
　　再看师尊，铁青个脸，虽未回嘴，但也绝不是恭敬他的意思。
　　“玄机老儿，你这玄机门实在没甚意思，这些年了还是副老样子，只有这棵万年前本殿下烧毁的柏树还有些看头。”
　　说罢，他一跃飞上那棵枯树的树梢上，懒散地躺下，还翘着腿。
　　原来当年是他烧毁了师尊最心爱的柏树，烧也不烧个干净，留下个“尸体”常常吊我。
　　再看师尊，竟对他无一句怨言：“神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其实，龙族贵为神族，为四海八荒尊崇敬畏我是晓得的，只是就连师尊都这副模样了，实在让我没想到。
　　“没什么贵干，就是想来问问你，最近可算到了什么新玩意？”他眯了一眼师尊，笑了起来。
　　师尊这会恐怕恨得牙痒痒，却还是忍辱负重地道一句：“回殿下，并无什么新玩意。”
　　“这样啊，本殿下还以为你乃天命之选呢，怎么最近倒算不出什么东西来了，算来算去还不如好好算算你这玄机门几时会灭。”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话中有话，可这场面上恐怕只有他与师尊明白。
　　他随手一指，便来一道天火点着了师尊的白胡，还好二师兄及时召开一股天水，没有酿成大祸，他倒笑的很是开心。
　　“你这孽障！”大师兄拔剑而起，忍无可忍了。
　　“逆徒不得放肆！”没想到不等那疯子回应，师尊第一时间便挥出一道白光将大师兄重重击倒。
　　“大师兄！”我眼看着大师兄吐了口鲜血，想来那一击并不轻。
　　我跑上前去搀扶大师兄，那疯龙也从树上一跃而下，背着手一步一步靠近师尊：
　　“玄机师尊怎能对自己的爱徒下此毒手呢？他何罪之有，孽障二字我乃实至名归。”
　　我越听越糊涂，想到了他为人疯魔，没想到他在玄机门内还敢这样放肆，实在叫人无法忍受：
　　“够了，你赶紧离开这里，这儿没有人欢迎你。”
　　他没再说话，只是径直走来扯着我的胳膊：“要走也得我们一块走。”
　　“凭什么？要走你走我不走。”我甩开。
　　“方才你在洞中也亲口问了，还留在这种伪善之地受什么委屈？”
　　他不由分说地扯着我的胳膊要带我离开，我却失去了挣扎的念想。
　　是啊。方才的一字一句我都听的很清楚了。
　　境空真人用他的情欲换了一副上神之躯……
　　他对我再不会有半分情欲可言了。
　　就算我想留，也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何况我们雀都已经与神族早已定下约定，天后要我留在神殿，我不敢不回去。
　　见我要被带走，大师兄一把拉住我：“小十三乃是我玄机门中弟子，岂是你能带走的？”
　　师尊呵斥一声，大师兄却没放手，握的我手腕生疼。
　　如果不是大师兄，而是境空来留我，我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的。
　　可他始终在洞中，不曾出来看我一眼。
　　“不是本殿下要带她走，而且她自己要跟我回神殿的，”他回身一击将大师兄的手挥开：“不信你问她？”
　　我想了想，点点头。
　　大师兄低下头，没再说话。
　　临走前，我看了看子虚洞，从前我总是摘了果子欢天喜地地送进去给他，如今那个人断了情欲，而我不得不与神族联姻，从此二人再无干系。
　　可为什么……
　　他可以为我挡下天劫……
　　却不肯来看我一眼呢……
　　说到底，是我太傻，喜欢他太久了，差点以为他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想起了我失败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