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浮世》一只桃喜

25、第二十五章：梅雨时节

　　阿宣和卧鱼知道我住在山里后，常常跑来找我，有一回，他俩从家中顺了些绿豆饼，带了些蜜饯给我。
　　阿宣说，从不见我家中有烟火气，生怕我饿坏了自己。
　　卧鱼呢，花旦学的久了，一举一动都像个小姑娘，他喜欢我的衣裳、发簪，他生的秀气，真该是个小姑娘。
　　每每算到他俩会来，前一日我总会忍住不喝酒，满身酒气在孩子面前不像话。
　　两个小娃娃围着我，一个唱着新学的曲子给我听，一个往我嘴里塞吃的。
　　阿宣总说：“好姐姐你就多吃两口吧，我总忧心着，我们不来，你自己从不会弄这些吃食。”
　　我笑笑，确实…这些年了我除了喝酒，再也没吃过别的东西了。
　　要是叫阿宣知道，我上百年千年都不曾吃东西，定要吓坏他。
　　“阿宣，近日家中长辈对你可有好些？”
　　阿宣一楞，我忘了…他还不晓得我是那只小青鸟。
　　“姐姐若不真是天上的神仙，果然什么事都知晓呢。”还好，阿宣没多想，只是傻傻一笑。
　　我赶忙改口：“江家在城里是大户人家，有些事四处都传开了。”
　　阿宣点点头，耷拉着脑袋：“姐姐，我爹待我冷漠，两三月才见我一面，我大娘视我作眼中钉肉中刺，每每罚我，恨不得剥了我的皮。”
　　凡人有句俗语叫棍棒底下出孝子…
　　真是愚蠢至极！
　　“阿宣，你这样痛苦，为何不告诉爹，告诉官府？”
　　他眼里的光暗下去，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只她这一个阿娘了。”
　　他这句话说完，我的心就痛的厉害……
　　痛的就像撕碎了、揉烂了一般……
　　他暗淡的眼睛好像你，他说出的话也同你一样……
　　好像你……
　　我竟有一瞬间疯魔，这孩子是你的转世吗？
　　怎的你转了世，还活成了这模样……
　　我抱着阿宣，他傻乎乎地不知所措，一个劲问我怎么了，我强忍住泪水，说着些心疼的话。
　　阿宣是个好孩子，他反过来安抚我，好似深受这些伤害的是我一样。
　　卧鱼默默做了个花环，戴在阿宣头上，小手小手灵巧的很。
　　阿宣到底是个孩子，不一会又和卧鱼蹦蹦跳跳玩起来。
　　正午将近的时候，他们嚷嚷着饿，我便摘了些野果给他们吃，两个娃娃埋怨起来。
　　我想了想也是，凡人不同于我，他们时常肚饿，一日要吃三次，我每每喝多了酒，纵是一整年不吃食，也不觉得异样。
　　这两个娃娃正长身体，吃野果显然是不够的，我果然不是养孩子的料。
　　晌午，我牵着他们下了山，想去镇上煮三碗面，卧鱼说镇上有家阳春面，滋味很好。
　　下山的路上，我们碰见许多雀儿，它们在我身旁飞，向我示意。
　　“姐姐这般好，就连鸟儿看了也欢喜。”卧鱼嘴巴甜，到了镇上我要赏他一串冰糖葫芦。
　　阿宣看了看我，微微笑起来：“好姐姐，前一阵子我家院中常常飞进一只小青鸟，颜色翠绿，很是灵动。好姐姐，我总觉着…你就像那只青鸟一样。”
　　我一愣，这孩子果然灵气的很。
　　但面上我只笑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难道是因我着一身青衣？”
　　他点了点头，又笑着摇了摇头。
　　桀…他抬头笑起来……那双眼睛好像你。
　　镇上人多，我牵紧了这两个小娃娃，随手寻了身上带着的一个香囊，那是一个金丝香囊，应该值几个钱，能换两碗阳春面两根糖葫芦。
　　人间正值春季，卖阳春面的摊子旁有一棵杏树，刚好遮蔽了早春正午刺眼的阳光。
　　他俩边吃边闹，没甚烦恼。
　　凡间的孩子童年很短，十年五年便过完了，我在雀都的童年很长，百年千年沉迷玩乐。
　　只是我没想到，有些成长来的如此突然，像一场暴雨，沉浸你，吞噬你……
　　突然到我还来不及反应，身边的一切就变得天差地别。
　　不论是凡人还是神仙，都算不透命运。
　　就像这棵杏树，若是再过百年来看，它又会是什么模样。
　　忽闻摊边有吵闹打斗声，我顺声看去，竟然是他——北荒兽族后主。
　　他怎的也跑到人间来了？
　　还偷了人家的包子，卖包子的小贩揪着他的衣裳，楞是不肯松手，叫嚷着报官。
　　我叫阿宣卧鱼在这等我，不要乱跑，他俩乖巧地点点头。
　　我走过去，拿出方才用香囊换的一点碎银：“老板，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弟弟脑袋不灵光，一不留神便跑出来闯祸，对不住您，这点银子权当赔罪。”
　　那老板一看，收了钱，才肯罢休。
　　愣头青的北荒后主也认出了我，他也想不到会在这碰上我：“你…你是……”
　　我将他拉进无人小巷，别在外头丢脸。
　　不等我开口，他倒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圈：“你是雀帝白虞？”
　　我没回应他，几百年前我们在花都见过，他应该对我印象颇为深刻：“你怎会来凡间？还偷人包子，这样没出息，你阿爹也不管教你？”
　　他还是几百年前虎头虎脑的模样，比当年在花都初见，聪明不到哪去。
　　像这样浑身脏兮兮的，凡人只当他是个臭乞丐，就连我也不想认他作四海八荒的神仙。
　　他闷哼一声，啃了口包子：“怎么？我大小也是个兽族后主，来凡间这等小事还需向天后汇报吗？”
　　我厌恶天后这个称谓：“我不是。”
　　他晓得自己说错了话，讪讪低头：“你这几百年跑哪去了，许久没有你的消息，你可知四海八荒乱了套。”
　　“怎么了？”
　　他一口吞下包子，眼神落寞起来：“无相侯做了天帝之后，终日惶恐八荒有乱、四海翻腾，于是在各洲各族派遣大量金甲军驻守，美其名曰守护，实则就是要将各族打压。”
　　“我们北荒兽族，本就皆是狼才虎豹之辈，天性善战，如今更是被神族视作祸根，我阿爹这个兽帝都做的有名无实，我这后主更是无权。你知道嘛，就连那东洲岩火族武炽的战炙火旗都叫天帝给收走了，现下四海八荒已没甚好待的了，不如来凡间自在。”
　　云鄞……
　　原来是我想错了，我原以为云鄞生性善良，又识得大体，该是做天帝的最佳人选，没想到…他生性竟如此多疑。
　　我以为…桀死了之后，他就能安安稳稳守护四海八荒……
　　原来，在他心里，四海八荒人人都可能成为桀。
　　“雀都怎样？”
　　他瞥了我一眼，小孩似的哼了一声：“哦？雀都的事，就连雀帝都不晓得，竟还要来问我？”
　　我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说来：“雀都还算安好，并无大乱，只是…只是天帝一直寻不到当年花都残余的那些花灵，眼下怀疑到雀都头上，恐怕要派兵搜查。”
　　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哎，当初那些花灵，到底是不是藏在你们雀都了？”
　　我心里慌起来，云鄞若是派兵搜查，不仅会让我雀都大乱，那些花灵也定是难逃一死。
　　“是。”我面上云淡风清地回他，心底却乱得很。
　　他听这话并无惊讶，反而哈哈一笑：“我就知道！其实那些花灵藏在雀都，这事四海八荒都心照不宣，毕竟花都灭绝之前，你是最后一个去过的人。雀帝果然有本事，一夜之间，上万花灵消失一空，竟让神族战无不胜的金甲军也扑了个空。”
　　“我要回雀都一趟…”
　　他拽住我的衣袖：“你如今回去，岂不中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再说了，我身上没钱，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没钱你来凡间作甚，凡人向来只认钱。”
　　他纠缠住我：“我不管，你既出手相救，就得负责到底，我此番来人间是想留个百年，像这样成天偷包子可不是办法。”
　　我没他法子，转头看到了和卧鱼一起等我的阿宣，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霍三白。”
　　我默默记下：
　　“你看那孩子。”
　　我指了指阿宣的方向：“他叫江宣，家中乃是城中的大户人家，世代习武，你这个兽族后主去了必能得到重用，吃喝不愁。你替我守着这孩子，我去去就回，我答应你，此番我会将驻守在北荒的金甲军通通驱逐。”
　　他看了眼阿宣，又看了眼我：“你？”
　　“你不信？”
　　他想了想，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勉强听我的：“我信…我总觉得，你在天帝眼里应该算是个不同寻常的角色，你开口，他总该给几分面子。”
　　不同寻常的角色……
　　我想他可能是想多了……
　　当初的我，不过是云鄞的一颗棋子，现在的我，与他又有何干系？
　　当年他若真心待我，怎会不晓得我有多爱桀，怎会不关心我有多痛苦？
　　如今的我们，不过是神雀两族的帝君，君臣关系，何来的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