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浮世》一只桃喜

21、二十一章：涅槃重生

　　大师兄说……
　　接我出来时，简直被我吓坏了，烧了九日烧的浑身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他说，那时候我呼吸全无，像是活活烧死了。
　　但他不会让我死，只要他在，我就不会死。
　　大师兄说……
　　东洲没有水，他就背着我四处寻水，一时之间什么仙术通通忘了。
　　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绝不能死……
　　走了两日，他遇上了小织。
　　这九日里雀都面临灭顶之灾，天火四纵，民不聊生。
　　但云鄞没有骗我，九日，他派兵死守雀都，以一己之力扛下滚滚天火，保得雀都安然无恙。
　　不仅是天火，近日，四海八荒不知从哪冒出些冥灵，雀都也闯进几只，幸好神族的金甲兵守卫，否则定会良成大祸。
　　云鄞首当其冲不仅仅是因为天帝之责，还因为我。
　　可他…他刚失了一只手啊……
　　但小织并不知道这事，四海八荒鲜有人晓得，小织只知道天降大火，定是我在涅槃。
　　大师兄说，小织一见到烧的体无完肤的我便哭的晕过去，小织在乎我，比在乎雀都还要在乎。
　　小织和大师兄轮着守我，小织修为不高，可就连那少得可怜的一点修为都渡给了我。
　　我不记得自己到底昏死了多久，这些事是在我醒来之后他们说给我听的。
　　醒来之后，我浑身都痛，整整三日动弹不得，但三日后我就发现身上那些青色的羽毛变了，蜕变成金灿灿的颜色，很是华丽。
　　这就是传说中的…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从前我觉得做一只青鸾挺好，现在才惊觉这样一身如光似芒的羽才是百鸟之首。
　　这简直…不像我。
　　雀都为我举行封帝大礼，四海八荒百鸟朝拜，百花聚开，一众仙家纷纷来访，就连师尊都来了，但我清楚…有些人来不是什么好事。
　　封帝大礼很是隆重，金光照拂，群仙来贺，三跪九叩一叩不少，很威风…确实很威风……
　　但我不自在……
　　有人说，我修为不足怎配称帝……
　　有人说，我年纪尚轻，怎可与他族仙帝平起平坐……
　　还有人说，我是依仗了与神族的婚事……
　　但更难听的是有人说，我弑父篡位……
　　从前我只知道凡人喜好说三道四，没想到，神仙也是如此。
　　凡人羡仙，羡一个自在。
　　我羡凡人，羡一个真字。
　　凡间有句话叫人心隔肚皮，那神仙呢…不知隔了多少东西，隔的那么厚，藏的那么好，让我这六万年来真当四海八荒是什么好地方。
　　我终于感同身受桀，原来背负骂名是这样度日如年的。
　　好些日子没见过他，我也不敢向谁打听他的消息。
　　我只隐隐约约听说…花都出事了。
　　十万年前，先天帝镇压冥界，一条冥河将神冥两界彻底隔开，这十年万年里冥界虽无大动，可那些魑魅魍魉、怨魂冥灵却并未消散。
　　不论是人间还是仙界，凡是有怨有恨，都会助长冥界力量，孤魂野鬼进入冥界便会化作冥灵。
　　这次冥灵扰乱四海八荒，我看…与这群多嘴多舌的神仙脱不了干系。
　　几只冥灵闯进花都作祟，花都本就是个寡男多女的地方，尽是美人好酒，却手无寸铁，修为极低。
　　发生这样的事，那些仙家不去帮忙，反倒说起风凉话，说花都是烟花之地，六根未净，本就不该存在于四海八荒之中，还说什么冥灵是去花都寻人的。
　　寻人……
　　我晓得他们的意思，说白了，他们觉着冥灵是冲着桀去的。
　　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我以为涅槃之后第一眼见到的应该是他，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没来。
　　我担心他……
　　他现在不来没有关系，我只希望六月初二那天他也不要来。
　　六月初二就快到了，神族果真送来三书六礼、十二版帖，云鄞答应我的事他都做到了。
　　这些东西是他亲自去凡间置办的，又命托嫘祖将六月初二那日的晚霞制成我的嫁衣。
　　当真是…美艳至极。
　　六月初二那天，不仅是我们定下的婚期，还是他继任天帝的大典。
　　六月初二那天，一定比我封帝这几日还要盛大。
　　我从没想过，我的婚事这么快就要来了。
　　似乎没有人问过我，关于那天我的意思，所有人都佯装高兴的模样恭喜我，认定了我就是那日的新娘子。
　　我不知道他们的高兴什么……
　　是天帝大婚，还是妖龙毙命？
　　云鄞默默为婚事做着准备，他没有逼我，可这些事已经让我窒息。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救我于水火之中，不仅是我，整个雀都都欠他一份还不清的情。
　　我不去…雀都欠着这份情，在这四海八荒中便永远抬不起头。
　　只有我去，那一天才是所有人所认为的皆大欢喜。
　　我，不得不去……
　　六月初二那天我会去，如果那天桀并未出现，我定会求云鄞看在兄弟情份上放过他，哪怕贬他去做个水君。只要天帝开口，往后那些人便再不敢刁难他了。
　　而我们之间的种种…都算了吧，就当是一场梦，一场没有结局的梦，我已经到了不得不认命的时候了。
　　但如果他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是以前，我可以陪他一起堕入黑暗，可现在我是雀帝，我再也不是那只无忧无虑的青鸾鸟了。
　　他们这些人，现在分明就是将刀子塞在我手里……
　　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为什么这个要你性命的情劫是我，若是旁人，我会替你杀了她，哪怕背负骂名。
　　可这个人是我啊……
　　封帝大典最后一天，境空来了。
　　他的贺礼是一把邀风扇，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可见他也并不是诚心贺我。
　　他此番前来，恐怕别有用心。
　　一踏入，我便心生厌恶。
　　分明从前我觉得他那样好看的……
　　“白虞，恭喜。”
　　我连眼皮子都不愿抬一下：“你不过是一真人，品阶在本帝之下，怎敢直讳本帝的名号？”
　　他的脚步止住，沉默了片刻：“是小仙唐突了。”
　　唐突？以前他念一念我的名字我就高兴的不得了，现在呢，确实很唐突。
　　“想好了吗？”
　　他走到我面前，我躲过了他的视线。
　　“与你无关。”我一招手，想唤些羽军请他出去。
　　“白虞，六月初二那天…四海八荒上上下下都会看着你。”
　　看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看我成亲，这么多神仙眼巴巴想看着一个同僚去死，多可笑。
　　羽军到了，境空却全然不惧，他修为极高，确实不会怕我雀都这几个羽军：“雀帝既继位雀帝，便要担起帝君的责任，现下冥界大动，冥灵四起，难道雀帝你依然能视若无睹？六月初二那日希望雀帝…不负众望。”
　　“我方才已经说了，与你无关！”
　　我怒了，这些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人人都要在我耳边吹这股妖风，吹的我这雀都没有一日安宁！
　　不料，境空一挥袖，一柄尖刀破风而出，直指我眉心，像要取我性命似的。
　　“雀帝！”殿上的羽军吓得冲到我面前来挡，生怕我出什么意外。
　　“无妨。”
　　我也并非草包，修行这么多年，纵是打不过他，拦住一柄刀还是易如反掌的。
　　只需两指便将那刀控住，那刀也并不是为取我性命而来的。
　　我看向他，眼里只有厌恶，他却低眸苦笑起来，良久不语。
　　久久，才开口：“你比以前进步了许多。”
　　不知他说的是修为，还是什么……
　　“我知道你天性良善，下不去手，于是特意以半数修为炼就了这柄尖刀，只需一刀，那妖…那人便会毙命，一瞬间烟消云散，不会痛苦。”
　　说罢，他便离开……
　　我将那刀拿在手上，竟没丢出去……
　　自那日之后，我再没一日合眼。
　　我到底要怎么办？
　　这刀子如今真塞到我手上，我登基雀帝，位份才刚立下，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堵住四海八荒的口。
　　如果我不动手，他们不会放过雀都的。
　　可我…可我怎能下的入手呢，他是无辜的，他不过是一条银龙，他做错什么？
　　我分明说过，我有绝不放手的勇气，我有与他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决心，全天下谁都能来下这个手，就我不能。
　　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
　　握着那刀子，我呆坐了几日，不眠不休，我的思绪乱的出奇。
　　我想到初见他时，他烧坏了我件霓裳…还有冥河岸边我哭着喊着叫他回来…
　　我想起在人间时，他气势恢宏的真龙模样…还有我们一同被天后责罚，两个人忍着痛，相视一笑…
　　我想到他昂首折扇，轻蔑一笑的姿态——我乃神族不夜侯……
　　我想起天河边喝的酒…还有酒后说的那些掺了真心的醉话…
　　我好想他……
　　我想念他的每一个坏笑，每一次回眸，每一个满是伤痕的眼神……
　　人人都来灭他的灯，我纵是负他，也绝不能做灭灯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对他的最后一点希望，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我坐在那里，握着刀，小织来看我，她张了张口，却只字未提。
　　我想…我快疯了，我真的快被逼疯了。
　　我想了那么多他的好，想了那么多过去。
　　想到最后，我竟然想着…这刀子捅下去，真的不会痛吗？
　　我疯了，我真的是疯了，我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我竟然开始觉得…如果他死了，是不是一切就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