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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退婚云鄞 ...

  •   我从子虚洞离去的飞快,未曾察觉境空追来。
      待我赶回雀都时,雀灵们都挤在阿爹的殿中,叽叽喳喳,大喝美酒,欢声笑语,东倒西歪,一片和谐美好。
      看样子,我离开后阿爹和云鄞喝了不少,阿爹向来酒量极好,今日却也喝的醉醺醺,想来是太高兴了。
      只是,现在我便要来打破这一欢愉。
      还望阿爹莫要怪我……
      “阿爹…”
      我走入殿中,大伙还在玩闹着,阿爹并没在意我唤他这声。
      “阿爹!”
      这一次阿爹迷瞪着眼,听着了。
      “阿爹,云鄞,其实今日我是回来退婚的。”
      我说的不卑不亢,声音不大,可殿中刹那间一片寂静。
      “阿爹,无相侯虽好,却并非虞儿的如意郎君。实不相瞒,虞儿在于无相侯相识之前便已识得那人,他便是神族五殿下不夜侯——楘桀。”
      此话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揉着眼睛,不知是不是身处梦中,给听错了。
      确实荒唐,我与三殿下婚约,却爱上了他的弟弟。
      这些事今日传出去,实在令雀都蒙羞。
      或许是酒喝的太多了,阿爹情绪大变,气红了脸,啪的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石桌:“你!”
      “阿爹,虞儿既已与那人情投意合,还请阿爹恕罪,允我退了与云鄞的婚事吧。”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织吓坏了,她也万万没想到,我会在此时将所有事情说出来,只是赶紧陪我跪着。
      我如今才发现自己愚蠢,为何要在阿爹最高兴的时候说这些,我只当要找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机会说出来。
      “雀姬…”小织跪在我身旁,扯了扯我的衣袖,身后那些雀灵们虽不知现在是什么场面,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云鄞的脸色瞬间苍白,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我,我实在无法直视。
      欠他的,以后我再来还。
      阿爹气到眼睛都红了,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阿爹来扶我,赶紧起身:“还请阿爹恕罪,允了虞儿吧!”
      我从未见阿爹生过这样大的气,气的浑身颤抖,伸出手,指着我:“你…你……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糊涂话!”
      “阿爹,虞儿是认真的。”
      “你可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你说这话可对得起殿中众生?”
      “阿爹!我生来便是雀姬,并非虞儿本愿,这六万年来阿爹只知道我身为雀姬应担的责任,却不知道虞儿的真实想法,虞儿与那人情至深处,已不可分离,就算叫我丢了雀姬的头衔,弃众生于不顾,虞儿也不会后悔,只想同那人长长久久。”
      话音未落,阿爹便打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极重,我一下子便被摔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阿爹这可是…第一回打我……
      在阿爹心里,难道我还不抵雀都与神族的关系重要……
      “阿爹若是不答应,我便不做这雀姬了!任你们叫谁来做,反正我是不会嫁的!”我哭喊着。
      阿爹怎会如此对我……
      雀姬之位,简直就是我身上的枷锁!
      阿爹涨红了脸,被我气的站也站不住了,指着我,连连大骂了几声逆子。
      我虽向来不怎听话,却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今日会闹成这样,我跌跌爬爬站起来,用术法将金鳞腾空至于云鄞面前:
      “云鄞,是我对你不起,护心鳞你拿回去吧,这不是我受得起的东西。”
      我不敢看云鄞,他迟迟未接那片金鳞。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早些离他远些,不去招惹他就好了。
      雀灵们也被我吓到,一面哄着我,给我擦眼泪,让我莫冲动,一面扶着阿爹。
      他们方才还沉浸在欢乐中,完全想不到我将局势颠覆了。
      “逆子!无相侯为了救你,甚至跳下诛仙台,剜出心头血,你竟要为了那妖龙!”
      阿爹捂住心口,很是不适的模样。
      可我被打了一掌也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了这些:“他不是妖龙!我不许任何人说他!”
      为什么!
      连阿爹都要将他说成妖龙!
      什么冥界之主,颠覆四海,血洗八荒,与他何干?
      阿爹被我这一吼,气的瞪红了眼,眼珠血红,像要从眼眶掉出来一般,突然眉头一紧,脸色苍白,一口黑血喷出。
      “雀帝!”
      “阿爹!”
      阿爹这一口血吐的我害怕了,众人围在他身边,他却直直倒了下去。
      我大哭起来,慌的不知所措,云鄞见此并未多说,赶紧将阿爹扛起。
      他要将阿爹带去神殿,药老此时正在神殿,只有药老能救阿爹。
      没想到…我今日如此,他还能冷静应对,还愿意替我救阿爹。
      雀都慌成一团,鸟儿们都跟着飞了出去,云鄞扛起阿爹,说什么也不让旁人搭手,神色凝重。
      我知道…他心里不比阿爹好受……
      小织拉着我,想让我跟着一起去。
      可我却久久楞在那里,像是方才做了一场大梦。
      我不是不想跟着去,不是不担心阿爹,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我还配不配……
      是我把阿爹气成这样的…我不配……
      所有人都慌乱地跑出去后,雀都空的听不见一点声音,我耳朵里却嗡的一声,响个不停。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境空看在眼里,他一路随我来到雀都,本想劝说,没想到会见到方才那一幕:
      “白虞…原来…原来妖龙的情缘……”
      他突然笑起来,我从没见他这样大笑过,疯了一样。
      我厌恶他!厌恶师尊!
      我厌恶每一个想着法子让桀命丧的人!
      “滚出去,雀都不欢迎你,我也永不会对桀动手,你死了这条心。”
      一支雀翎,笔直刺向境空,直指眉心,在半寸之前停住。
      这是我给他最后的警告。
      他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我们为何变得刀剑相向。
      他看着我的雀翎,低头笑了笑,阴鹫般的笑。
      当时为我挡下天劫之人…真的是他吗?
      “白虞,这是你的天命,四海八荒只这一个机会,六月初二那日,若是不能叫他丧命,他便在那日成魔……”
      说完,他便消失了。
      我承认…我害怕了……
      他从不曾算错,他说那日我会对桀下手,桀就一定会命丧那日。
      不可能的…这么多年了……境空总会算错一次的…
      我跌坐在殿中,眼前的一切都混沌起来,叫我看不清。
      方才……
      方才这里不是欢声笑语一片吗?
      阿爹不还好端端坐在那出,问我的手还疼不疼吗?
      大家都好好的喝着酒唱着歌,难道一切都是梦吗?
      我在殿中坐着…
      从白日到天黑……
      直到小织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直到她哭着说:
      白虞…
      雀帝他……
      她没说下去,我也不敢听下去。
      剩下的话,我听不清,只知道耳中一声巨响,随后世间的一切都被消了音。
      今日的一切都比我所历过的劫更可怕。
      原来天黑时,是这么冷这么可怕。
      我昏过去…
      昏了三日,三日后我还以为这一切是梦,一个天大的噩梦。
      可这场梦,不会醒了,这场梦方才开始。
      在这梦里,我把阿爹给弄丢了…
      其实我听见了那日小织说:
      白虞…
      雀帝他…殒了……
      我气死了阿爹……
      是我害死了阿爹……
      云鄞带阿爹到达神殿时,药老已说他无力回天,说什么也不肯做法。
      当日,阿爹便化作烟雾散了,连尸骨都未能保留,化身支撑四海八荒的一根承天柱了。
      这是阿爹身为雀帝,为四海八荒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这三日,雀都不再欢笑,幽幽吟唱,百花失色,百鸟俱悲。
      而后数百年,四海八荒不再有彩鸟,直到新任雀帝经浴火重生之劫,重振雀都,方可结束。
      阿爹是凰鸟,一凰落,万物生…
      凰鸟殒,百万年修为支撑起长生树,长生树便无需神族养育,长达几十万年。
      可…我宁愿阿爹不是凰鸟,也不是雀帝,只是我阿爹罢了。
      阿爹殒了……
      是我…是我这个不孝子气死了阿爹……
      我有什么资格再叫他做我阿爹……
      醒来后,我日日以泪洗面,却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雀都众生未有一人怪过我,所有人只是宽慰我节哀,宽慰我阿爹并不是真的怪我,可我知道阿爹怪我,怪我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一日,我的双臂忽得好了,好的这样快,我却也高兴不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爹的命却是我……
      一连好几日,我不敢睡觉,我很怕…怕睡着了梦到阿爹…梦到阿娘……
      阿爹没了…雀都今后真的只有我了。
      夜里,桀来找我,那日的事后,他被天后打过,身上有伤不敢血淋淋地来见我。
      一见我,便说我憔悴了很多,而我见他也是如此。
      “我的双臂好了,看来是你的法子奏效了。”我挤出一点笑,摆了摆手,不想他太担心我。
      他的脸色很不好,想必受了很重的伤:“双臂都好了?倒是出乎我的意外,不过好了便好,你还是世上最自在的鸟。”
      可我…已经不是世上最自在的鸟了。
      今夜见到他,我不知心里是什么情绪,或许什么情绪都有吧。
      欢喜与悲壮,安心与担忧,有扑倒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却也有几分后怕,有说不清的隔阂。
      我必须承认…阿爹的死……对我们的关系是天大的打击。
      在他面前,我还努力掩饰情绪,虽然我知道他都懂:“抱抱我吧,夜里很冷。”
      我抱住他,靠在他胸膛,听他心跳,一声一声地告诉我——他不是妖龙,他只是他而已。
      他微征,单手搂住我。
      这一秒的微征告诉我,他出事了…
      “你的左手怎么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左手,他却躲闪,他躲闪我就更慌。
      而当我掀开他的衣袖,我的心便被活活割下一块肉。
      “你的龙鳞呢…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治好我的手,你的龙鳞呢!”
      那只左手,整条手臂的龙鳞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片青色的鳞,是我的骨羽。他的左手血红血红的露出骨肉,被剥了层皮。
      他慌忙遮住,假装不在意地对我一笑,将我搂在怀里:“不碍事的傻瓜,又不疼,只要能治好你的手,纵使将我满身的鳞都剥了也无妨啊。我修为高,这术法本要断手的,还好有你的骨羽,现在只是失了半臂鳞,不碍事。只是这术法只说要一物换一物,没想到这样走运,竟以一换二了。”
      不痛?
      怎么会不痛?
      扒皮抽筋般的痛,为了我,他也愿意忍。
      我红了眼睛,颤抖着手却不敢触碰那只血淋淋的左手:“笨蛋!你成日说我是木鱼脑袋,我看你才是世间最笨的木鱼脑袋!从前我为你的一片银鳞便拔了骨羽,早知道你这样不晓得珍惜自己,我才不会将骨羽给你!”
      他一勾嘴角:“木鱼脑袋,我不珍惜自己,是因为我更想珍惜你啊。”
      他说这话,我心里更难受了,像是喝多了酒,吐不出,卡在喉咙,闷在心里。
      以前听这些,我会开心好几日睡不着觉。
      现在,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大到震惊四海八荒,大到整个雀都笼罩在阴霾中,大到…大到我没了阿爹……
      突然,我听到小织在门外叫我,桀也没有多说,摸了摸我的头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事到如今,小织不会想见到他,小织恨他胜过恨我……
      尽管雀都没有人因他是我的如意郎君而厌恶他,但这次的事更加坚定了他是不祥妖龙。
      他为了我的手,褪去半臂龙鳞,我却让他这样见不得光。
      “白虞…”小织推门而入,捧了几个杏子:“吃点东西吧,雀灵们都很担心你。”
      我很怕听见…雀灵,更怕大家都在担心我。
      做了错事的人分明是我,为何要他们挂念。
      “白虞…或许你该去看看无相侯,那日之后,三殿下为雀都送了不少仙果仙露,托付风雨雷电四神百年间庇护雀都,还命金甲军加紧守备,以防外族趁机来犯,药老在雀都侯着,怕你做什么傻事。”
      小织看我一眼,叹了口气:“白虞…三殿下能做的,都已经做尽了。”
      云鄞能做的…确实都已经做尽了。
      我对不起他……
      我以为将护心鳞还给他,我俩就算两清了,现在才明白他的情我还不清。
      “小织,不是我不去看他,只是我不知如何面对。”
      小织说到底还是心疼我,不忍心看我这样:“三殿下说…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等。”
      他怎么偏偏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好的找不出一点污点用以拒绝。
      我真心觉着,叫他伤心的人乃是四海八荒最大的罪人,那个人就是我。
      我哪还有脸见他……
      “小织,阿爹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半晌,小织并未回应。
      “白虞…雀帝说,”小织哽咽起来:“雀帝说,望你守好雀都,继任雀帝。”
      阿爹身为雀帝,竭尽一生,都在守护雀都,就连最后一刻还是放不下众生。
      我当时…怎能说出放弃雀姬之位这样的话。
      雀灵们待我那样好,雀都最好的东西都献给了我,阿爹阿娘从小就教我,雀都是百鸟的家,长生树是顶天立地的神树,白家天命就该守好它。
      “小织,明日我去神殿一趟,继任雀帝之事还需与神族商量。”
      我不知自己配不配守护雀都,雀都变成现在这样全是我的错。
      但我是四海八荒唯一的雀姬,也是雀都唯一的上仙。雀都的雀灵们向来与世无争,不擅战斗,若是我这唯一的上仙再不站出来,以后雀都可就危险了。
      况且…长生树在阿爹修为护佑下,虽可维系几十万年,可几十万年以后呢,若是不依附神族,长生树迟早有枯萎的一天。
      我是个废人,根本撑不住长生树的。
      但我这个废人,现在想要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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