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闻》鱼丸123

6、第 6 章 张尚坐下来

　　张尚坐下来面对着高蕙，两人之间一张小几，摆着一套紫砂器。
　　“你知道蛇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张尚开始沏茶。他熟稔茶道，先洗茶具，说话极慢，和他手上的动作有着匹配的速度。这个紫砂壶自从开壶后陪了他不少年头。“蛇这个族类，本来有脚。但是它们想走的远，走到森林的尽头去，走到大海那边去。”他开始向紫砂壶里放茶叶。手边的长嘴壶里是开水，他拿起来从高处往里面冲，茶叶配合地翻滚在紫砂壶里。“它们一直呆在窝里不好吗？不行。它们不愿意。但要是真的上路了，它们也害怕腿脚被崎岖的道路磨平带来的痛楚。”张尚耐心地用壶盖把水面一层漂浮的白沫刮掉，盖上盖再用开水浇淋茶壶。
　　“所以，它们集体放弃了脚。”他抬眼看她。
　　“这叫，审时度势。”
　　高蕙攥紧了指头。
　　王越堂让赵梁找了几家要好的报社，让他们宣传这周五的见面会。高蕙她们这些代表必然要去，不去就是丢了面子。而且她丈夫现在还是为赵梁帮工的状态，一天到晚忙着联系物资根本没时间搭理她，现在一刀两断的影响太大她大可不必也万分不敢。

　　蔡楚元找到了高登。“南方军部到八月中旬为止死亡人数已经破千，结果大家现在都着迷在一个法案上？法案重要还是人重要？”
　　高登瞪着他：“我妹妹不重要？”他现在算是急了，听说高蕙和王越堂那边有关系，他是真害怕利用这来个倒打一耙。
　　蔡楚元看着他。
　　行，没法聊了。

　　八月底九月初，暑气还蒸在大地上笑着骂着不起来，要这百人的会场里，热的慌闹的慌。
　　各大报社都支棱起来，抖擞地举着照相机。张尚站在二楼往一楼看，他要听高蕙说完话再下来。他站的角度，正对着一楼的演讲台。
　　一楼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有高登，有周英，有赵梁，有王越堂，有黄何子，有蔡楚元。都站着，都不说话，都盯着。热热闹闹的红色台子前面站了五六个女子同盟会的小姑娘，叫着为她打气。高蕙走上台，打开一本文件，慢慢地读，读得毫无生气。
　　姑娘们听着高蕙读出的内容，慢慢地都不吭声了，声音垂下去，像发条松了的木偶垂落下四肢。
　　张尚来这一出实在是啃上了她们的颈动脉。高蕙当时拒绝周英的帮助就是以为张尚是个得力的帮手，没想到自己倒成了他的垫脚石。张尚提出的要求是：修改提案，大大减少有关性别权益的条文，并当场揭露周英曾经想收买她的事实。
　　黄何子听着听着，疑惑地看向高登。他听出来高蕙的条文里奇怪的痕迹。要是仅仅这几条真的毫不起眼，根本不至于前段时间闯进会场和张尚他们立法会来闹。高登也感到有些惊奇，但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向着黄秘书摇了摇头。蔡楚元轻轻哼了一声笑。王越堂四处回头找张尚。赵梁刚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又害怕给记者拍到，急得捂脸。
　　高蕙读完了条文。她停顿了很久，一时间张尚以为她忘了他提供的台词。“此外我还想说一件事……在我们制定条文的时候……我也求助过周英先生。谢谢他的帮助。”她改了话。在她心里周英不过是一个想收买她但并未成功的人，没准和张尚是同一种货色，但是就这样顺着张尚给的台词抹黑他，她还是不忍心。
　　但她改了词又有什么用处呢？条文和原版相距甚远，同盟会的成员必然认为是高蕙与周英串通的结果，这件事必然会被偏激的年轻姑娘们拿出来宣扬。张尚的目的依旧达到，只要高蕙在条文更改的前提下提到周英就可以了。玩不过的。
　　高蕙说完，笑了一下，下了台。张尚刚下到一楼，带头鼓起掌来。一时掌声雷动。

　　蔡楚元说：“你看，她孝得多开心啊。”
　　几个记者以为他在讽刺高蕙这随便的笑容不够真诚，听懂了到底是哪个字的黄何子啧了一声。

　　周英愣在原地。高登拍了拍他背就走了。
　　就这样被人掰了？周英恨恨地想。
　　他当初还想靠着南方军部的供给来扳王越堂的。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暂时来说，他的戏算是玩完了。

　　天已经很黑了。高登避嫌，没捎上高蕙。同盟的成员都气得散了，早已经回了家。记者们收拾了相机都返回去。会堂里空荡荡的只还有吊灯的光。
　　高蕙走在黑得破破烂烂的路上，路灯不甚明朗。大约几十米后面，一个疯子摇摇晃晃地叉出来走着，走到一盏灯下面咿咿呀呀地唱。没有人发善心拉他回家。
　　高蕙觉得她和那疯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