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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亚瑟
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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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不死,必将再起,其势更烈。
这是属于淹神的信仰。
在亚瑟很小的时候,他就熟背这句话,并且像是座右铭一样牢牢的记在心里。
亚瑟同大多铁民一样,在小的时候受过淹神的洗礼,他们将自己淹入水中,先让自己失去呼吸窒息而死,之后在祭祀的亲吻下由死亡复活过来。
逝者不死,之后他们会站在海边对着淹神大声说出箴言,海风呼啸,吹动海边的少年少女们的发,亚瑟犹记得那时候查理站在他身边,夜晚的篝火映得他的绿眼睛闪闪发光,那时候他自信地说道,我一定会成为历代狮鹫城公爵里最优秀的一个,我一定会超越父亲。
亚瑟笑着回他,那我拭目以待。
在那之前查理还是一个经常陪着亚瑟恶作剧搞破坏的调皮家伙,但之后他就俨然一副真正的大哥模样了,亚瑟惊讶于他一夜之间的成熟。后来亚瑟想了想才明白,那不是一夜之间的变化,其实他早就在准备,只是他作为长子,野心过早地崭露头角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惜他藏不住了。亚瑟回忆,那个时候,他的野心就已经藏不住了。
亚瑟觉得自己应该早就察觉到的,如果他早一点意识到这一点的话,他就可以去阻止他,虽然不一定会成功,但至少也有一半的几率,他的父亲不会被最喜欢的长子杀死,而他也不用在这里和他兵戎相见。
如今在这君临城外的战场之上,他最敬重,最喜欢的哥哥,曾经最疼爱他的哥哥,陪他恶作剧搞破坏,笑着摸摸他的头把他头发弄得一团糟的哥哥,也是他最恨的哥哥,冲他举起了那把锋利的剑。
那剑上血如红梅,如同狮鹫城大门上镶嵌的红色宝石,一滴一滴滴到泥土中,发出令人战栗的声响。
亚瑟无视一旁想要阻止他的弗朗西斯,一甩手里的剑,就朝查理冲了过去。
“亚瑟柯克兰你个白痴!”冲上前的那一刻,亚瑟听见弗朗西斯终于忍不住开口骂道。“这事你们谁也别管!”亚瑟一边大声说道,一边举起剑朝查理砍了过去。那剑在突然又阴沉下来的天空下扬起灰暗的空气,剑气挥动的一瞬间,查理也挥出剑挡住了他的攻击。
亚瑟不清楚他能不能打得过查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杀了他。其实亚瑟心里很清楚,他杀不了他,他下不了手。可是他也明白,查理完全有可能把他杀了。亚瑟若是手下留情,那么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查理自始至终不说话,就好像不认识亚瑟一样,一双绿色的眸子冷酷到如同异鬼的寒刃,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寒意油然而生。
亚瑟听见基尔伯特提醒他在后面,他便迅速地转过了身,结果一转身,右臂就被险险地划出了好长一道口子。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亚瑟一边咬牙将马迅速后退了几步,一边用另一只手举剑抵挡查理,查理的剑法招招凌厉,几乎找不出丝毫的破绽。他都已经这么厉害了?亚瑟有些吃力地想,查理阵阵的杀机让他胸口的位置撕裂般疼痛。
他杀了我们的父亲,他痛楚地想到,现在他连我也要杀。
亚瑟突然想起以前在狮鹫城的时候,查理曾经拿着玛格丽特的飞镖玩。他第一次扔就扔的很准,亚瑟就和查理打赌,如果查理有一次扔偏了,就要给他一样东西,结果查理还真的就扔偏了几次,于是他遵守诺言,把他的小刀,金链子和月牙石盒子给了亚瑟。
给他的时候,查理笑着问他,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是那种能够容忍自己犯错的人吗?
一句话把亚瑟问愣了。
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亚瑟思绪混乱,他突然一调马头,查理正在迅速地向前攻击着,亚瑟突然一转方向,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接着,亚瑟就趁他停止动作的一瞬间,突然转身一剑刺了过去。
……再见了,亚瑟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到。
然而事情却并不如他所想,那一剑并没有刺死查理,他的动作太快了,一转身的功夫,就只让那一剑在他的胳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查理也调转过马头,朝后退了几步,看样子刚才亚瑟那突如其来的一下也是把他惊到了,只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亚瑟皱起了眉毛。他怎么会强成这个样子?亚瑟活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从肩部隐隐地传来酸痛感。淹神在上,亚瑟看了看查理,他几乎没受伤,而自己则已经有些吃力了。
亚瑟再一次冲向查理的时候,查理不知为何像是分了一下神一样,突然停下了动作,这让亚瑟万分诧异。人都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刚才查理的强大已经把亚瑟逼到了极限,此时查理突然露出了一点破绽,亚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挑剑,剑打在坚硬的铠甲上,查理直接就被打下了马。
他不应该分神的,亚瑟有些不安的心想,他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这是一个陷阱?亚瑟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哥哥不仅体力好,脑子也好,当年在狮鹫城也只有阿尔弗雷德能与之一较高下。
阿尔弗雷德,亚瑟猛然间想起了那个在岩石中趴着一点一点寻找螃蟹的小孩子,一双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的湖水却是那么深,那么深。
结果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查理挥剑也把他打下了马。接触地面时凹凸不平的土地给身体带来的巨大的撞击,让亚瑟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他听见基尔伯特在旁边说了什么,可是具体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清,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声,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七层地狱,我是不是摔成残疾了?
亚瑟想伸手摸摸自己最先接触地面的左臂,结果还没把手伸过去,耳边就刮起了一阵寒风,一把剑朝着他的心脏就刺了过来。他终于听清楚基尔伯特说什么了,当然他也就听清楚了一个词,那就是“躲开”。
亚瑟的反应能力还不差,他在地上翻了个身,迅速拿起剑站起了身,查理站在他对面那剑朝他刺过来,亚瑟匆匆忙忙去挡,他太快了,亚瑟心想,比在马上还快,一剑一剑,电光火石之间招招目标全是要害。
“你果然想要杀了我吗?”亚瑟喘着粗气问查理,对面的狮鹫城公爵面无表情,连眼神都黯淡无光。简直就像是被操纵了一样。亚瑟抬头看看天空,居然有小小的雨点落了下来。
要下雨了?亚瑟听见林子里的士兵们还在互相厮杀,“凤凰万岁!”“北境万岁”的声音不绝于耳,充斥着整个杀伐血腥的战场。霍兰德和基尔伯特正带领着多恩人和多斯拉克人往后压北方人的战线,而我要与他在这里一决死战。
他要杀了我,脑海里有个声音对他说,我的哥哥不要我了,亚瑟自己告诉自己。那个曾经摸着他的头,在夜里给他讲故事的哥哥,那个抱着他沉沉入睡,安慰他不要害怕海上雷电的哥哥,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雨点打在他身上,冰凉冰凉。
亚瑟将剑在空中转了个旋,再次朝查理砍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不倒翁,一次一次被击退,又一次一次的重新开始。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只要查理没死,只要他还活着,这场战争就要一直继续下去。他们也许可以永远不杀死对方,但他们也只能是敌人了。即使亚瑟不愿意与自己的亲哥哥为敌也无济于事。
因为他是他的亲哥哥,却亦是他的杀父仇人。
查理的表情异于常人的冷静,亚瑟凶猛的剑法遇到他就像是化成了一道柔软的水流,有条不紊地抵挡着亚瑟的攻击。亚瑟感觉自己砍着砍着都像是在砍棉花,自己累得眼几乎发虚,而查理则像是没事人一样,轻轻松松地就让亚瑟一败涂地。细小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像是一把一把的利刃。
“亚瑟!”然而就在亚瑟这稍微一愣神的功夫,却突然听见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声,还不等亚瑟反应过来,就只见眼前蓝色的影子一闪,一个人风一样的挡在了他的面前。
亚瑟感觉眼睛有点晃,待他大脑反应过来之时,那人已经摇摇晃晃的要倒下了。
七神啊。
雨点有点急促了起来,淅淅沥沥地在林间唱着虚无缥缈的歌谣。双方军队还在厮杀,永无休止的杀戮如同要把地面给染红。亚瑟后退了两步,迎着雨水看向那个挡在他身前,那个为他挡了一剑的烂家伙,凌乱的金发还没来得及整理,发尾染了一点红色,不知是他的,还是一路过来的士兵的。
君临的财政大臣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犹如一面墙一般挡在了亚瑟面前,他摇晃了几下,然后慢吞吞地跪了下来。
亚瑟后退了两步,“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的查理突然停下了动作,这让亚瑟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冲击了自己的胸口,痛遍了全身。耳鸣声化作一道利剑刺入他的耳膜,生疼生疼,让他几乎也要跪下去,他慌忙上前扶住要倒下去的弗朗西斯,那家伙嘴角还掺着一丝笑,只不过样子看起来狼狈极了。
“就……就下意识的冲过来了……不然谁要救你这粗眉毛……”弗朗西斯还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仿佛急于解释什么一般。
亚瑟的手抖得不行。他突然想起他在红堡里听说查理迎战,不顾一切地上马时,某个红酒混蛋也沉默地上了马,当亚瑟问他你去干什么时,弗朗西斯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死了我怎么办,他说的那么痛快。
“白痴……”亚瑟低声骂道,他没有哭,可是声音却是颤抖的。他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握住弗朗西斯的手,握得那样紧。弗朗西斯突然咳嗽着笑了两声,“哈哈,你放心……哥哥我还死不了……命大着呢……”亚瑟低头看那双紫蓝色的眸子,脸上虽然在笑,可是已经是痛得勉强了,血已经渗透了蓝色的衣服。这家伙这么爱干净,怎么能忍受衣服上沾染上脏东西?
基尔伯特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他从战场中抽出身,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扶起弗朗西斯。
“他没刺中我的要害。”弗朗西斯声音哆嗦着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拿着一把尖刀在亚瑟的心脏上面雕刻,“查理好像没想杀了亚瑟……不然我就死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亚瑟,又转头看了看查理。
查理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站在亚瑟的对面,不动,也不说话。
“你脑子里灌的都是红酒吗?”基尔伯特也忍不住骂道。黑鹰在头顶盘旋,落下黑色的羽毛,像是某人的葬礼。
亚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查理扶着立在地上的剑站了起来。快要结束了,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开始是两个人的,结局虽然无法预料,但也必将由两个人结束。为了父亲,他心想,为了自己,为了红酒混蛋的那一剑。谁让那家伙冲上来的?谁让他来给他挡那一剑的?亚瑟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哽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那家伙,果然是个白痴……
亚瑟冲着查理举起了剑。
谁知他刚一举起剑,对面的查理却突然勾起了嘴角,冲着亚瑟十分诡异地笑了笑。这让亚瑟怔了一下。
从刚才两人开始迎战的时候,查理就一直面无表情不发一语,这时突然一笑,让亚瑟着实是完全怔住了。
然而更让亚瑟怔住的是,查理突然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说:“杀了我。”
亚瑟以为他听错了,他拿剑的手抖了抖,这是个陷阱吗?他心想,他大哥的心思永远让人难以琢磨。他看见查理仿佛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一般,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朝亚瑟走过来。
见状,亚瑟几乎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多亏了弗朗西斯这家伙,让我难得的清醒了一下……”亚瑟听见查理低声喃喃。清醒?什么清醒?亚瑟有点糊涂。他突然感觉有点心慌,好像即将就要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等等……亚瑟突然想起来,刚才的查理,一直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眸子也是黯淡无光,就像是一个被操纵的木偶一般,难道……难道……
亚瑟又转头看查理,他看亚瑟后退,便也不再朝他走过去了,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沉声说道,“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啊……亚瑟……”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马上就要虚弱而死了一般。
他回来了,有个声音告诉他。可是他想的是别说了,好像查理再多说一句就会死掉一样,“其实……其实我在雪枫城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亚瑟问道,雨点滴在他的脸上,几乎要冷到骨头里去,他的哥哥在说什么胡话?在雪枫城就死了,那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谁?
“是红袍女救活了我……可是这样以来我就只能受她的操控了……哈哈……”说道这儿,查理突然笑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金头发的家伙居然让我想起来小时候我帮你挡过海盗的剑,你还记得吗?总之多亏那家伙,我清醒了,不过……不会太久……”
亚瑟的脑子一团乱,他拼命的想要整理出什么,可是连思维现在也不听他的使唤。查理的确帮他挡过海盗的攻击。亚瑟一瞬间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全是在狮鹫城的。那时候他们还没长大,那时候还没有安妮和彼得,罗莎还是个小不点儿,阿尔弗雷德还没有离开,父亲和母亲还都尚在。那时候查理帮亚瑟拆过旧钟表,拼过木头船模型,和乔治一起偷偷跑上军舰捉迷藏,然后被父亲狠揍一顿,晚上在房间里比谁身上的伤疤多,一起捉弄一本正经老老实实的威廉,一起被玛格丽特训斥……
那时候的格兰岛没有风暴,没有阴谋,没有维斯特洛的首相,北境之王的将军,没有铁王座上的国王。
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是又什么都有。
“你,你复活了,又被操控了?”他努力整理出混乱的思绪,开口询问查理,“那你如何才能拜托红袍女的操控?”他突然很想上前扶一下查理,但他忍住了。
查理安静的听完,结果却答非所问,反问了亚瑟一个问题,“亚瑟,你记得我在接受过淹神洗礼后说过什么吗?”他幽绿色的眸子不似方才的黯淡了,那双眼睛里总算有了一丝光亮。
亚瑟有些疑惑的看向查理。这家伙,为什么要去提过去的事?“你说……你要做历代狮鹫城公爵里,最优秀的一个……”
“没错,”查理笑了,笑得很狂妄,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要失去自己意识的人,“我说过,我一定会成为历代狮鹫城公爵里最优秀的一个,我一定会超越父亲。我是这样说的,对吗?”
是的,亚瑟在心里说,我一度以为这是你要杀父亲的理由。
黑色的羽毛混着战场上的灰尘飞扬在查理的周围,让他看起来像是死神般阴沉诡异。查理突然伸出手,然后抓住肩膀上披风的一角,用力一扯,那披风就被扯了下来。
那披风的边角因为打斗变得破破烂烂,绣着金色柯克兰家的狮鹫标志的披风在风和雨中飘荡在查理手中,犹如一面不倒的旗帜。
亚瑟看见查理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那是柯克兰家的标志。纵使查理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旧不堪,那枚戒指依然保存的那样完好,丝毫没有受到破坏。
查理把有着狮鹫标志的披风系在他的剑上,然后把它竖了起来,披风化作柯克兰家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亚瑟不知道他的哥哥要做什么,他有些紧张地上前一步。
他突然不怕查理了,可是恐惧却没有消退。
他听见他的哥哥举着那把系着柯克兰家的狮鹫标志的剑,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狮鹫城万岁,柯克兰万岁,格兰岛万岁,铁民万岁!”
——然后他迅速地将剑对准了自己,还不等亚瑟冲上前去,他就将剑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风雨飘摇,那一剑刺入心脏的一瞬间,红色的血在雨中喷涌出来,犹如一团血色的烈火。炽热的液体打在狮鹫城的那面红色旗帜上,也仿佛燃烧起来了一般,燃烧了柯克兰家的标志,也燃烧了亚瑟的眼睛和心脏。
“不要!——”亚瑟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喊出的这句话,他甚至都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声音。查理面对着亚瑟跪倒在了地上,亚瑟疯子一样的冲上去,也跪倒在查理的面前,双手扶起他的上身。
亚瑟看见那把剑已然没入查理心脏的部位,血还在往外涌。“不要……不要……”亚瑟疯了一样地伸手想要堵住血口,他的眼睛已经渐渐模糊,不知是因为眼泪还是因为雨水,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能阻止查理离开他。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亚瑟慌慌张张地看向查理,然而查理却用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亚瑟的手。
“傻瓜弟弟……这个……给你……”
亚瑟感觉有个冰凉的东西没入了他的手掌,因为眼睛被眼泪充斥,他看不清楚,于是他眨了一下眼睛,随着泪珠啪嗒滴到查理的衣服上,他看见掌心中,那枚代表柯克兰公爵的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冰凉,可亚瑟却觉得它好烫,好烫。
一股烈火的炽热包围了戒指,他知道,那是查理,那是查理的。
“记得我在你离开格兰岛的时候对你……说过什么吗?”他哥哥断断续续地说道,血顺着他的嘴角留下来,他还是要坚持着说下去。求求你,求求你,亚瑟咬着牙握住查理伸向他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那掌心不同于他在被控制时候的冰凉,那手掌如同那枚戒指一般灼热。
“我说过……要有个铁种的样子……”查理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然后继续说道,“不准哭,亚瑟……好好当公爵……记住……我们铁民可以被别人打败,但不可以自己认输……”
“你是格兰岛的人,是狮鹫城的人……就算,就算在君临待一辈子……你也是格兰岛的人……是铁个铁种……”
“小狮子,我承认你了,把眼泪擦干净……”
查理小时候总是叫他小狮子,后来受淹神洗礼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啊,那时候的格兰岛就像一个梦一样,查理,查理,亚瑟抱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哥哥,为什么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为什么。
查理伸出手,碰了碰亚瑟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
“铁民的箴言,你记得的,和我……一起说……”
亚瑟点点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哥哥,流着泪哽咽着开口,声音和查理沙哑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逝者不死……必将再起……其势更烈……”
“柯克兰……万岁!”
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年轻的柯克兰公爵终于笑着闭上了眼睛,像是完成了多年的夙愿了一般,倒在了亚瑟的怀里,失去了呼吸。
刚刚还努力去触碰亚瑟的那只手,就那么掉了下去。
亚瑟看着查理闭上了眼睛,那双和他一样的碧绿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他沉默地抱紧了查理,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混进雨水中。亚瑟狠狠地握紧了手中的戒指,仿佛他一直握着它,查理就会重新出现。求求你不要死,他在心里叫道,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没了你我该怎么办,狮鹫城该怎么办……
“我的大哥查理,”大雨中,亚瑟抖着声音开口,他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别人听,也许他是说给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听,“他从小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都是铁民,我们都是铁种。”他低头看看查理金色的发,那和他一样的金发,那是属于柯克兰,属于狮鹫城的金发,那是查理最骄傲的金发。
“他以自己是铁民,是柯克兰家的人为骄傲,所以他即使是死了,也不愿意听从别人的操控。”
亚瑟越说,声音越是不听使唤地颤抖,连眼泪都不受控制了,哗啦啦地混着雨水往下掉,他顿了顿,然后用手握住刺进查理心脏的那把剑,那把系着狮鹫城标志的剑,他的手掌被剑刃割破,兄弟两人的血混到一起,滴落雨中,犹如那面狮鹫城旗帜的底色。
“我的大哥查理柯克兰,”亚瑟在雨中说道,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他的确是历代狮鹫城公爵里最优秀的一个,”亚瑟迎着雨水,亦或是泪水说道。
“他当之无愧。”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哽咽起来。他不是什么爱哭的人,甚至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甚至父亲死去的时候他都没有流泪。可是他的哥哥没有了。他最敬爱,最喜欢,也最恨的大哥查理,没有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要他了。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地冲刷着查理流到地上的血。霍兰德想要劝劝他,却被基尔伯特伸手拦住了。黑色的羽毛落到地上,被雨水沾湿,陷入泥土。
他送给他的小刀,金链子和月牙石盒子,还被他藏在他最喜欢的那个木盒子里,一次都不舍得动过。那小刀是查理费了那么长的时间,缠着锻造师父教他,把手磨破了,烫伤了,才换来那样一个实在算不上好用的小刀。那金链子是查理的第一个战利品,是他第一次打赢老师时从他身上得来的,连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那月牙石盒子上有查理自己刻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几个几乎不成个的字母,正面是铁民万岁,反面是他在送给亚瑟时,当场往上刻的。他用难看的字母刻上了一个大大的“亚瑟柯克兰”。
那字实在是难看。可亚瑟至今还记得查理刻完后递给他时的笑容,像是格兰岛上最为灿烂的阳光。
他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那样的笑,甚至连那张脸都见不到了。
没了你,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为何,亚瑟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渺远的声音,那是他们两人一起接受淹神洗礼时威廉站在海边唱的歌,亚瑟和查理一直都没有学会唱,也不知道他唱的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亚瑟的脑海内却浮现出了这首歌。
威廉说过,那是悼念死去的铁民的歌,铁民们死后会去往淹神的宫殿,那里是极乐世界,再也没有痛苦与悲伤。这首歌就是送死者去淹神宫殿的歌。
……查理,他在心里念道,你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了。
“去吧,去吧,淹神的孩子
你将世人的荣光
披在这嶙峋的岩石上
海浪的波涛,是追随你而去的号角
海龙垂下他的双眸
为你送行
去吧,淹神的孩子
你从哪里来,就要回归到哪里去
海风吹过的墓园
淹神会保护你最后的眷恋”
“哒哒哒”,伴随着亚瑟哽咽的,几乎不成调的歌声,一阵马蹄声突然奔了过来。亚瑟听见声音,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却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骑在马上,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亚瑟眯了眯眼睛,仔细看了看,才看清,来人居然是个黑发黑眸的东方人。
是凤凰,亚瑟知道。凤凰来了,“我来晚了?”亚瑟听见东方人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一身黑红相间的斗篷让他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来的不晚,亚瑟心想,这场战争,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紧接着,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了过来,一边往这里赶一边掺杂着说话的声音,“该死,你们怎么能让查理一个人去战场,还是去打东方人。我……”那声音很急促,像是遇到了大麻烦一样。
结果话还没说完,那声音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突然不说了。
亚瑟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却只见一个白金色头发的高大男子骑在马上,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白金色长发的女孩。那男子一身黑色的大衣,领子几乎遮住半张脸。
然而即使如此,亚瑟还是能认出那是谁。
这个在看到骑在马上的王耀后突然愣住的男人,他是布拉金斯基家的人。
他叫做,伊万布拉金斯基。人们称他为,北境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