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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王耀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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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王耀就走到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坐在上面吹荜篥。乐声渺远，一直吹到天涯的尽头，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飘渺回旋。
其实他会的乐器很多，但是唯有这一支破旧古老的荜篥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反反复复，一首曲子，吹了几百年的时光。
他吹第二遍的时候，身边突然坐下来一个人，王耀斜过眼去看，是伊万。那条白色的大围巾在风中扬起来，像标志着北境的旗帜。
“这曲子我听着耳熟。”伊万说，“它叫什么名字？”
王耀看了看手中的荜篥，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话。
“当归。”他说，这是一句东方语。
果然，维斯特洛的北方人没有听懂，“什么？”
“就是回来的意思。”王耀和他解释。这曲子不是他编的，名字也不是他起的。其实这首曲子编撰得很拙劣，而且还没有编完，至少在听过无数名曲的王耀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曲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首笨拙且不完整的曲子，他站在千面之神的神殿前，执着地吹了百年。
当归，当归。他总是想，我一直吹这首曲子，你是不是就会回来？
“我倒觉得像是在召唤远方的浪子。”伊万低了低头，将下半张脸隐匿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眸子盯着地面，“第一次听这首曲子，我想起雪俄城。但是第二次就不是了。”
“第二次你想起哪里了？”王耀问他。
伊万眯起眼睛笑了笑，“不告诉你。”
王耀懒得理他的故作神秘，继续吹奏了起来。进入北境以后，荒凉的平原多了起来，那些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天空被一线隔开，犹如天地接壤，更感觉到天地浩大，自身渺小。几天前马车刚驶向平原的时候，娜塔莉娅指着外面说，“你看，地平线把世界分成了两半。”
王耀问她，“你知道在东方语里，那条线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名字？”娜塔莉娅问他。
王耀笑笑，告诉她，“叫天涯。”
娜塔莉娅还不知道王耀的真实身份，伊万也没有告诉他，所以她依旧把王耀当做哥哥的救命恩人瑞德瓦昂。但王耀能感觉出来伊万的这个妹妹不是很喜欢他。这点确实让王耀感觉比较挫败，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姐。
马车行驶到先民荒冢的时候，马车外的娜塔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昨晚上路过酒馆时，听见几个路过的侍卫说，国王把狭海上的航路全部封锁了。”
王耀听了心里一惊。狭海，那是东方大陆和维斯特洛之间的海域，若是将那片海域封锁的话，他回不了布拉佛斯，濠镜也来不了维斯特洛……这该死的国王怎么偏偏这时候封锁狭海？“真的吗？”他虽然内心波涛汹涌，可表面上还是极力保持着平静，“国王为何突然封锁狭海？”
“他早就想封锁了。”伊万在一旁话里有话地说道，“早就有传言，凤凰后裔会带着东方的大军，跨越狭海，归来复仇。”
“照你这么说，阿尔弗雷德也不过是个怕火的胆小鬼。”王耀指出。
“哈哈……听到有人这么说他我很开心。”
王耀把自己的脸缩在红色的围巾里看他。伊万也同样缩在围巾里，只不过从刚才开始他一直低着头闭着眼睛，连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睁开。王耀想这大概是“雪之寒”的后遗症，眼睛时常会感到疼痛。王耀看着他闭着眼睛，突然想起来当日那个人来找他刺杀伊万的时候，还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说，他若没死，请您一定跟着他，置他于死地。
冷风悄悄的灌进原本就寒冷的马车，王耀缩了下身子，伊万却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伊万说过，北方人不怕冷。北方人的睫毛很卷，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常年寒冷而成的惨白皮肤在难得一见的阳光下，竟有些微微的透明感。也许他本来就是不真实的呢？王耀看着伊万的侧脸胡思乱想，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个梦呢？
或许，这一切就是我的一个梦呢？王耀心里想，当我醒来时，还在珑夏城的宫殿里，和湾湾，嘉龙，濠镜他们一起玩闹，一起乘凉，一起数天上的星星，一起期待着哪一天父王能来珑夏城探望自己。那位慈祥而又严厉的父亲啊，闻言我死于盛夏厅的熊熊烈火之时，不知他是怎样的表情？
他又想起了圣兰堡，浴火塔，想起了那个向他宣誓效忠的女子。昨夜的誓言，是一场梦吗？那个波诺弗瓦声称波诺弗瓦家三百年来从未真正的服从过篡夺者，并声称绝不会将凤凰的事情说出去。那时候王耀还犹豫要不要杀了她，后来却终是没有下手。
而伊万，这个他本来要杀的，最后却又救下的布拉金斯基，也会是一场梦吗？
“……别看了。”他正盯着伊万胡思乱想，伊万却突然开口，蹦出了一句话。
王耀先是一愣，接着吓了一跳，慌忙移开眼睛。
他知道我在看他？王耀有些懊恼地想，他不是闭着眼睛吗？“谁看了，我才没看阿鲁。”他狡辩道。
伊万“噗嗤”一声笑出来，慢慢睁开了眼睛，王耀听那声音就像在嘲笑一个傻瓜。“我猜你在想雇佣你的那个人。”伊万语气试探般地看着王耀说道，“我说对了吗？”
王耀内心有些惊诧，这个伊万是会读心术吗？“不是。”王耀矢口否认，“我在想你需要还我多少钱。”
伊万直接无视他的否认，“如果我给你足够的钱，你是不是就可以告诉我是谁雇佣的你杀我？”
王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考虑考虑。”
“嗯，你果然没有半点的职业道德。”
“……”
王耀低下头，很冷静地从包裹里拿出了一双筷子，在伊万满目疑惑地注视下，一手拖着腮，一手懒洋洋地把筷子捏在手里，手腕一弯，往前一掷，那筷子就不偏不倚地正好打在伊万的围巾上。
伊万接住筷子，抬头看王耀，“你干什么？”
“投壶。”
“啊？”北方人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王耀没回答他，第二根筷子又扔了出去，还是打在伊万的围巾上。
“东方人，你是太闲了吗？”伊万接住两根筷子，一脸看神经病一样的看着王耀问道。
王耀直起了身子，“两根筷子，十个金龙。”
伊万：“……”
伊万：“你改名叫王金龙好不好。”
王耀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被风吹起的帘子外面。他在想濠镜，他不知道在阿尔弗雷德封锁狭海之前，濠镜有没有完成他交给他的任务，如果他没能抵达维斯特洛，那王耀现在的处境就非常的尴尬……
窗帘外的娜塔莉娅又开口了：“到瑞铃城了。”她挑起一边帘子，冲王耀和伊万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在空气中凌乱，像一块白金色的绸布，“过了瑞玲城，就是雪俄城了。”
“瑞铃城阿鲁？”王耀疑惑的重复道，好熟悉的名字，可就是想不起来。果然自己是老了吗？他有些别扭地心想，还是自己已经离开这片土地太久太久了？
接着，伊万就在一旁解释道，“这是北境乌克森谢纳家族的领地。”
“他们家的长子也是唯一一个儿子贝瓦尔德和维那莫依宁家的长子提诺是同一年加入守夜人的。”娜塔莉亚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灰色城墙，沉声说道，“乌克森谢纳老爷似乎不想有继承人，他的夫人也是早早的死于非命。”
“老奶妈说乌克森谢纳老爷在研究长生不老的秘诀。”伊万说，然后眨了眨眼睛。
“老奶妈鬼话连篇。”娜塔莉亚闻言，嗤之以鼻。“哥哥小时候最相信她的话。”
伊万开心的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你，还有安雅，冬妮娅，小时候最爱听老奶妈讲红堡的鬼话，深夜的火鸟鬼影和烧焦的尸体，然后吓得睡不着觉。”
那不是什么火鸟鬼影，王耀心想，那是凤凰。
娜塔莉亚哼了一声，“那是小时候。”
马车嘎吱嘎吱的向前行驶，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在王耀几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娜塔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到了，下车吧。”她大声说。
伊万推了推王耀，王耀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睁眼看过去，伊万已经掀开车帘子下车去了。北风灌进马车里，让王耀打了个哆嗦，他揉了揉眼睛，便也跟在伊万后面下了马车。
车夫牵着马去了马棚，王耀跟在伊万和娜塔身后，穿过了雪俄城的大门。
第一个看到伊万的，是正在水井旁练习射箭的一个小个子，浅色的头发，黑色的皮革背心和枣红色羊毛上衣，靴子上的系带却松松垮垮。一看到伊万，他先是呆了差不多三秒之久，才迎上去，瞪大了眼睛，“公爵大……大人，您您您……您回来啦？”
“嗯，是啊。”伊万没有停下步子，向厅内走去，“姐姐还好吗？还有安雅，爱德华，托……”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都还好吧？”他问。
“好着呢。”矮个子恭恭敬敬的说，“您不在，都是冬妮娅小姐负责城里的事情。”
“那就好，没有总是哭吧？”
“呃……这个……”
“算了，我明白了。”伊万打断了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呃……公爵……这位是……”这时，小个子注意到了伊万身后正低着头走路的王耀。伊万回头看，王耀注意到，也转过头去看他。
伊万盯着王耀的黑眸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矮个子说，“是个东方人，叫瑞德瓦昂，在君临城帮助过我，因为他要去长城，所以我顺路捎着他。”
“你好。”王耀保持微笑，和他打了个招呼。
“哦哦，是这样啊。”矮个子听说王耀帮助了伊万后，眼神也变得恭敬了起来，“你好。”
伊万转过头对王耀介绍道，“这是北境加兰特伯爵的幼子，莱姆斯·加兰特，他父亲把他送来雪俄城，已经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王耀仔细端详着这个矮个子，他似乎很害怕伊万，一直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估计伊万平时没少苛责他吧，王耀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待四人走到大厅，一个长相英俊，穿着也比较华丽的男子从里面出来，“公爵大人？”男子故作惊异的看着伊万，表情夸张，“几天前渡鸦送来消息，说您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啊。”
“怎么，爱德华，不想让我回来吗？”伊万微笑。
“哪有那回事。”爱德华从容的笑着，“雪俄城可真是缺不得您呢，尤其是托里斯走了以后……”王耀注意到爱德华说到这里时，伊万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于是爱德华急忙岔开话题，“这位是……”他看向王耀。
“君临城帮助过我的东方人，”伊万说，“瑞德·瓦昂。”然后他对王耀说，“这位是北境波克伯爵的长子，爱德华·冯·波克。”
王耀悄声问，“北方人的发色和瞳色都这么浅吗？”
伊万也小声回答他，“是的，不然怎么和凤凰区分开。”
王耀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不过伊万穿得多，打这一下也不痛不痒的。他笑着拍了拍王耀的肩，然后叫来一个侍从，“你去换身衣服，我姐姐估计要设晚宴，你过了今晚再离开也不迟。”
王耀觉得自己也确实该换身衣服了，不过留不留在这儿倒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他正思考着，伊万又说道，“等会儿你去一趟神木林，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不会又是要问我谁雇佣的我杀你吧？”
“我要去还你钱。”
“好的，你等我阿鲁。”
王耀就跟着侍从下去换衣服了。侍从找了一身黑色的斗篷给他披上，脖子上一圈红黑交织的火狐毛。王耀早就被北方的风吹得瑟瑟发抖，披上斗篷后才感觉有些回暖，又在壁炉旁恋恋不舍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神木林。
他知道怎么走。
其实雪俄城这个地方，他很熟悉。
他走到心树下的时候，伊万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换了一身白色的斗篷，上面绣着白熊的家徽，站在灰白色的树干前面，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血红色的树叶在北方的风中沙沙作响，王耀走过去，雪俄城的公爵却站在树前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北方的阳光穿透树叶照在地上和湖泊上，将一切景致都虚幻了起来，伊万的斗篷上也蔓延出了奇异的花纹。他走近了才看清楚，伊万的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的一端刺入土地中，剑柄上是红宝石，红得如同鱼梁木的树叶。
王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剑道，“你不会是找我来报仇的吧。”
伊万笑了笑，“你这想法真奇特。”
王耀问，“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对你们家的城堡好像很熟悉。”
伊万回答道，“本来不奇怪，毕竟你是个无面者。但你一这么说，我就觉得奇怪了。”
王耀却在此时岔开了话题，“说吧。”他抬头看他，白气随着他慢吞吞的话语呵出，“你找我要说什么事情？”
“嗯。”伊万点点头，随后低下头看手中的长剑。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剑，剑通体银色，上面有漂亮的暗纹，在北方的阳光下若隐若现，“你相信波诺弗瓦吗？”
这也是王耀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离开圣兰堡之前，王耀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杀弗朗索瓦丝灭口，但伊万告诉王耀，波诺弗瓦家的确一直与琼斯家不合，在君临的弗朗西斯也是动不动就和阿尔弗雷德争吵弄得整个红堡乌烟瘴气。说不定波诺弗瓦的确是一个可以拉拢的盟友。
于是王耀就这样放过了弗朗索瓦丝。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王耀问他，“当初是你劝我放过弗朗索瓦丝。”
“嗯。”伊万点点头，“我的意思是，波诺弗瓦家的实力值不值得我们相信。”
王耀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然而这其中的意思太过于惊世骇俗，他决定继续装傻，“什么意思？”
伊万抬起头看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觉得阿尔弗雷德这个人怎么样？”
王耀顺着他说下去，这感觉很奇怪，双方对于彼此的意图都已心知肚明，但却偏偏要按照步骤一步一步的来，“我说过，他是个怕火的胆小鬼。”
“嗯。”伊万点了点头。
随后他问，“你想不想去南方？”
王耀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们刚从南方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却猛然意识到，伊万说的不仅仅是去南方的事情。
他和伊万在心树下四目对视，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阳光温暖，北风凛冽，灰色的鱼梁木通天，血红色的树叶萧索，长剑的花纹在光芒的映射下波光粼粼。他看见伊万的紫色眸子里有狂风，有暴雪。那凛冽的双眸里是刀光剑影，是尸骸遍野，是血流成河。
伊万开口了，呼出的是北方的寒气。
他说：“我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