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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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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峰三人没有发觉已经被人跟踪半日了,仍是在集市上四处闲逛。雪越下越大,雾峰为敏怡买了一件遮雪的斗篷,自己和喻崆则披了披风,向嵩云山走去。
周德彰趁人多拥挤之时,近身瞧了三人,发现男子和少年都没有剃发,帽子下隐隐可见天然的鬓脚。他联想起几人互相称呼的口气,顿时明白这就是不远处嵩云山那间道观里的小道士和道童。既然是出家人,怎么又会混杂着女子在观内?周德彰大感古怪,遂大步跟上兴尽而归的雾峰等人。
眼见得三人进了道观,周德彰思量再三,想到今日观主不在,那男子也做不得主,便回身想走。突然看见远远走来两个道士打扮的人,一个长髯青袍,手里握着一柄白犀拂尘,飘飘然有超凡之态;另一个着一件玄色道袍,背着一柄长剑,虎目含威,英俊迫人。
来者正是玉能子和玄云。师徒二人路遇朱家父子,便就近在酒家把酒言欢,一日便得返来。周德彰见二人向澄清观而来,忙掩了目光,低头只作赶路。擦肩而过之时,玉能子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看得周德彰冷汗淋漓,加快脚步飞也似地离开了嵩云山脚。
待周德彰走远,玉能子冷冷一笑:“终究找来了。”玄云不解:“师父说什么呢?”玉能子也不答话,只是急匆匆进得观来,吩咐玄云紧闭观门,唤出雾峰、喻崆和敏怡,来到正殿三清殿中盘腿坐下。
雾峰三人没曾想师父如此快便归来,心内正庆幸这场雪下得及时,却见师父一反常态面露惊慌,步下生风地走进正殿。三人用眼神询问随后而来的玄云,玄云也微微摇头。
四人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不敢嬉笑,都垂手屏气走进三清殿,在玉能子面前盘腿坐下。半晌,玉能子开得口来:“玄云,你是大师兄,你说给师弟妹们听听这澄清观的来历。”
见师父开口,玄云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原来这澄清观师祖正是明朝覆灭之时,率家将杀出血路逃出生天的乐安公主之子巩洵致。南明小朝廷腐败软弱,根本不是清军的对手。万般无奈之下,巩洵致隐居在嵩云山,修建澄清观离世避祸。虽然做了亡国奴,但巩洵致始终不忘国恨家仇,抚养崇祯帝的遗孤三太子朱慈炯,谋求复明大计。
随着满清天下日渐稳固,巩洵致心力交瘁,在将掌门位传给儿子巩书润后溘然辞世。巩书润自号冥冥真人,一心修炼,集众家所长创立了独特的武学门派。
他收徒极为挑剔,因此虽然本派武功高深精妙,却不为世人所知。朱慈炯长成后离开嵩云山自立门户,培植势力,其间仍然与澄清观来往甚密。巩书润无子,他死后将掌门之位传给了玉能子,而玉能子的师兄弟们则遵其遗命下山追随了朱慈炯。
听到这里,敏怡恍然大悟,沐贤殿里供奉的自然是当年死忠巩家的那批家将,而身着戎装的祖师爷正是巩洵致。她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一夜间从道姑变成了反清复明的“逆党”,还是几代以都来死忠的哪一类。她抬眼看看师兄们,雾峰等人却是一脸严肃,屏气沉默。
玉能子神情有些恍惚,仍开口说道:“多年以来澄清观除掌门之外的弟子都要下山辅助三太子,到为师这里也不例外。为师接任掌门以来,只收得你们四人为徒,为的就是不引人怀疑。满狗皇帝康熙登基以来,四处搜捕三太子。虽然险象环生,但是朱家一脉依旧留存,这便是天不亡我大明。而今官府已经对澄清观有所怀疑,今天山下那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就是十四年前杀害三太子心腹常沐风的周德彰。看他的神色,像是有意来探看虚实的。”
顿了顿,玉能子看向四个徒儿:“从明日起,你们都警醒着,说不得哪天就要亡命天涯了。”
敏怡紧张地看向三个师兄,玄云紧抿嘴角,下颚咬得死死;雾峰淡然以对,眼里波澜不兴;喻崆脸色有些苍白,却目光坚定地盯着师父。
玉能子说完,留下了敏怡,挥挥手让其他三位弟子散去。
雾峰起身时朝敏怡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敏怡心内柔情缱绻,略微平静了心绪。玄云深深地看了敏怡一眼,在雾峰之前跨出了三清殿的大门。
等喻崆随手掩上殿门,玉能子领着敏怡走到三清像后,搬动了一个小小的机关,一道隐蔽的门出现在墙面。那道门十分窄小,每次只容一人进出。敏怡进得门内,黑暗中有一条崎岖的暗道,不知通向何处。
玉能子熟络地穿行在暗道之中,敏怡不敢多问,只紧紧跟在师父的后面。走了半晌,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宽敞的石室,敏怡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眯了眯眼,细细打量四周的景象。
石室在一个悬崖的顶部,站在洞口可以看见整个嵩云山和山脚下不远的村庄小镇。敏怡知道这个所在就是嵩云山的问剑崖,险峻陡峭的崖面即使是身手灵活的猿猴也别想攀岩而上,向来人迹罕至,断崖处已经长满了青苔和荆棘。除了自己方才走过的暗道外,几乎寻不到旁的路到达这个石室。
玉能子缓缓坐在室内的石床上,对敏怡道:“澄清观不知何时就会被官府封观,为师生死难测,只能仓促行事了。”说罢一声断喝:“萧敏怡,还不跪下!”
敏怡吓得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师父面前。玉能子厉声道:“亡国之恨,尔当谨记,今将掌门之位传于汝,望汝不负师恩,承接师门,励精图治,辅佐皇脉!”
敏怡朝师父重重三叩首,接了掌门信物:一只素白的银环,正中镶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银环的内面雕着一只形态狰狞的玄武。敏怡恭敬地将银环套在手上,又向玉能子三叩首。
玉能子舒了一口气,叫敏怡坐在石床下首的一块青石上,笑道:“如今还有一件大事。”
敏怡不解:“请师父明示!”
玉能子拈须道:“澄清观的武功变化多端,当年冥冥真人在此洞修炼时自创了一套剑法和一套掌法,俱是阴狠邪戾,威力无穷。他还为此特地打造了一只寒铁爪刃,取名‘黄泉’。这是掌门的不传之秘,传与为师时,为师已经年近三十,只学得招数套路,并未参透其间心法。你自幼伶俐,天资聪颖,远在三位师兄之上,可惜是个女儿身。为此为师几番犹豫,始终下不得决心。如今情势突变,不知还剩有多少时日,只能将掌门之位传与你。你要速速习得这剑法和掌法,好守护师门,不辱使命啊!”
敏怡流泪道:“徒儿一个弃女,师父收留才得以苟活,如今大难临头,徒儿定不会独自偷生,定要与师门共存亡!”
玉能子叹道:“傻孩子,好好活着就是你的任务,千万不能做那玉石俱焚之事啊!”说罢扶起梗咽难言的敏怡,又道:“你要守护太多秘密,这不比死来得好过,甚至比死更痛苦。师父这二十多年来都为这秘密活着,心早已不是自个儿的了。好孩子,眼泪收了罢,从今往后,即便是女儿泪,也要流在真正值得的人和事儿上,莫要妄自菲薄,漫言轻弹啊!”
一弯上弦月独悬苍穹,早春仍是寒意彻骨。夜风萧瑟,吹过之处卷起碧波茵茵。绵延的山脊卧在这极清淡的月光下,像孤傲的巨神仰目长啸,说不清的苍凉悲怆。
敏怡伏跪在地,汗水溅在残乱不堪的青苔地上,背脊剧烈地抖动着,手里的宝剑冷光四溢。玉能子站在月影之下,俯瞰着夜色中巍巍耸立的嵩云山。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静夜之中的师徒一时俱默然无言。
玉能子缓缓看向已筋疲力尽的敏怡,面无表情道:“这‘烟雨四法’可学会了么?”敏怡强咽下一口急促的气息,道:“学会了!”玉能子点头说:“回去歇息去罢,明日自己来此练习。”又指向洞中一根半人高的石柱:“何时能用剑气和锋刃破此柱,何时再来寻我。明日起,为师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谨遵师父之命!”
敏怡拖着早已疲软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住处,一个俊美飘逸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院中,月光朦胧了他的轮廓,仿佛他同样是这微光的一部分,随时可化风而去一般。
听得敏怡进院的脚步,雾峰猛地回过身来,见敏怡神色疲惫,握着剑的手颤抖得厉害。心中一疼,快步走向她,两个多月来积攒的千言万语霎时烟消云散,只紧紧抱住眼前泫然欲泣的心爱女子。
敏怡靠在雾峰的肩头,泪湿满襟,却不知从何说起,喃喃道:“师兄……”
雾峰紧了紧手臂,低声喑哑:“敏儿,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记得还有师兄在,断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师兄定会护得你周全!”
敏怡定了定神,轻轻挣脱雾峰的怀抱,举起手腕给雾峰看那只银环。
雾峰一怔,随即严肃地道:“这是师父的决定么?”敏怡点点头。雾峰沉吟了一会儿,复拥敏怡在怀,语气坚定:“如此甚好。敏儿,嫁给师兄可好?”
敏怡讶然:“师兄怎么提起这事?”
雾峰看着敏怡,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只剩着柔情缱绻。
半晌,或是一世那么长,雾峰方开口道:“澄清观上下都不是真的道士,师父从不诵经打坐,也不与人做道场法事,来往的香客俱是与朱家有牵连之人。那些山野村民也是听了他们的煽动才信以为真地以为有求必应,其实应不应人各有命。师兄是何身世我并不清楚,他也从未提起。喻崆是师父在去泰山的路上从河沟里捞起来带上山的,想来也是无父无母。他至今不知自己本家姓甚,家在何处。而你,萧家本籍在关外,当年被满人抓作奴仆,入关后做了内务府包衣。你父亲常年病卧在床,家境破落。你尚在襁褓之中便先天不足,羸弱不堪。你母亲以为养你不活,便舍了给师父养育。师父当日允你哥哥,若救得你活命,将来便放你下山一家团圆。只是多年来萧家从未有过消息,也无人探望,想来早已忘记此事了。”
敏怡心中悲苦,自己一缕游魂穿越而来,这小小的身体竟有这般凄楚的来历。只是十几年来在这嵩云山远离尘世喧嚣,从未想过离开师父和师兄去寻当年抛弃亲女亲妹的血亲。尤其与雾峰两心相许之后,一心只想能和师兄恩爱余生,白头不离,而不是跑去做什么内务府包衣。
忽想起雾峰没有言及自己的身世,正欲开口,雾峰似猜到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我本家姓宣,有个乳名叫金郎。我父亲是江南商贾,当年也曾富甲一方。只因得罪权贵,被逼自尽,家产也被人抄走。母亲带着我投奔舅舅,路经嵩云山,重病不起,死在这澄清观里。舅舅不愿收留我,师父只得将我带回山来养在观中,和师兄做伴。”
敏怡叹道:“原来这澄清观里都是苦命之人啊!”雾峰轻抚敏怡散落的一缕青丝,唇角绽笑:“有你我便不命苦了。敏儿,可愿将一辈子许给我,让我照顾你么?我定会对你好的!”
敏怡眼眶一热,抬眼看雾峰一脸的坚定,情难自已,猛地扑进他怀中:“愿意,敏儿愿意跟着师兄,仗剑天涯也好,避世隐居也好,天下如此之大,总有咱们的去处!”
雾峰忙拭去敏怡的泪水,一字一顿地道:“敏儿,如今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于你,你就该担着,不论是何局面我都守着你,不同师兄他们去朱家。我会去求师父成全咱们,你要信我!”
敏怡重重点头,雾峰方松了口气,复而笑道:“夜深了,你去睡吧!”敏怡一步三顿,走到房门前,回头见雾峰仍立在原地看她,蓦然想起一事:“你不问我从哪来,这几个月都做什么去了么?”
雾峰宠溺地一笑:“这重要么?”敏怡会意,满心欢喜,径直推门进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