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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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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敏怡走后,雾峰看向方才她站立的地方,月光照得青石上如落银霜。他得到了敏怡的回答,心中愈加坚定,只觉鼻间仍萦绕着那缕沁入骨髓的幽香,淡淡浅浅,却是寥落浮生唯一可感的气息,直令他魂魄俱系于此。如今,是真的失不得她了。
深吸一口气,他向师父的住处走去。
玉能子正在闭目打坐,听得几声脚步停在门口,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清朗的声音响起:“师父歇下了么?是徒儿,雾峰。”
“进来罢!”
雾峰推开门,恭敬地走到师父面前:“师父,徒儿有事相求!”
玉能子睁开眼,见二徒弟直直地盯着自己,神色不似往常般淡漠,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猜到几分,只不露声色:“何事需要你这么晚还不睡,跑来这里求为师?”
雾峰跪下道:“求师父成全弟子和敏怡,弟子此生只认此女,万死不悔!”
玉能子又是惊又是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怔怔地瞪着雾峰。雾峰并不躲闪,回望着师父怒火万丈的眼睛,咬紧牙关,等师父开口责骂。
见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徒弟如此强硬,玉能子长叹一口气:“罢了,你起来吧!”
雾峰并没有站起来,从嘴角挤出一句:“师父是成全了徒儿么?”
玉能子勃然大怒:“你是在威胁为师么?”
雾峰见师父发怒,忙叩头道:“弟子不敢,师父若能成全弟子一片痴心,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会报答师父的恩情!”
“你可知敏怡的想法?”
“敏怡与弟子两情相悦,誓许白头。”
“既是你情我愿,敏怡可有将她此时的身份说与你听?”
“弟子已经知道了。”
玉能子盯住雾峰,似要从他的眉眼间寻出一丝犹豫和惊慌来。雾峰只是白色苍白,毫无退缩之意。
“既是知道了,为师也不瞒你。且不说掌门之责,你可知你大师兄早在几年前也曾跪在这房内求为师成全。师兄弟都争这个女子,你叫为师如何是好?”
雾峰闻言大惊,自己从不知师兄对敏怡也是这样心思,被师父点破,猝不及防,当下心乱如麻,方寸大乱。
玉能子看在眼里,紧追不放:“你该如何给你师兄一个交代,可想好了再说罢!”
雾峰又痛又急,见师父抛出大师兄回绝自己,咬咬牙:“这是徒儿与大师兄的冤孽,敏怡倾心的是徒儿,不论大师兄怎样,徒儿定不负此情。师父若是为了这个不肯成全,徒儿明日便和大师兄说个明白。倘若还有别的缘故,就请师父一并挑明了罢!”
玉能子正色道:“如今正经掌门已是敏怡,明日起为师要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观中一切事务由敏怡做主。既这样,为师都说与你听。”
“敏怡与你师兄弟三人不同。她是女子,本家仍在,只是一时艰难迫不得已才上得山来。如今形势诡异,不知何时便要观破人亡。师门的绝世武艺若传于你三人,修成定要三到五年。而敏怡骨骼精奇,天赋出众,若传于她不消数月便可见成果,不说精通也可得五六分。所以师父又偏心一次罢!祸起之日,敏怡一个女子也不会引人怀疑。到时只要送她下山回本家藏匿便可,风声过后再图东山再起。这就是为师的真意所在。”
“那这和徒儿与敏怡的感情何干?”
“你要以何种身份出现在萧家人面前?且不说你的身世难堪,到时她家中有父母兄长,婚姻之事也轮不到为师替她作主。难道你要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自己领女婿回家遭人耻笑么?”
话犹未落,房门大开,敏怡推门而入,面色煞白,双目垂泪。她走到玉能子面前,丝毫不理会雾峰担忧的轻唤,直直跪下。
玉能子俯身扶起敏怡,不由得颤声问:“你都听见了?”
敏怡哭道:“师父,徒儿不愿回萧家,澄清观在,徒儿便在,澄清观若真有灭顶之灾,徒儿愿随师父和师兄浪迹江湖,生死相随!徒儿与雾峰师兄真心相许,要么不嫁,要么就嫁与师兄。敏怡是个弱女子,担不起太重的心思。唯有与了师兄的这片心,数年来令敏怡愁肠难断,思虑郁结。师父,看在徒儿已然痴狂的份上,成全了我们二人吧!”说罢扯着玉能子的衣角拜将下去。雾峰早已泪流满面,也重重地朝师父一叩头。
见二人如此,玉能子肝肠寸断,仰天长叹:“世间最难解便是一个情字,纵然千年道行也参不透红尘痴狂啊!为师不再阻拦你们就是!”
从玉能子处出来,远处天边已泛起青白的晨光。敏怡随着雾峰走到山门前,看那薄雾隐罩的崎岖小径,蜿蜒盘旋在险峻的山脉之中。悲喜交加过后,两人只悄悄握紧了手,信步来到僻静的松林,任心中百味杂陈,思绪翻滚也不开口多言。
忽的想起玄云,敏怡有些担忧,见雾峰同样皱紧双眉,便知他也为此犯难。
两人沉默片刻,雾峰兀然道:“师兄那里我自会去说,敏儿你只守好自己的心便是,一切有我。”说罢将握着的手紧了紧,依旧云淡风轻地笑:“你回去歇会儿吧,歇好了我来找你。”
敏怡给他一个浅浅的笑,松开手向观中走去。忍不住回身看,雾峰一如既往地立在原地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几分寂寥,几分执着,浸染得他丰神如玉,恍若谪仙。
敏怡有些呆了,轻唤一声:“师兄……”
雾峰绽开一丝轻笑:“金郎……”
敏怡一愣,顿时说不出的甜蜜涌上心头,又变做红晕荡漾开来,面如芙蓉胜三分,目比秋水更多情。
玄云这些日子以来夜夜都未曾好睡,想到敏怡和师父这几个月似乎瞒着旁人筹划着什么,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碍着雾峰和喻崆面上不便显露出来,每日只是更加小心谨慎,留意着观中上下的一举一动。
这日玄云正在房前舞剑,见雾峰满面笑容地走过来,便收了势迎上去。刚欲开口,雾峰身后又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喻崆。他师兄弟二人像是约好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玄云擦了擦汗,道:“师弟不在自己住处练功,大清早的是有事么?”
喻崆忙开口陪笑:“没事就不能上大师兄这儿来坐坐?师父闭关十天了,大师兄又是接待香客,又是应付主家的,咱们才选这个时候来瞧瞧师兄。”说罢偷瞄着雾峰有些不自在,暗地里扯了扯他的衣袖。
玄云见这般光景,不好拒绝,便开了门让进他师兄弟二人。
待三人坐定,雾峰起身关上房门,正色道:“雾峰从小跟着师兄长大,心里一直把师兄看作亲生兄长一般,如今有件为难的大事,雾峰左思右想,还是挑明了说方显得是兄弟情意。”
喻崆尴尬不已,本不愿跟来参合此事。无奈雾峰言词恳切,只好跟来见机行事。万一情势紧急,自己还能在中间斡旋,保全一点手足之情。
玄云勉强挤出笑容,佯作不解道:“是何大事令师弟这般苦恼,不妨说来听听罢,师兄洗耳恭听。”
雾峰顿了顿,朗声道:“这件大事就是敏怡!”
喻崆暗暗叫苦,二师兄这般直截了当说出敏怡来,岂不是戳大师兄的心窝子么,怎么平日里一向淡漠的二师兄此时变得这般咄咄逼人起来。红颜祸水啊,古人诚不欺我。
这边喻崆正苦思如何圆场,玄云只觉耳边响声如雷,雾峰后来的话竟都充耳不闻,手里捏着宝剑,指节咔咔作响。
强压下怒火,继续听得雾峰道:“师父几月前已将掌门之位传于敏怡,闭关的前夜允了不阻拦雾峰和敏怡的感情。只待敏怡修行完毕,雾峰就要带她回萧家面见长辈,禀明此事。雾峰无父无母,是师父和师兄一手抚养长大,师父和师兄便是雾峰的长辈。师兄对敏怡有情,雾峰明白。如今澄清观前途未卜,还望师兄顾全大局,念在多年的情分上不计较雾峰的莽撞!”
“好……很好……这就是我的好师弟,只是我成全了你们,谁来成全我?”玄云怒极反笑,最后一句话说得下首二人均是一颤。雾峰一时无言,抬眼见玄云脸含笑意,只是那笑漾在青白的嘴角之上,甚是诡异。
喻崆刚想出声相劝,玄云一掌击向茶几,大喝一声:“滚出去!”震得几上的茶盅一跳,泼得满桌茶水。喻崆从未见过大师兄如此狂躁,当下欲拖了雾峰便走。
不料雾峰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倒从容不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迎着玄云的怒视深深一揖:“雾峰知道师兄此刻听不进别的,也知道是雾峰对不起师兄。既然师兄不愿多说,雾峰就此告辞。他日倘若有需要雾峰的地方,师兄的成全之恩,雾峰定会涌泉相报。”说罢,也不理会喻崆,转身欲走。
“站住,就这样走了么?”玄云慢慢起身,声如寒冰。
喻崆早已汗流浃背,两个都是师兄,都不能得罪,自己一向愚钝,也不知这为情反目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趁两人一时半会不理会,他蹭到门边,一溜烟儿寻敏怡去了。
玄云冷笑道:“雾峰,你的功夫有一半是我教的,既然你人大心大,不把我这个师兄放在眼里,公然横刀夺爱,咱们兄弟之情就此断绝。今天也让师兄明白明白,究竟何处比不过你!”话音一落,掣起手中成钧剑向雾峰后背心刺去。
雾峰听闻身后破空之声,忙俯身避过。见玄云来势凶猛,知道已无挽回余地,只得出身迎战。他来时并未携带兵刃,而玄云恨他入骨,招招毒辣,直欲取他性命,几个来回就已被逼入死角,退无可退。
玄云见雾峰毫无招架之意,怒火更盛,一招“残阳如血”直向雾峰心口而去,忽然一声怒叱:“大师兄住手!”,一柄短剑挡住他的攻势,锵地一声,两剑相触火光四射。他收回成钧,正对着敏怡满含愤意的双眼,不禁心下有些慌乱起来。
敏怡仍用逆天指着玄云的方向,回头细细打量雾峰,见他身上被成钧划伤了好几处,鲜血淋漓,更是心痛不已。正要兴师问罪,却见玄云虎目含泪,握着成钧的手抖个不停,竟是一副痛彻心肺的模样。
喻崆在一旁看着三人,心里一酸,想起幼时和睦亲厚的情景,如今竟拔刀相向,都是敏怡这个祸水的过错。二师兄人品出众,武艺高强,自己素来也极为钦佩,可不意味着就能由着敏怡对大师兄这样绝情无义。
正胡思乱想,听得玄云暗哑着嗓子道:“敏怡,你对雾峰是真心的么?”
敏怡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玄云一阵眩晕,连连后退,勉强站稳后继续问道:“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与你了?”敏怡露出掌门银环,并不答话。
玄云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直笑到余音似哭,方停下看向雾峰:“你赢了,既得了美人心,又得了掌门位,这么些年来我怎么就没看出你心机如此之重?”
又瞟了惊慌的喻崆一眼:“连三师弟这么个草包都知道的事情,我被你瞒了这么久,还自认此情独我无二。到头来一切成空,枉费了我多年深藏隐忍。师父你如此偏心,把玄云骗得好苦啊!”
敏怡愧疚难当,见玄云误会,雾峰也不自辩,一时情急之下扯了玄云的衣袖道:“大师兄,不是你想的这样……”
玄云看住敏怡,问:“那是怎样?你从小就瞧不上我是么?雾峰生得好模样,悟性也高,师父偏爱不说,你也觉得他才是你此生良人是么?当日我去师父面前求他老人家成全,他说你年纪尚小,叫我等等,可如今呢,等来的是雾峰这匹中山狼!”
雾峰向前几步,不露痕迹地将敏怡拉至身后,说道:“师兄有气,朝雾峰发泄便好,莫要吓着师弟师妹。”
玄云咬牙切齿道:“假仁假义,伪君子,轮不到你插话!我问敏怡干你何事,还不退后!”喻崆欲上前劝住玄云,拉了他远离雾峰,却被玄云推个踉跄。他身形精壮,论力气不是玄云的对手,只得紧紧扯住玄云袍袖的一角,给雾峰使眼色叫他退让一步。
雾峰退至敏怡身后,只是眼神渐渐冷了下去。玄云略过雾峰,直直看向敏怡:“师妹,若我能许你一世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你可愿意跟我?或者带你远走高飞,走遍天涯海角,你可愿意离了这里随我去么?”
他满眼的热切和希冀令敏怡心如刀绞,自己不能一错再错,伤害这个长兄一般的男子,便摇了摇头道:“大师兄,你别说了,敏怡对不起你!如今我已是掌门,师父交予的使命敏怡誓要不负所托。你说的那些敏怡不要,也要不起。要怪,就怪敏怡自私狭隘,不配师兄一片冰心罢!”
玄云苦笑道:“罢了,罢了,是我自作多情了。雾峰,来日方长,这次我输给你,将来可就不一定了。咱们师兄弟先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好自为知罢!”说完便转身进房,将各怀心思的敏怡三人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