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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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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半月,玉能子带着玄云回来了,雾峰领着敏怡和喻崆在山脚迎接。玉能子仙风道骨,玄云英气挺拔,几个月不见,敏怡又是一番撒娇讨好,直逗得玉能子哈哈大笑。
玄云因雾峰提早回山,心里早已不痛快,此番见雾峰眉宇之间喜气洋洋,看向敏怡的目光情意绵绵,更是醋浪翻滚,脸上不由得黑了几分。
敏怡缠完师父讨得几件东西后,回头看见面色不善的大师兄,忙趁着喻崆转向师父的空档,走到玄云面前,打量着他。只见玄云高大健壮,和雾峰的俊逸相比多了几分阳刚和坚韧,两道剑眉霸气十足,棱角分明的下颚此时紧紧咬着,弥漫出慑人的怒气。
感觉到敏怡的目光,玄云回视过去,几月下来敏怡出落得更加窈窕娉婷,一颦一笑妩媚风流,此时正笑脸生花地看着自己,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便笑着取出给敏怡捎带来的各种玩物和首饰。敏怡见俱是女儿之物,有些失望,口中仍千恩万谢,一一收了抱回屋内。玄云看敏怡毫无挑剔之意,更是欢喜,先前对雾峰的硬气也软和了下来。
玉能子将一切收在眼里,心下担忧。敏怡的心思只怕都已在雾峰身上,玄云生性刚愎,若是知道了还不知会作出怎样的举动。为了敏怡师兄弟万一反目成仇岂不是师父的过错,师门的不幸。幸好喻崆生来英豪阔达,丝毫不在意男女之情,能让他从中斡旋倒不失为一条稳妥之计。于是心下暗暗筹划,只愁何时着手,如何开口。
一时喻崆过来请师父师兄去歇息用饭,玉能子便扶了他的手,一路上问些观中几个月来的琐事,听得朱家已经派人来过,便点头不语。
用完饭,玄云走到敏怡的院子,刚进院门便看见敏怡坐在蔷薇花架下,正拿着自己买的东西一样样细看归类。
抬头见大师兄进来,敏怡忙起身让了坐。因天气炎热,便进屋端了一杯凉茶来递给玄云。
玄云接了茶在手,笑着问:“这堆东西可喜欢?”
敏怡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道:“大师兄送的当然喜欢,难道还塞回去给你么?”
玄云有些失望,仍是带着笑,拣起一只黄翡雕菊花的簪子插在敏怡的发髻上,略欠了身子,道:“师妹向来不喜欢这些脂粉钗环的,但是包括师父在内咱们谁都不愿意委屈了师妹。你的吃穿用度,房里的装饰陈设样样不输给那些千金万金小姐。现在师妹大了,师兄也只想让师妹这辈子都过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
敏怡眨眨眼:“大师兄,咱们这里可是道观,你说的那些也太缥缈了罢。什么富贵,什么荣华的,师妹可不稀罕!”
玄云有些好笑:“师妹觉得师兄给不起么?还是师妹另有稀罕的,不妨说来听听,就是天上的玉兔师兄也给师妹逮了来。”
敏怡正色道:“大师兄这么说好没意思,敏怡虽不是什么才德出众的人,也知道不慕富贵不忘本份。既然师兄那么向往俗世浮华,不如剃头下山寻个功名前程去罢,何苦在观里熬这看不见头的清苦日子呢!”
玄云知道她不清楚澄清观的背景底细,也不和她计较,只说:“师妹好坐,师兄走了。”
忽又转身,正看见敏怡朝自己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是一阵好笑,临了深深瞧了她一眼,说:“师妹只要记住,师兄若能等到那天,这辈子断不会教师妹委屈了半分去!”
敏怡心下一凛,没等参透其中的深意,玄云已出院自去了。
秋日的嵩云山因为成片的松林,倒并不显得萧瑟。越到深秋,那松柏越显得浓绿深沉,傲骨铮铮。只是敏怡素来偏爱的桃林此时枝桠枯败,在凛冽的风中像黄昏灯将尽的美人一样憔悴支离。
雾峰知道敏怡是个喜聚不喜散的脾气,看不得凋零落败,在桃林开始落叶成冢的时候便有意带她去松林习武。敏怡知道他的心思,心里总是感动不已,这样细心体贴的男子自己若是恃宠而骄,辜负情意的话,怕是天都不容了。
松林与桃林不同,这里总是静得连鸟都不敢大声啼叫,高大肃穆的树木常年不凋,慢慢积聚起清冷的气息,缭绕在林间经年不散。
雾峰很是喜欢松林的清净,时常一个人在林间的大石上修习内功,打坐静思。自从敏怡来了后,雾峰一改清修的习惯,总叫敏怡在林间舞剑使鞭。兵戈一动,惊鸟乱飞,夹着欢快的笑声,直把松林作桃林。
敏怡放下逆天,微微喘着气,看向大石上端坐的雾峰。他戴着白银莲花束发冠,一袭素色道袍上绣着青色吉祥云纹,神态闲适,面容俊美。敏怡见他半睁秀目,仿佛魂魄已经飞到九天碧落之外一般,便走到他身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着他的耳后。
雾峰突然灿然一笑,抓住了正在捣乱的罪魁,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敏怡先是觉得手指上一阵清凉,接着便触到温软的气息直扑指尖。见雾峰暧昧的笑看着自己,一阵狂烈的心跳后紧张得连手都颤抖起来。
还没回过神来,敏怡已被雾峰揽入怀抱。他的怀抱似这林中的青松一般弥漫着清冷,却又似早春盛开的桃林一般流露着爱意。敏怡静静地伏在他怀中,听他的心有力地跳动,嗅着那股熟悉的清洌气息,早忘了该是害羞躲开还是低低诉情,只拥抱着,仿佛天地之间已经只剩这一件事可做。
良久,听得雾峰轻轻地道:“敏儿,假如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不要去寻我,你就站在安全的地方,等我来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总会找到你的。”
敏怡心里一酸,闷闷地开口道:“师兄,你我不会走散的。敏儿永远像小时那样跟在师兄的后面,牵着师兄的手,只要活着就不会放开。”
雾峰轻抚着敏怡的乌发,笑道:“好,不管是谁都不能分开我们,师兄永远牵着敏儿。”
雾峰拥着敏怡,慢慢走出松林,来到嵩云山的落雁坡。站在枯草萋萋的山坡上放眼远眺,云雾缭绕间,嵩云山的一座孤峰,问剑崖酷似一柄苍茫云海中破浪而出直冲天际的宝剑,豪情壮志涌滚万丈。
敏怡抬眼看雾峰,他正注视着远处,脸上看不出是何表情,只是轻抿的嘴角泄露了此时他内心的汹涌暗潮。敏怡不禁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掠触过凉薄的嘴唇:“师兄,在想什么,说给敏儿听好么?”
雾峰收紧了手臂,低头浅浅一吻:“敏儿,师兄只要有你,旁的一切都不会再想不会再争了,什么大业,自有想要的人去实现。我是个没出息没担当的人,我要你就够了。总有一天师兄会带着你离开,去做真正的神仙眷侣••••••”
敏怡紧紧贴上雾峰的胸膛:“恩,敏怡永远跟着师兄,海枯石烂,日殒月殁,此情不渝••••••”
转眼到了年关,康熙四十一年的新春第一天,玄云随玉能子下山办事,敏怡整日缠着雾峰带自己去山下不远的九里铺赶赶热闹。雾峰拗不过她,又不能作道士打扮,只有寻出长袍马褂和两顶小帽,编了辫子,连声嘱咐敏怡不可淘气。
喻崆见两人又要扔下自己,叫嚣着不带自己去便要放火烧观,只得也叫他扮了,三人一道下山,向九里铺走去。
到得九里铺,只见人潮涌动,各种年货摆满街道两边,卖艺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真真热闹无比。喻崆和敏怡早忘了来时雾峰的叮嘱,将他抛在身后,只顾自己往人多处推挤。雾峰着急,又怕敏怡被人瞧出女儿身份,又怕喻崆被人推搡勾起牛脾气,忙了个满头大汗。敏怡和喻崆丝毫不知,只瞧哪热闹便往哪钻,不想引起了人群中几个人的注意。
那几个人是刑部的暗探,为首的叫周德彰,因十几年前一举扫清一股反清复明势力从而官运亨通。他为人孤傲,行事颇为乖张,却记忆奇佳,经他手的任何人事都能清晰道来,过目不忘。
他年前得到密报,前明遗脉朱慈炯和他的儿子在九里铺附近活动频繁,甚至有眼线亲眼看见朱家最小的儿子朱温茂去了附近的一所道观进香。那道观向来香火鼎盛,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称其灵验。即便如此,那道观几十年来毫无扩建,甚至低调得古怪,从不见里面的道士下山做过道场。他此次临时有事绊住,便想办完正事再抽空上山一探究竟。
刚从官房出来,便在人群中看见两个少年。其中一个俨然是女儿家假扮的,另一个英气勃勃,眉眼煞是眼熟。他盯住两人,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办那群逆党时,一个年青人愤恨的大喊:“你们乱抓无辜,不怕报应么?!”
他心下一凛,猛地看向那个少年,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为了贪功,是抓了不少无辜之人充数,那年青人被抓没多久便判了流放宁古塔,他的妻子在流放途中难产死掉了,当时自己还亲自过问婴孩是否活命,郎中说难以养活便扔在郊外了。
“报应!会有报应!”那凄厉的怒吼仍在耳畔,当日周德彰自恃无人敢管,乱抓无辜,如今勾起往事,心下有几丝惶恐。他悄悄带上几个心腹,尾随着两个少年,发现两人身后还跟着个年岁稍长的男子,相貌俊美,身形步伐可窥见是常年习武且内功深厚之人。
正暗自揣测三人是何身份,只听得那面熟的少年对俊美男子道:“师兄,师妹累了,我们寻个地方歇歇脚罢!”周德彰暗自好笑,那看上去最年幼的果然是个女子,既扮作男装,就该改口叫师弟才是。
俊美男子低声喝道:“看叫漏了嘴!罚你不准喝酒!”少年扮了个鬼脸,拉起身边闷笑的女子进了一家酒楼。
周德彰不紧不慢地跟上,在三人附近拣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几碟酒菜,便聚精会神听他三人说话。
少年呼呼喝喝地要了一瓶烧酒和一只烧鸡,男子却不点菜,只教身边的女子随意点了一些素菜。那女子生得明艳动人,周德彰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他二人视线相触间脉脉含情,心底了然了几分,暗自好笑。
男子开口道:“敏儿,玩够了咱们回去罢,师父要是回来不见人,又要恼了。”被唤作敏儿的女子有几分不悦:“师父不会那么早回来的,指不定是几天后的事呢!”那声音婉转如莺,周德彰心内一阵酥麻。少年也附和道:“是啊,师……师弟说得对,难得有机会,咱们再多逛会子罢!”男子闭口不语,那少年突然快活地叫:“瞧,下雪了呢!”
周德彰转头一看,果然,铅云低垂,天色晦暗,地上已是浅浅积起一层薄雪,天空仍是搓棉扯絮一般扬扬洒洒。他暗忖不好,这雪积得厚了,自己跟踪起来定会引起他们怀疑。正犹豫不决,三人已结账出门去了。稍作思量,他让手下人先回去,自己则待三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抬步跟上。